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變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柳樹被鋸掉的時候,賈張氏哭了整整一上午。

  倒不是她多心疼那棵樹,主要是那棵樹上掛著過她晾的鹹菜,這下沒地方掛了。

  "你說這幫人是不是吃飽了撐的?好好的樹鋸它幹啥?"

  賈張氏叉著腰站在胡同口,衝著施工隊的背影罵罵咧咧。

  傻柱路過,瞥了她一眼:"人家那叫城市規劃,您懂個啥?"

  "我咋不懂了?規劃就能隨便鋸樹?那鋸了你你看行不行?"

  傻柱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她,騎上自行車一溜煙走了。

  這些日子,四合院周圍的胡同確實在變。

  先是東邊那條土路被鋪成了柏油馬路,汽車碾過去再也不揚一身灰。

  然後南邊的老牆根底下,一排排紅磚樓房跟雨後的蘑菇似的,噌噌噌就冒出來了。

  那是新蓋的居民樓,四層高,帶陽台,有上下水。

  搬進去的老街坊回來串門的時候,那臉上的表情——怎麼形容呢?

  就跟吃了頓白麵餃子似的,嘴角往下壓都壓不住。

  "哎呀你們是不知道,那樓房裡頭,擰開管子就有水!"

  "不用挑水?"

  "挑啥水!人家那叫自來水!"

  "那晚上呢?點煤油燈?"

  "煤油燈?人家有電燈!一拉繩子,'啪'一下就亮了,跟白天似的!"

  胡同里的老住戶們聽得眼睛都直了。

  賈張氏也直了,但她的關注點顯然跟別人不太一樣。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亮是亮,那一拉那繩子得多少錢?"

  別人翻白眼,她渾然不覺,繼續追問:"就是就是,那電燈泡費不費電?一個月得花多少電費?你們誰算過沒有?"

  閻埠貴當時正好在旁邊站著,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

  比電燈還亮。

  "電費啊?我打聽了,一度電一毛四分六。"

  他說得那叫一個斬釘截鐵,就好像他已經用了一輩子電燈似的。

  賈張氏一愣:"一度電能點多久?"

  "這個嘛……"閻埠貴推了推眼鏡,"得看燈泡瓦數。十五瓦的和四十瓦的能一樣嗎?你要是全天開著,一個月估計得——"

  "誰全天開著!燈是照亮的,又不是照死的!"

  賈張氏一聲吼,閻埠貴縮了縮脖子,但嘴上沒停:"我就是幫您算算嘛,過日子不得精打細算?"

  "精打細算?你閻老師精打細算了一輩子,也沒見你家多出一間房來!"

  這話殺傷力不大,侮辱性極強。

  閻埠貴的臉當時就綠了。

  可誰能想到,後來四合院也通上電的時候,閻埠貴居然成了全院子最激動的人。

  電工師傅來接線那天,閻埠貴全程跟在屁股後面轉,問這問那,比監工還負責。

  "師傅,這線接牢了沒有?"

  "師傅,這電錶裝在哪兒?我好看度數。"

  "師傅,一度電真是一毛四分六吧?不會漲吧?"

  電工師傅被他問煩了,差點拿鉗子敲他。

  等燈泡擰上,閘刀一推——

  "啪。"

  四合院正屋的燈亮了。

  那光,確實比煤油燈亮了不止一星半點。

  賈張氏當時正端著碗在院子裡吃飯,燈一亮,她碗裡的鹹菜都照出了油花。

  "哎喲我滴個乖乖!"

  她騰地站起來,碗差點扔了:"這……這比煤油燈亮多了啊!"

  院子裡其他人也圍過來看新鮮。

  一大爺易中海叼著菸袋鍋子,圍著燈泡轉了兩圈,嘖嘖稱奇。

  二大爺劉海中踮著腳看燈泡里的鎢絲,嘴裡嘟囔:"這玩意兒裡面咋發光的呢?"

  三大爺閻埠貴?他已經在燈泡底下翻開帳本了。

  沒錯,燈一亮,他第一反應不是感慨時代進步,而是——趁著亮記帳!

  "閻老師,您這是幹嘛呢?"傻柱湊過來看了一眼。

  "記帳啊!趁著燈亮,把今天的帳理一理。"

  "你白天不能記?"

  "白天我得上班啊!晚上點煤油燈記帳費油,現在有電燈了,不記白不記!"

  傻柱嘴角一抽:"那電費不比燈油貴?"

  閻埠貴手一僵,認真想了想,然後緩緩合上了帳本。

  旁邊的賈張氏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閻老師你也算栽了!你那電費比燈油還貴!"

  "我……我少開會兒不就行了?"

  "你少開會兒?你剛才還說'不記白不記'呢!"

  閻埠貴不說話了,默默把燈繩攥在手裡,跟攥命根子似的。

  後來還真別說,閻埠貴迷上了這"不費油的光"。

  但他捨不得多開,就每天晚上開一小會兒,在燈底下記帳、對帳、盤算。

  那燈一亮一滅的頻率,跟信號燈似的。

  賈張氏罵他:"你開開關關的,燈泡都得讓你閃壞了!"

