第419章 顯影液痕
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四日。
拖拉機原型車停在農科院試驗場南側。
紅漆還新。
車頭上貼著「東方紅」三個字。
發動機蓋板沒有完全定型，但整體已經能看出樣子。
後輪大。
前輪小。
底盤高。
看著很結實。
幾個從廠里來的工人圍著車轉。
有人摸輪胎。
有人看駕駛座。
還有人蹲下看傳動軸。
趙師傅站在一邊，嘴上不說，眼裡全是高興。
這東西要是真下鄉，農民能少受多少累。
陳平安也高興。
但他沒有讓這份高興沖昏頭。
拍輪距這件事，說明敵人已經把宣傳照當圖紙用。
照片裡一個人站在旁邊，就能當比例尺。
背景磚縫、地面刻線、車間門寬、輪胎直徑，都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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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出來之後，就能推底盤。
推傳動。
推發動機功率。
推標準化路線。
這不是普通拍照。
這是工業測繪。
宣傳幹事小周拿著申請表過來。
「陳同志，照相館的人說上午光線好。」
「想現在拍。」
陳平安問：「誰提的拍攝角度？」
小周撓頭。
「說是照相館師傅。」
「但我昨天在門口碰見一個農機標準化調研員。」
「他說拍機器要拍後輪。」
「還說輪距是農機標準化關鍵。」
「我覺得也有道理，就寫進要求里了。」
劉振華問：「介紹信呢？」
小周馬上拿出來。
介紹信編號屬於舊版空白單據。
陳平安看了一眼。
「這個調研員你認識？」
「不認識。」
「他說哪個單位？」
「說得挺快。」
「像是機械口下面的標準化小組。」
小周臉色有點白。
「陳同志，我是不是犯錯了？」
「錯在沒核。」
陳平安說。
「但現在補得上。」
「以後遇到標準化、計量、質量檢查，先回撥單位。」
「越是聽起來專業，越要核。」
小周點頭。
「記住了。」
照相不能取消。
取消會讓對方知道他們發現了。
更重要的是，宣傳本身要做。
新拖拉機下線，這是工人和農民都該看見的進步。
不能因為敵人盯著，就把光全遮住。
陳平安走到樣機旁。
「這台用於宣傳。」
機械口乾部問：「那測試呢？」
「另用一台。」
陳平安說：「宣傳樣機和測試樣機分流。」
「這台外形接近真實，但關鍵比例做處理。」
「另一台去封閉試驗場。」
「真實數據不拍照。」
工人們馬上行動。
地面先處理。
原本平直的水泥地上有幾道刻線，全部用臨時木板擋住。
後方磚牆用灰布掛起來，遮住磚縫。
樣機停放位置改成斜角。
不是明顯歪。
但照片裡很難建立正交比例。
後輪外側臨時加裝防泥環。
外觀合理。
尺寸卻把真實輪距誤導出去。
陳平安親自檢查。
他借著彎腰看螺栓，用念力微調外露支架角度。
擋泥板曲線改了一點。
不影響行駛。
但照片量出來的結構尺寸，會跟真實底盤有偏差。
防泥環和輪胎邊緣的陰影，也會干擾輪距判斷。
這一切都很細。
細到工人們只以為是為了好看。
趙師傅看了一會兒，走過來低聲問：「陳同志，這樣拍出來，別人量不準吧？」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
趙師傅笑了笑。
「我不問了。」
陳平安說：「你心裡有數就行。」
趙師傅點頭。
「宣傳歸宣傳。」
「真東西別給人量。」
照相館師傅來了。
還是老熟人。
帶著學徒。
機器架好後，他看了看角度，有些為難。
「陳同志，這樣拍，車身有點斜。」
「斜點有動感。」
宣傳幹事小周馬上接話。
「農機下地，不是擺櫃檯。」
老師傅想了想。
「也行。」
學徒想繞到後面拍。
劉振華攔住。
