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嫁都嫁了,還能怎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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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大武心下瞭然,知道這條道走不通,便不再多問,只對何秀蓮說:「那秀蓮,走,去你五姐家問問。三個孩子放她那兒,咱們留些糧食,不會叫他們白受累。」

  他帶著何秀蓮出了門。等走到沒人的地方,何秀蓮才低聲說:「三哥,這事不好辦。石頭他娘跟我五姐的婆婆經常罵架,吵得跟烏眼雞似的,兩家關係不太和睦。」

  何大武「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何秀蓮又覷了覷他的臉色,接著說:「前些天石頭哥他爹娘病重,五姐夫好心來看望,提了點東西。結果石頭哥覺得他是來瞧不起自己的,當場就跟五姐夫大吵了一架,把人給趕出去了。為這事,兩家徹底鬧僵了。」

  何大武聽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真是有些發愁了,老六怎麼嫁了這麼個男人?

  窮是窮了點,窮不是毛病,這年月誰不窮?

  可這孫石頭的脾氣,也太硬了。

  但轉念一想,嫁都嫁了。

  三個孩子都生了,還能怎麼著?

  只要不是什麼原則性的問題,日子總得往下過。

  便擺手:「別擔心這麼多,咱們先去看看你五姐。憑上回跟他家打的交道,你五姐夫這個人,實在,敞亮,不是那種記隔夜仇的。也許事還沒你想的那麼糟。」

  何秀蓮點點頭,兩人往何秀芬家走。何秀芬家離得不遠,拐兩個彎就到了。

  這會兒天已經擦黑,院門半掩著,能看見屋裡亮著一盞油燈,隱隱飄出一些煮白薯的味道。

  何秀芬正坐在門口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剝玉米,看到何大武來了,先是一愣,然後一下子站起身來,熱情得不行:

  「三哥!你咋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吃飯了沒有?我給你煮點白薯去!」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玉米棒子撂在籃子裡,麻利地往屋裡讓他。

  何大武家裡那麼多肉,背後還有個會打獵的何雨柱,有個糧食窩,可得熱情點。

  所以她哪怕看見何大武兩手空空地來了,也一點沒不高興,反而笑得燦爛。

  孫阿牛正在屋裡修鋤頭,聽見動靜也出來了,笑著喊了聲「三哥」。

  何大武也不客氣,坐下來把事情說了。說三個孩子沒處託付,想請五妹夫兩口子幫襯幾天,糧食由他出。

  孫阿牛聽完,幾乎沒怎麼猶豫,大手一揮,說:「三哥,你儘管帶石頭他們去。三個孩子只管放我這裡!大人的病看好了要緊。」

  何秀蓮沒想到事情這麼容易就成了。她站在旁邊,兩手絞著衣角,喉嚨里被什麼堵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孫阿牛,半天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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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跟這個五姐夫其實並不算多親近,又有婆婆和五姐婆婆罵架那檔子事夾在中間,她心裡一直是有些不自在的。

  可這會兒,她只覺得一陣陣發熱的東西從胸口往上涌,堵得她滿眼都是水光。

  從何秀芬家出來,兩人又去找了孫官莊的生產隊長。

  這隊長也姓孫,村里人都說他是個好占便宜的主兒,誰家請他辦事,不拎點東西上門是萬萬不行的。

  路上,何秀芬跟何大武介紹隊長的情況,何大武只是聽著,沒有多說。

  到地方了,何大武把事情一說,出乎意料地,隊長倒是沒怎麼為難。

  主要孫隊長想了想,覺得這事攔著也不太好。

  生產隊的活計,不干就不干,不干就沒工分,餓不餓肚子是他們自家的事。


  何況何大武人高馬大的,都來給孫石頭家撐腰了,開介紹信又不費他什麼。他便大筆一揮,把介紹信給開了。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兩件最難辦的大事都有了著落。何秀蓮整個人的神情都不同了,走路的步子也輕快了些,臉上雖然還掛著淚痕,可眼睛裡卻都是光。

  她跟在何大武身後,偷偷看他,小時候那個被她仰望了無數回的三哥,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那麼高大,那麼可靠,遇什麼事都能不慌不忙地找到法子,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

