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永恆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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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之所以要這兩塊錢,是知道孫石頭的性子。這個人窮歸窮,可心氣高,從不願平白受人恩惠。若一文錢不收,他反而睡不著覺。

  果然,孫石頭一聽,臉色就緩和了許多,連忙說:「行,行!兩塊太少了,三哥,給你五塊!柱子的恩情我記在心裡,這輩子不忘!以後有需要我孫石頭出力的地方,只管開口,刀山火海我也去!」

  他說得豪氣沖天,只是那兩條腫得發亮的腿還擱在凳子上,使不出一絲力氣,這豪言壯語便帶上了幾分悲涼的意味。

  他扭頭喊何秀蓮:「秀蓮,你快去,把這些糧食拿去煮一鍋,好好招待三哥!多放點,多煮點,別省!」

  何秀蓮抹了把眼淚,連聲應著,抱了一袋棒子麵進了灶房。

  沒一會兒,灶膛里的火就點著了,旺了起來。

  暖黃的火光從灶門裡透出來,把半間屋子的陰冷都驅散了幾分。

  何大武在孫石頭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票子,點了十塊錢,塞到孫石頭手裡:「老六妹夫,說好了我只收兩塊,這是找你的。藥草這買賣能細水長流,可眼下你身子這樣,先別顧著挖藥了。」

  「等你腿上的腫消了,能走動動了,再把屋後坡上那幾樣尋常見的多挖些。只是近處挖光了,往後就要鑽山。山上可不是那麼好爬的,你這腿,不養利索了去不得。」

  孫石頭接過錢,捏在手裡,又聽到何大武說「往後還能賣藥草」,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這一輩子在地里刨食,從沒想過山上的野草也能換錢換糧。如今這條活路擺在眼前,簡直像是從天上掉下來一根救命的繩子。

  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三哥,你說還能繼續賣?那城裡的大藥鋪,還要收?」

  「收。」何大武點頭,

  「城裡的收購員親口說了,有藥草只管找他去。路子我幫你趟平了,往後只管送就成。只是有一條,藥材的質量不能降,該怎麼采、怎麼曬、怎麼扎,都得按規矩來。」

  「人家肯給高價,也是看咱們的東西成色好。這事回頭我細跟你說。」

  孫石頭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說:「三哥,你給了我家一條活路啊!」

  他到底沒忍住,眼角溢出一片潮濕。

  何秀蓮聽到他們的對話,也抑制不住,走回來,激動地說:「三哥,多謝你。」

  何大武說:「我也沒做什麼,要謝就謝柱子吧,是他的人脈拉的關係。」

  孫石頭說:「我沒本事,養不活媳婦爹娘,是你們家老何出的人才,竟然出現這麼一個有本事的人,在城裡混得風生水起,還能拉扯咱們一把。」

  何大武笑道:「嗨,這年月誰不這樣,哪是有沒有本事的事,災年難。」

  「不過柱子是厲害,我們家也受了他的照拂,能跟著吃些好東西,不然我現在哪有力氣背著幾十斤的東西走過來。」

  幾人說著其樂融融,何秀蓮又去做飯,何大武交代:

  「秀蓮,抓一把黃豆進去煮,能治腳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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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秀蓮當然知道那是好東西,現在就是缺肉、缺豆,久了才得腳腫病,當即答應,抓了一把進去一起煮。

