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尋常的風
陳平安拿起筆，在稿紙的抬頭空白處，寫下兩行字：
「本品種為雜交稻，高產抗倒伏病蟲害等優勢在第一代。」
「請廣大農戶不要自行留種，自留種不會有第一代種子的優勢，如需種植下一茬，請向當地農技站或供銷社申購新種。」
他寫完，把筆擱下，看著林曉芸：「這句話，要印在每一份手冊、每一包種子袋的最顯眼位置。」
「並且，要求下派技術人員下鄉培訓時，也要反覆強調。明白嗎？」
林曉芸用力點頭：「明白！我這就加上去。」
她拿起稿紙，正要走，又停住，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陳主任，剛才趙主任來找過您，說讓您來了，去他辦公室一趟。」
「不過，我看他臉色……好像不太對。」
趙守田，栽培研究室的主任，就是劉院長昨天說的，要派去南方指導展示田的老趙。
陳平安放下手裡的東西：「我過去看看。」
趙守田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
門虛掩著，陳平安敲了敲，裡面傳來一聲沉悶的應聲。
推門進去，屋裡煙霧更濃。
趙守田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他六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有許多都花白了，臉的膚色也有些黑，皺紋深，平時話不多，是個悶頭幹活的人。
「趙主任，您找我？」
趙守田抬頭，看見陳平安，把手裡快燒到頭的煙按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陳平安坐下。
趙守田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聲音沙啞：「南邊的差事，劉院長跟我說了，我當時就答應了。」
陳平安愣了下，還以為這個小老頭會說的是他不樂意啥的，沒想到早就答應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認真地看著趙老，「趙主任，您找我也是因為這次的差事吧？如果您有什麼困難，儘管提，我這邊能幫忙的，一定儘量解決。」陳平安說。
趙守田搖搖頭，又吸了口煙，半晌，才說：「困難沒有，就是……有句話，我得問問你。」
「您說。」
趙守田透過煙霧，看著陳平安，眼神很沉：「平安，你跟我交個底。」
「這秈型一號，在咱們這兒，最高畝產，能到九百斤，是吧，這都是實打實的產量。」
「但如果去了南方，水熱條件更好，精心伺候著，理論上，畝產過千斤，有可能沒有？」
陳平安沉默了幾秒，重重點點頭：「有的，這是有很大可能的。」
「我這麼跟您說吧，這秈型一號，如果水肥跟得上，再加上栽培期間管理到位，當地的自然氣候適宜，畝產一千一二百斤，都是可能的。」
趙守田夾著煙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又狠狠吸了一口，把煙按滅在早已滿溢的菸灰缸里。
「一千二百斤……」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陳平安說，「我搞了三十年栽培，最好的年景，最好的田，最好的老把式，撐死了，也就五六百斤。」
他抬起頭，看著陳平安，眼神複雜：「平安，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可，可這也是天大的壓力。」
「您是說……」陳平安若有所思地問。
「我這兩天，接待了三撥人。」沒等他問完呢，趙守田打斷他，掰著手指頭數，「一撥是省報的記者，他們說是要寫長篇報導。」
「一撥是地區宣傳部的幹事，要材料，說要編宣傳冊。」
「還有一撥，是省農業廳的同志，陪著部里來的一個處長，姓王，全名王志剛，王處長。」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那個王處長，非常熱情，整整問了我整整一個下午。」
「問栽培細節，問數據，問增產潛力。」
「到最後，他問我……」
趙守田停下，看著陳平安，一字一句地說：「他問我，如果，把一切條件都做到最好，一切資源都傾斜，一切力量都動員起來，咱們這秈型一號，它的極限產量，到底能有多高？」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菸灰缸里最後一絲青煙飄散的聲音。
陳平安沒說話。
趙守田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苦澀的笑：「我說，王處長，農業這東西，得看天，看地，還得看人。」
「產量這東西，理論預估這東西意義不大，只有相對合適的產量。」
「可他……好像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陳平安，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平安，我這次去南方，帶的是咱們農科院的臉面，帶的也是這秈型一號的命。」他聲音不高，但很重，「我會把展示田種好，把技術教下去。」
「但有些話……有些事……」
他轉過身，看著陳平安：「得你，得院裡，早做打算。」
「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有一陣不尋常的風，已經起了。」
陳平安也站起來。
他看著趙守田，這個沉默寡言、在田間地頭鑽了半輩子的老技術員，此刻臉上有種清晰的憂慮。
「趙主任，」陳平安開口，聲音平穩，「您去南方，就做一件事，只管把田種好，把技術教明白。」
「至於說其他的別的，不用管。」
「即便是真有天塌下來，有院裡頂著，有我們這些人在後面。」
趙守田看了他好一會兒，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一點。
「成。」他點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陳平安走出趙守田辦公室時，走廊里空蕩蕩的。
遠處，還傳來廣播聲，是激昂的樂曲，夾雜著鏗鏘有力的口號。
這都快成背景音了。
他走過自己辦公室門口，沒進去，轉身下了樓，朝試驗田的方向走去。
冬天的試驗田，空蕩蕩的，稻茬還留在地里，蓋著一層薄薄的霜。
遠處，農科院圍牆外，不知哪家單位的喇叭，正在播放一篇社論。
聲音很大，穿過清冷的空氣，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破除迷信，解放思想……」
「……要敢想，敢說，敢幹……」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陳平安站在田埂上，聽著。
風颳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葉，打了個轉，又落下。
他抬起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
是啊，風起了。