  她心裡充滿了崇拜,又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安心。

  她知道,今天這些事,要是光憑她自己,別說去城裡看病了,光是在五姐和隊長那兒跑兩趟,她都辦不周全。

  可有她三哥在,她就不用怕。

  出了隊長家,何大武又折回何秀芬家,跟孫阿牛商量進城的法子。

  孫阿牛盤算了一下,說:「明天正好隊裡有馬車去昌平鎮送公糧。我認識那趕車的,回頭招呼一聲。」

  「你們搭個便車到鎮上,再坐公共汽車進城。這算不得多大的人情,回頭請他吃頓便飯就成。」

  何大武點頭說好,又叮囑了幾句,便連夜趕回何家屯請假。

  公社那邊不太想放人,農忙的關鍵時候呢,但何家著實齊心,知道人命關天,還是給開了介紹信。

  第二天一早,何大武天不亮就起床,摸黑趕到孫官莊,孫阿牛已經把馬車打點好了。

  何大武和何秀蓮一左一右扶著孫石頭,把兩個老人也背上了車。

  馬車上鋪了一層乾草,三個孩子站在院門口,大妞領著兩個小的,一聲不吭地看著馬車遠去。何秀蓮回頭望了一眼,狠狠心,把眼淚逼了回去。

  馬車一路吱吱呀呀地顛到昌平,換乘公共汽車進城,到四九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何雨柱正坐在家裡堂屋裡打盹,就聽見院子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劉光天一頭闖進來,大聲說:「柱子哥,外頭又來你家親戚了!」

  閻解放在旁邊懊惱地跺了跺腳,怎麼讓劉光天搶了先,趕緊跟著喊:「柱子哥,是你三叔,帶著你六姑一家來了,好幾個人呢!」

  何雨柱走出去一看,三叔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好幾個人,都病殃殃的。

  他一眼先看見了孫石頭那雙腫得發亮的腿,眉頭猛地皺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惻隱。

  上前一步,跟何大武打了聲招呼。何大武把他拉到一旁,把孫石頭家的身份、境況和這趟進城的來意簡要說了。

  何雨柱點頭,說:「三叔你來得正好。賀老先生給我講了一大堆採藥的門道,我正記得頭暈。你們來了,正好跟他學去。」

  接著跟眾人打招呼,眾人也都喊柱子,都有些拘謹。

  何雨柱沒管他們心情,走到孫石頭面前,說:「六姑夫,那些藥材就是你挖的吧?這回你跟著去,跟賀老大夫好好學學怎麼處理。」

  孫石頭連忙點頭,動作又急又猛,差點站不穩。

  何雨柱沒再多說,轉身跟秦美茹交代了幾句,讓她先去上班,便帶著一行人出門,往濟世堂去了。

  他是食堂主任,上班時間自由些,晚去個把時辰沒人會說什麼。

  到了濟世堂門口,何雨柱就看見醫館裡外都是人。

  堂屋的長條凳上坐滿了等著看病的,門口還有好些排隊的,一個個縮著脖子,籠著袖子,在秋風裡站得歪歪斜斜。

  這年景,病人比往年格外多些,大多是面黃肌瘦、有氣無力的模樣,也說不清是餓出來的病,還是病出來的餓。

  何雨柱領著這一大家子排在隊伍最後頭,讓何大武和何秀蓮扶著三人站定,自己撥開人群走到前面,朝櫃檯後面的賀濟打了聲招呼。

  「老醫生,我六姑一家三口病重,麻煩您給看看。」

  賀濟正給一個老太太開方子,聞言抬起頭來,目光越過老花鏡上沿,順著何雨柱示意的方向往隊伍末尾一瞅。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擰了起來,把手裡的筆往硯台上一擱,站起身來,也沒跟面前的老太太多解釋,快步穿過堂屋,走到孫石頭一家人跟前。

  他彎下腰,看了眼孫石頭一家三口,臉色便沉下去。

  「誒呀,這麼重,可拖不得了。」

  賀濟直起身來,吩咐,「快到前面來,先看你們的。」

  他說著就伸手虛引了一下,轉身往診案走。

  孫石頭有些惶恐,他這輩子哪經歷過這種陣仗,那麼多排隊的人,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可賀濟已經走出去了,他不敢拒絕,連忙和何秀蓮、何大武一起扶著爹娘,跟著往前面去。