  孫石頭費力站起來,說:「我去外頭割點野菜來。」

  何秀蓮說:「石頭哥,不忙,大妞她們快回來了,肯定有野菜。」

  果然沒一會兒,他家三個孩子回來了,老大十二歲,牽著三四歲的兩個弟弟妹妹。

  每個人都背著個背簍,大的背大背簍,小的背小背簍,背簍里都裝著滿滿的野菜,看著很可愛。

  何秀蓮接過背簍,從裡面抓了一把野菜,洗了洗煮了。

  洗過野菜的水也不倒,留著等會兒有用。

  這年月乾旱,對於用水是極度節省的。

  很快,糊糊熟了,何秀蓮端出滿滿一大鍋,又稠又香。

  豆子也煮熟了,散發出久違的豆腥氣,滿屋子飄香,直叫人淌口水。

  這一鍋黃豆野菜糊糊,簡直不知道多美味。

  棒子麵、高粱面,比以往都稠。

  黃豆更是許久沒吃了,咬一口,面面的、沙沙的,豆腥氣混著糧食的甜香,直往人心裡鑽。

  野菜倒是沒什麼味,因為大家都吃膩了。

  這樣的飯食,在孫石頭家這間破屋裡,已經不知道多久沒出現過了。

  三個孩子眼巴巴的,等到熱騰騰的糊糊端到面前,都是捧起碗就吃。

  小腦袋埋在碗裡,呼嚕呼嚕的聲音響成一片。

  吃完,又舔了碗。

  回味許久,都偷偷看何大武。

  這一碗加了黃豆的野菜糊糊,在他們小小的心裡,留下了一個永恆的、冒著熱氣的、香噴噴的記憶。

  那個記憶是屬於今天這個秋天的傍晚的,是屬於那個背來糧食的三舅的。

  吃飯期間,孫石頭沒忍住,把心裡的話問出來。

  「三哥,那藥草你們到底怎麼賣的,竟然能賣出那麼高的價來,我們村裡的收購站可賣不上價。」

  「而且,也不是咱們能隨便送藥材去的,只跟專人收。」

  何大武放下碗,說:「都一樣,我們村也收不上價,幾毛幾分打發了。」

  「我這次能賣上價,一是柱子認識城裡大藥鋪的老中醫,有這層關係在,才打通了路子;二來,是我爺爺當年懂些藥理,我打小跟著他學過一點處理藥材的法子,處理得還行。」

  「如今路通了,那老中醫眼下正缺好藥,說下次去,還要教我們更多炮製藥材的門道。」

  「等回頭我學來了,就都教給你,以後的藥材,咱們要處理得更精細些,價還能再上去。」

  「原來是這樣。」孫石頭恍然大悟。

  原來不是那些山上的野草本身有多金貴,金貴的是柱子的人情,和三哥的手藝。

  他這次倒沒有作怪,沒有像以前那樣梗著脖子說,「我不能白受你的恩惠」之類的硬話,只是端著碗默默地吃。

  心裡則不停想著:等挺過了這一陣,一定要好好報答三哥,好好報答那個在城裡幫他們趟開路子的大侄子。

  吃完飯後,何大武又看了看孫石頭的腿,眉頭越皺起,片刻,道:「這必須得去找大夫。再拖下去,這雙腿就廢了,人也沒了。」

  孫石頭馬上說:「沒事,三哥,我這不剛吃了一碗黃豆糊糊嘛。肚子裡有了食,睡一覺,明天就能好。」

  「我們村里好幾個人也有這情況,都是扛一扛就過去了。我命硬,死不了。」

  他說完咧嘴笑,顯得很無所謂。

  何大武也不跟他爭,只是站起身來,往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裡屋的炕上,孫石頭他爹還是那麼直挺挺地躺著,那老婦人坐在炕沿上,正一點一點地把碗底剩的糊糊往老頭子嘴裡餵。

  老頭子的嘴動了動,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用好大力氣。

  何大武看著這場面,轉過頭來對何秀蓮說:「秀蓮,我記得你上次跟我說過,你公公婆婆病得下不來床。老這麼病著也不是個事,既然要進城,不如把兩個老人也帶上,一起找大夫看看。」