「後面不拍。」
學徒一愣。
「後輪好看。」
「不拍。」
劉振華話少，但壓得住人。
老師傅趕緊把學徒叫回來。
「按安排拍。」
勞動模範來了。
兩個工人。
一個農機試驗員。
還有一名農民代表。
站位按行政序列。
不讓任何人貼著後輪。
避免形成比例尺。
拍攝很快結束。
底片由內部攝影員接手沖洗。
照相館只留下公開角度，不帶底片。
照相館師傅臨走前還有點不自在。
「陳同志，現在拍照規矩真多。」
陳平安說：「不是防你。」
「是現在照片有用。」
老師傅嘆了口氣。
「以前就覺得照片是留念。」
「現在才知道，裡面也有門道。」
「知道就好。」
下午。
工業影像脫敏制度草案在小會議室里形成。
陳平安一句一句說。
技術保密員一句一句記。
「不拍標尺。」
「不拍內部結構。」
「不拍工裝夾具。」
「不拍失敗件。」
「不拍完整流水線。」
宣傳口乾部問：「完整流水線為什麼不能拍？」
「產能。」
陳平安說。
「看設備數量、工位間距、工人站位，就能估產量。」
「看失敗件，能知道我們卡在哪。」
「看夾具，能反推加工工藝。」
宣傳口乾部吸了口氣。
「那以後宣傳怎麼做？」
「拍人。」
「拍成果。」
「拍勞動場面。」
「拍能幹什麼。」
陳平安說：「不拍怎麼幹到這個精度。」
這句話把界限劃清了。
大家都能聽懂。
傍晚。
內部沖洗室送來樣片。
照片效果不錯。
拖拉機看著高大結實。
勞動模範站在車旁，精神足。
但真正懂測繪的人，會被斜角、防泥環、遮擋背景和站位干擾。
樣片還沒批完，涉外招待單位的電話就打來了。
理由很合規。
「有友好國家代表想了解我國農業機械化進展，希望借一張樣片作為交流材料。」
時間太早。
早到照片還沒正式歸檔。
劉振華放下電話，臉色不好。
「他們急了。」
陳平安看著照片背面。
鉛筆輕輕圈出後輪軸線。
旁邊寫著一個俄文字母縮寫。
顯影液還沒幹透。
說明有人剛動過。
「不給，他們知道照片有問題。」
「給，他們拿去量。」
劉振華問：「給哪張？」
「給這張。」
陳平安拿起宣傳樣機照片。
「公開窗口，不能關。」
拖拉機原型車停在農科院試驗場南側。
紅漆還新。
車頭上貼著「東方紅」三個字。
發動機蓋板沒有完全定型，但整體已經能看出樣子。
後輪大。
前輪小。
底盤高。
看著很結實。
幾個從廠里來的工人圍著車轉。
有人摸輪胎。
有人看駕駛座。
還有人蹲下看傳動軸。
趙師傅站在一邊，嘴上不說，眼裡全是高興。
這東西要是真下鄉，農民能少受多少累。
陳平安也高興。
但他沒有讓這份高興沖昏頭。
拍輪距這件事，說明敵人已經把宣傳照當圖紙用。
照片裡一個人站在旁邊，就能當比例尺。
背景磚縫、地面刻線、車間門寬、輪胎直徑，都能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量出來之後，就能推底盤。
推傳動。
推發動機功率。
推標準化路線。
這不是普通拍照。
這是工業測繪。
宣傳幹事小周拿著申請表過來。
「陳同志，照相館的人說上午光線好。」
「想現在拍。」
陳平安問：「誰提的拍攝角度？」
小周撓頭。
「說是照相館師傅。」
「但我昨天在門口碰見一個農機標準化調研員。」
「他說拍機器要拍後輪。」
「還說輪距是農機標準化關鍵。」
「我覺得也有道理，就寫進要求里了。」
劉振華問：「介紹信呢？」
小周馬上拿出來。
介紹信編號屬於舊版空白單據。
陳平安看了一眼。
「這個調研員你認識？」
「不認識。」
「他說哪個單位？」
「說得挺快。」
「像是機械口下面的標準化小組。」
小周臉色有點白。
「陳同志，我是不是犯錯了？」
「錯在沒核。」
陳平安說。
「但現在補得上。」
「以後遇到標準化、計量、質量檢查，先回撥單位。」
「越是聽起來專業，越要核。」
小周點頭。
「記住了。」
照相不能取消。
取消會讓對方知道他們發現了。