  排隊的人看到這一幕,心裡雖然也有嘀咕的,可誰也沒敢吭聲。

  賀老先生都親自出來接了,都說「這麼重、拖不得」,那肯定是快死的人了啊。

  總不能跟快死的人爭先後。

  再說賀老先生在這條街上坐堂幾十年,威望擺在那裡,他想先給誰看,就先給誰看。

  孫石頭一家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插隊,被領到了診案前面。

  賀濟坐定,示意孫石頭先把褲腿捲起來。

  何秀蓮趕緊幫他卷了,那粗布褲子被腫腿撐得緊巴巴的,費了好大勁才卷到膝蓋上方,露出兩條油亮的腿。

  賀濟倒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伸出手來,用三根手指按在孫石頭腳踝上方,輕輕一壓,那浮腫的皮肉就陷下去一個深窩,許久彈不回來。

  賀濟又讓他伸舌頭,看了看舌苔,再把了把脈,前前後後不過一袋煙的工夫,診斷就出來了。

  「脾虛濕盛,氣血虧虛,導致了靴子病。」

  賀濟鬆開手指,在旁邊的方紙上寫了幾個字,邊寫邊說,「我給你開參苓白朮散和補中益氣湯,拿回去按方子熬。最要緊的,是得多吃些黃豆。」

  他頓了頓,到底把下半句咽了回去。他本想說「有條件的再吃點肉、吃個雞蛋」,

  可這話在這年月說出來,跟往人傷口上撒鹽沒什麼兩樣。

  這滿屋子的人,哪個不是面有菜色、腿腳浮腫的?

  但凡有條件吃肉,吃雞蛋,也不至於病成這樣過來了。

  孫石頭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身子往前面傾了傾,緊張到嗓子都發緊了:

  「老先生,您看我這……還有救嗎?以後還能幹活嗎?」

  他這兩個問題問得心急,又怯,像是把自己這輩子最後一點指望都押在了這兩句話上。他怕自己廢了,更怕自己成了家裡的拖累。

  賀濟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十分篤定:「能幹活。你這病來得急,但根基還在。我給你開幾副藥,回去好生調養,起碼休養半月有餘。」

  「幸而來得早,再晚來一些,就麻煩了,腿上的腫一旦消不下去,水毒入腹,神仙也難救。」

  孫石頭聽到「能幹活」三個字,心裡那塊石頭猛地落了地,激動得就要站起來鞠躬。

  被何雨柱一隻手按住了肩膀,按回了凳子上。

  接著看孫石頭他爹。孫老爺子被扶到診案前坐下,整個人佝僂成一團,臉色青灰,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他喘氣的聲音又粗又重,像一台漏了風的老風箱,胸腔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嚕聲。

  賀濟給他把了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再摸了摸他的手腳。

  手冰涼,腳也冰涼,只有心口還留著最後一點熱氣。

  老中醫的眉頭從這一刻起,就沒鬆開過。

  他放下老人的手腕,沉吟了片刻,下了診斷:「心悸、怔忡,心陽虛衰。脈沉細欲絕,這是心陽暴脫之兆。」

  他提起筆來,在方紙上慢慢寫下幾個字,邊寫邊說:「得用參附湯加減。以人參、附子為主藥,大補元氣,回陽救逆。」

  「你爹這情況,已經臨近絕危,瀕死之境了。普通的人參還不行,得用老山參最好。參須的力道夠不夠,我也沒有十足把握。」

  「人參……」孫石頭在後面聽到這兩個字,只覺得腦子裡嗡地一下,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人參!他這輩子連人參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只聽說過那是富貴人家救命用的東西,一根能頂上他家半年的口糧。

  他哪吃得起人參?

  他連買幾斤棒子麵都要算計半天,拿什麼去買人參?

  賀濟沒有理會他的驚慌,通俗地解釋:「說俗話,便是長期吃不飽飯,寒冷潮濕所致。你爹這病,是餓出來的,也是凍出來的。」

  「心陽虛到極處,身子像一間破屋子,四面漏風,屋裡的火苗只剩指甲蓋那麼點大了。非得用人參這把猛火,把火苗重新撲騰起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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