  閻埠貴振振有詞:"我這是科學用電!懂不懂?"

  "科學個屁!你就是摳!"

  這話沒人反駁,因為……確實是。

  不過要說嘚瑟,全院子裡誰也比不過許大茂。

  不知道這小子從哪兒搞來一台收音機,巴掌大的小方盒子,撥一下旋鈕就出聲。

  "各位各位!看見沒?收音機!"

  許大茂把收音機往院子當中的石桌上一擺,音量擰到最大,裡頭正唱《鍘美案》。

  那叫一個得瑟,恨不得讓全胡同的人都聽見。

  "這可是我托人從百貨大樓買的!憑票供應!你們誰有?"

  傻柱嗤了一聲:"不就是個破收音機嗎?至於嗎?"

  "破收音機?你買得起嗎你?"

  "我買不起?我是買不起還是不屑買?"

  "你不屑?你連自行車鏈條都買不起!"

  "許大茂你說誰呢!"

  兩個人眼看要掐起來,賈張氏從屋裡衝出來了。

  "吵什麼吵!大中午的吵得慌!那破玩意兒關了!"

  許大茂撇撇嘴:"賈大媽,這叫藝術,您不懂。"

  "藝術?你那破盒子哇啦哇啦的叫藝術?我那老母雞下蛋都比它好聽!"

  許大茂氣得臉通紅,但還是把音量調小了。

  嘴上不服氣:"您就是沒品位。"

  "我有品位!我品位高著呢!去去去,拿你那破盒子一邊兒去!"

  許大茂抱著收音機悻悻走了。

  但您猜怎麼著?

  當天晚上,賈張氏的屋子裡傳出了微弱的戲曲聲。

  傻柱路過聽見了,趴窗戶一看——好傢夥,賈張氏把許大茂的收音機借來了,正縮在被窩裡聽得津津有味呢。

  "賈大媽?您不是嫌吵得慌嗎?"

  賈張氏猛地一抖,趕緊關了:"誰……誰吵了!我這是檢查檢查這破盒子有沒有毛病!"

  "檢查毛病?您檢查了半個時辰了?"

  "你管著嗎!去去去!"

  傻柱笑著走了,身後傳來賈張氏重新擰開收音機的聲音。

  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嘛。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四合院周圍的變化越來越大。

  西邊的老澡堂子拆了,蓋了個新的,據說裡頭有淋浴,擰開管子就有熱水。

  北邊那條胡同拓寬了,路邊種上了整齊的行道樹。

  東邊的供銷社翻新了,貨架上的東西眼看著就多了起來。

  可唯獨這四合院,紋絲不動。

  不是沒人動過心思。

  那天上午,拆遷辦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夾著捲尺,女的拿著本子。

  "您好,我們是區里拆遷辦的,來實地測量一下。"

  他們在四合院門口比比劃劃,拿捲尺量牆根,在本子上記數據。

  當時林辰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喝茶。

  他什麼都沒說,就是抬眼看了那兩個人一眼。

  就一眼。

  那個量牆根的男的手突然一抖,捲尺"啪"地彈回來抽了自己一下。

  他抬頭對上林辰的目光——

  那目光不凶,不怒,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

  但就是這份平靜,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睡著的猛虎盯上了。

  渾身的汗毛"唰"地全豎了起來。

  "老……老張?"

  女同事也感覺到了,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本子差點掉了。

  "這……這院子——"

  那男的咽了口唾沫,捲尺都沒收,拉著同事就往外走。

  "量……量不了。"

  "為啥量不了?"

  "就是量不了!走走走!"

  兩個人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院子裡的人看得一頭霧水。

  賈張氏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沒影了。

  "哎?剛才不是還有人要量院子嗎?人呢?"

  傻柱聳聳肩:"走了。"

  "走了?怎麼走的?"

  "跑著走的。"

  賈張氏愣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拍大腿:"看見沒!看見沒!"

  她中氣十足地朝胡同口嚷嚷:"老娘的氣勢!"

  "就老娘往門口一站,那氣勢,那威風!"

  "量院的?量什麼院!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家的院子!"

  "他們一看我賈張氏在,嚇得屁滾尿流就跑了!"

  傻柱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看了看林辰,又把話咽回去了。

  許大茂陰陽怪氣:"賈大媽,人家是看見您跑了,還是被您吵煩了跑的?"

  "許大茂你給我閉嘴!"

  閻埠貴倒是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不對啊,那兩個人跑之前,好像看的是林辰那邊的方向……"

  賈張氏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看什麼林辰!林辰在那喝茶呢,他幹什麼了?什麼都沒幹!"

  "是我的氣勢!氣勢你懂不懂!"