而且，這風，只會越來越大。
「本品種為雜交稻，高產抗倒伏病蟲害等優勢在第一代。」
「請廣大農戶不要自行留種，自留種不會有第一代種子的優勢，如需種植下一茬，請向當地農技站或供銷社申購新種。」
他寫完，把筆擱下，看著林曉芸：「這句話，要印在每一份手冊、每一包種子袋的最顯眼位置。」
「並且，要求下派技術人員下鄉培訓時，也要反覆強調。明白嗎？」
林曉芸用力點頭：「明白！我這就加上去。」
她拿起稿紙，正要走，又停住，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陳主任，剛才趙主任來找過您，說讓您來了，去他辦公室一趟。」
「不過，我看他臉色……好像不太對。」
趙守田，栽培研究室的主任，就是劉院長昨天說的，要派去南方指導展示田的老趙。
陳平安放下手裡的東西：「我過去看看。」
趙守田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
門虛掩著，陳平安敲了敲，裡面傳來一聲沉悶的應聲。
推門進去，屋裡煙霧更濃。
趙守田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他六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有許多都花白了，臉的膚色也有些黑，皺紋深，平時話不多，是個悶頭幹活的人。
「趙主任，您找我？」
趙守田抬頭，看見陳平安，把手裡快燒到頭的煙按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陳平安坐下。
趙守田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聲音沙啞：「南邊的差事，劉院長跟我說了，我當時就答應了。」
陳平安愣了下，還以為這個小老頭會說的是他不樂意啥的，沒想到早就答應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認真地看著趙老，「趙主任，您找我也是因為這次的差事吧？如果您有什麼困難，儘管提，我這邊能幫忙的，一定儘量解決。」陳平安說。
趙守田搖搖頭，又吸了口煙，半晌，才說：「困難沒有，就是……有句話，我得問問你。」
「您說。」
趙守田透過煙霧，看著陳平安，眼神很沉：「平安，你跟我交個底。」
「這秈型一號，在咱們這兒，最高畝產，能到九百斤，是吧，這都是實打實的產量。」
「但如果去了南方，水熱條件更好，精心伺候著，理論上，畝產過千斤，有可能沒有？」
陳平安沉默了幾秒，重重點點頭：「有的，這是有很大可能的。」
「我這麼跟您說吧，這秈型一號，如果水肥跟得上，再加上栽培期間管理到位，當地的自然氣候適宜，畝產一千一二百斤，都是可能的。」
趙守田夾著煙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又狠狠吸了一口，把煙按滅在早已滿溢的菸灰缸里。
「一千二百斤……」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陳平安說，「我搞了三十年栽培，最好的年景，最好的田，最好的老把式，撐死了，也就五六百斤。」
他抬起頭，看著陳平安，眼神複雜：「平安，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可，可這也是天大的壓力。」
「您是說……」陳平安若有所思地問。
「我這兩天，接待了三撥人。」沒等他問完呢，趙守田打斷他，掰著手指頭數，「一撥是省報的記者，他們說是要寫長篇報導。」
「一撥是地區宣傳部的幹事，要材料，說要編宣傳冊。」
「還有一撥，是省農業廳的同志，陪著部里來的一個處長，姓王，全名王志剛，王處長。」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那個王處長，非常熱情，整整問了我整整一個下午。」
「問栽培細節，問數據，問增產潛力。」
「到最後，他問我……」
趙守田停下，看著陳平安，一字一句地說：「他問我，如果，把一切條件都做到最好，一切資源都傾斜，一切力量都動員起來，咱們這秈型一號，它的極限產量，到底能有多高？」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菸灰缸里最後一絲青煙飄散的聲音。
陳平安沒說話。
趙守田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苦澀的笑：「我說，王處長，農業這東西，得看天，看地，還得看人。」
「產量這東西，理論預估這東西意義不大，只有相對合適的產量。」
「可他……好像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陳平安，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平安，我這次去南方，帶的是咱們農科院的臉面，帶的也是這秈型一號的命。」他聲音不高，但很重，「我會把展示田種好，把技術教下去。」
「但有些話……有些事……」
他轉過身，看著陳平安：「得你，得院裡，早做打算。」
「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有一陣不尋常的風，已經起了。」
陳平安也站起來。
他看著趙守田，這個沉默寡言、在田間地頭鑽了半輩子的老技術員，此刻臉上有種清晰的憂慮。
「趙主任，」陳平安開口，聲音平穩，「您去南方，就做一件事，只管把田種好，把技術教明白。」
「至於說其他的別的，不用管。」
「即便是真有天塌下來，有院裡頂著，有我們這些人在後面。」
趙守田看了他好一會兒，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一點。
「成。」他點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陳平安走出趙守田辦公室時，走廊里空蕩蕩的。
遠處，還傳來廣播聲，是激昂的樂曲，夾雜著鏗鏘有力的口號。
這都快成背景音了。
他走過自己辦公室門口，沒進去，轉身下了樓，朝試驗田的方向走去。
冬天的試驗田，空蕩蕩的，稻茬還留在地里，蓋著一層薄薄的霜。
遠處，農科院圍牆外，不知哪家單位的喇叭，正在播放一篇社論。
聲音很大，穿過清冷的空氣，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破除迷信，解放思想……」
「……要敢想，敢說，敢幹……」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陳平安站在田埂上，聽著。
風颳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葉，打了個轉，又落下。
他抬起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
是啊，風起了。
而且，這風，只會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