更重要的是，宣傳本身要做。
新拖拉機下線，這是工人和農民都該看見的進步。
不能因為敵人盯著，就把光全遮住。
陳平安走到樣機旁。
「這台用於宣傳。」
機械口乾部問：「那測試呢？」
「另用一台。」
陳平安說：「宣傳樣機和測試樣機分流。」
「這台外形接近真實，但關鍵比例做處理。」
「另一台去封閉試驗場。」
「真實數據不拍照。」
工人們馬上行動。
地面先處理。
原本平直的水泥地上有幾道刻線，全部用臨時木板擋住。
後方磚牆用灰布掛起來，遮住磚縫。
樣機停放位置改成斜角。
不是明顯歪。
但照片裡很難建立正交比例。
後輪外側臨時加裝防泥環。
外觀合理。
尺寸卻把真實輪距誤導出去。
陳平安親自檢查。
他借著彎腰看螺栓，用念力微調外露支架角度。
擋泥板曲線改了一點。
不影響行駛。
但照片量出來的結構尺寸，會跟真實底盤有偏差。
防泥環和輪胎邊緣的陰影，也會干擾輪距判斷。
這一切都很細。
細到工人們只以為是為了好看。
趙師傅看了一會兒，走過來低聲問：「陳同志，這樣拍出來，別人量不準吧？」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
趙師傅笑了笑。
「我不問了。」
陳平安說：「你心裡有數就行。」
趙師傅點頭。
「宣傳歸宣傳。」
「真東西別給人量。」
照相館師傅來了。
還是老熟人。
帶著學徒。
機器架好後，他看了看角度，有些為難。
「陳同志，這樣拍，車身有點斜。」
「斜點有動感。」
宣傳幹事小周馬上接話。
「農機下地，不是擺櫃檯。」
老師傅想了想。
「也行。」
學徒想繞到後面拍。
劉振華攔住。
「後面不拍。」
學徒一愣。
「後輪好看。」
「不拍。」
劉振華話少，但壓得住人。
老師傅趕緊把學徒叫回來。
「按安排拍。」
勞動模範來了。
兩個工人。
一個農機試驗員。
還有一名農民代表。
站位按行政序列。
不讓任何人貼著後輪。
避免形成比例尺。
拍攝很快結束。
底片由內部攝影員接手沖洗。
照相館只留下公開角度，不帶底片。
照相館師傅臨走前還有點不自在。
「陳同志，現在拍照規矩真多。」
陳平安說：「不是防你。」
「是現在照片有用。」
老師傅嘆了口氣。
「以前就覺得照片是留念。」
「現在才知道，裡面也有門道。」
「知道就好。」
下午。
工業影像脫敏制度草案在小會議室里形成。
陳平安一句一句說。
技術保密員一句一句記。
「不拍標尺。」
「不拍內部結構。」
「不拍工裝夾具。」
「不拍失敗件。」
「不拍完整流水線。」
宣傳口乾部問：「完整流水線為什麼不能拍？」
「產能。」
陳平安說。
「看設備數量、工位間距、工人站位，就能估產量。」
「看失敗件，能知道我們卡在哪。」
「看夾具，能反推加工工藝。」
宣傳口乾部吸了口氣。
「那以後宣傳怎麼做？」
「拍人。」
「拍成果。」
「拍勞動場面。」
「拍能幹什麼。」
陳平安說：「不拍怎麼幹到這個精度。」
這句話把界限劃清了。
大家都能聽懂。
傍晚。
內部沖洗室送來樣片。
照片效果不錯。
拖拉機看著高大結實。
勞動模範站在車旁，精神足。
但真正懂測繪的人，會被斜角、防泥環、遮擋背景和站位干擾。
樣片還沒批完，涉外招待單位的電話就打來了。
理由很合規。
「有友好國家代表想了解我國農業機械化進展，希望借一張樣片作為交流材料。」
時間太早。
早到照片還沒正式歸檔。
劉振華放下電話，臉色不好。
「他們急了。」
陳平安看著照片背面。
鉛筆輕輕圈出後輪軸線。
旁邊寫著一個俄文字母縮寫。
顯影液還沒幹透。
說明有人剛動過。
「不給，他們知道照片有問題。」
「給，他們拿去量。」
劉振華問：「給哪張？」
「給這張。」
陳平安拿起宣傳樣機照片。
「公開窗口，不能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