  閻埠貴捂著腦袋不敢說話了。

  林辰在藤椅上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什麼都沒說,但腳下的土地似乎輕輕震了一下。

  像是龍脈在呼吸。

  四合院為什麼拆不動?

  區裡的人後來又派過人來,但每次都不了了之。

  有領導查了檔案,發現這院子的地下標註著一條紅線——龍脈節點,國家級保護。

  具體什麼是龍脈節點?沒人說得清。

  但上面批的文件白紙黑字寫著:此院永不動遷。

  "永不動遷"四個字,賈張氏不認識幾個,但聽別人念出來後,她高興了整整三天。

  "看見沒?永不動遷!老天爺都說這院子是老娘的!"

  她逢人就嘚瑟,比許大茂顯擺收音機還來勁。

  傻柱實在聽不下去了:"賈大媽,那是老天爺說的嗎?那是國家說的。"

  "國家不就是老天爺派來的嗎?"

  "……您開心就好。"

  不過說真的,雖然周圍都變了,四合院裡有些東西倒是一點沒變。

  院中間那棵老槐樹還在。

  枝繁葉茂的,夏天遮一片蔭涼,秋天落一地金黃。

  有鳥在樹上做窩,嘰嘰喳喳的,比許大茂的收音機好聽多了。

  那口井也還在。

  井水照舊是甜的,冰涼透心。

  閻埠貴偷偷對比過——新樓房的自來水有股漂白粉味兒,四合院井水卻沒有。

  他樂壞了:"合著全胡同就咱院子喝的是好水!"

  賈張氏難得跟他意見一致:"可不是嘛!那自來水一股藥味,難喝死了!"

  她端著井水咕咚咕咚灌了一氣,抹了抹嘴:"還是咱這井水好!"

  閻埠貴在旁邊小聲嘀咕:"也不知道這水為啥這麼甜……"

  其實他也不是沒琢磨過這事。

  這井水甜了有好些年了,院子裡的人身體也一個比一個硬朗。

  他閻埠貴以前動不動就感冒,這兩年連個噴嚏都沒打過。

  賈張氏以前腰疼腿疼的,現在叉腰罵人能連罵一個時辰不帶喘的。

  要說這裡面沒門道,打死他都不信。

  但要說是什麼門道——他閻埠貴算了一輩子帳,這筆帳他算不出來。

  算了,算不出來就不算了。

  反正甜水喝著舒服,不生病省錢,這筆買賣不虧。

  日子一天天過,四合院外頭的樓越蓋越高,胡同里的老面孔越來越少。

  可這院子裡的人倒是不急。

  東屋的傻柱還是每天樂呵呵地炒菜、懟人、被賈張氏罵。

  西屋的許大茂還是隔三差五搞點新玩意兒回來顯擺。

  北屋的閻埠貴還是精打細算,電燈開了關、關了開,跟打信號似的。

  賈張氏呢?她還是那個賈張氏。

  白天罵人,晚上偷偷聽收音機。

  嘴上嫌棄這個嫌棄那個,真讓她搬走,她比誰都急。

  "搬什麼搬?這院子比你們那破樓房結實一百倍!"

  她站在院子中間,叉著腰,底氣十足。

  "樓房?樓房能跟咱四合院比?咱這院子,永不動遷!"

  "那井水是甜的!那槐樹是老的!那牆是厚的!"

  "你們誰家樓房有這待遇?啊?"

  沒人接話,因為她說得還真有點道理。

  林辰坐在藤椅上,聽著賈張氏中氣十足地嚷嚷,嘴角微微翹起。

  國運昌盛,龍脈穩固。

  這方寸之間的四合院,承載的不只是一磚一瓦。

  是煙火氣,是人情味,是那些吵吵鬧鬧卻誰也離不開誰的日子。

  他端起茶杯,井水泡的茶,甜。

  院子裡傳來許大茂的聲音:"賈大媽!您能不能把收音機還我了?都借三天了!"

  "急什麼急!我再聽一耳朵!就一耳朵!"

  "您那'一耳朵'都聽了三十多耳朵了!"

  "囉嗦!"

  傻柱在廚房裡喊:"飯好了!誰吃誰端!"

  閻埠貴"啪"地開了燈看了一眼表,又"啪"地關了:"吃飯!"

  燈亮燈滅之間,四合院的黃昏來了。

  炊煙升起,飯香飄散。

  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著,像是這院子在輕輕哼歌。

  外頭的世界翻天覆地,這院子裡頭——

  該吵的吵,該鬧的鬧,該樂的樂。

  賈張氏罵罵咧咧端著碗出來了,嘴裡還不忘嘟囔:"許大茂你那收音機明天還我啊!"

  "……您倒是先把昨天的借走了!"

  "借怎麼了?借了就是借了!又不是不還!"

  "您都借了一個禮拜了!"

  "一個禮拜怎麼了?我還沒聽夠呢!"

  聲音越吵越遠,融進了四合院暖黃色的燈光里。

  老院子還是那個老院子。

  穩穩噹噹,不動如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