  何秀蓮有些猶豫,看了眼孫石頭,支吾著說:「三哥,爹娘的病……早些時候請鎮上的大夫看過了。大夫說,年紀大了,身子底子空了,這病治不好,只能養著。」

  「我們買了不少藥,錢都花光,可一點起色也沒有,後來就沒再看了。」

  孫石頭聞言搶著說,「是我不好,不能賺到更多的錢給爸媽治病,還把錢花光了,讓秀蓮娘幾個跟著我挨餓。」

  兩夫妻你一言我一語,把事情都說出來。

  何大武聽著,慢慢把這事捋清楚了。

  原來孫石頭家早些年光景並不差。小兩口勤快,兩個老人身子也還硬朗的時候,地里的活計幹得紅火,家裡還攢下過幾個錢。

  可後來,兩個老人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看病吃藥,錢像流水一樣往外倒,攢下的家底很快就空了。

  孫石頭又是個犟脾氣的,不肯求人,硬撐著要把兩個老人治好,結果錢花了,病沒好,自己的身子也熬垮。

  如今更是得了靴子病,兩條腿腫得發亮,眼瞅著,這個家就要散架。

  何大武聽完,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何雨柱帶他去賣藥材的那家醫館。

  他雖不識幾個字,但還記得賀濟那濟世堂的招牌氣派得很,老先生鬍子都白了,俗話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長這麼多白鬍子,絕對修為高深,不是鄉下那種半吊子游醫可比的。

  再說了,那裡病人很多,柱子也提過,那濟世堂是四九城裡有名號的中醫館。

  他便把這事說出來:「老六妹夫,咱們剛才不是賣藥賺了錢嗎?帶上你爹娘,咱們去那家醫館看看去。」

  孫石頭一聽,有些慌了。去城裡看病?他從來不敢想。

  在這山窩窩裡土裡刨食的莊稼人,生了病,能挺就挺,挺不過就去鎮上抓點藥,再不行,就是找村頭的赤腳郎中碰碰運氣。

  他長這麼大,連縣城都沒走過幾次,更別說什麼四九城的大醫館了。

  他心裡直打鼓,結結巴巴地說:「三哥,咱們都是農村的泥腿子,去城裡看病,能行嗎?」

  「人家城裡的大夫,能搭理咱們?別連門都進不去,再讓人給轟出來,那多丟人。」

  何大武笑了,說:「有什麼不行的?我以前也沒去過城裡。這趟去賣藥材,進去一看,也就那麼回事。」

  「你說話客氣點,人家不會把你往外趕的。那大夫姓賀,是柱子的熟人,對咱們這些送藥材的人挺照顧。」

  「再說了,咱們現在手裡有十塊錢,還有二十多斤糧,看病抓藥都夠了。到了城裡,住宿去柱子鄰居那裡倒騰一下,吃的話咱們自己帶糧食,也不用兌糧票。有柱子在那兒接應著,你還怕被人卡脖子?」

  「他認識那老大夫,有他在中間說句話,總不至於看不上我們。」


  他忽然覺得,這事好像真的能行。

  他那張浮腫的臉上浮起一層亮光,像是灰暗的灶膛里忽然被誰吹著了一把火。

  扭頭看了何秀蓮一眼,何秀蓮也正看著他,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久違的、帶著希望的東西。

  「會不會太麻煩柱子?」

  孫石頭還是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

  他怕自己這一家老小,突然找上門去,給何雨柱添麻煩。

  何大武拍了拍他的肩,說:「沒事。咱們要學藥材的門道,本來就要進城見那老先生。只要吃喝住行儘量自己解決,麻煩不到哪去。」

  「依柱子的性子,他要是嫌麻煩,當初就不會管這事。他這個人,面上看著粗,心裡熱乎著呢。」

  孫石頭和何秀蓮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欣喜的神色。

  何秀蓮更是激動得不行,兩隻手在圍裙上狠命擦了幾把,才走上前來,真摯地看著何大武,聲音裡帶著哽咽:「那……那多謝三哥了。三哥的恩情,我們家這輩子都還不完。」

  何大武一擺手:「別多說這些。秀蓮,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帶你去見你們村隊長,把介紹信開了。然後我回去再請幾天假,咱們馬上安排進城。你家三個的病拖了太久,不能再等。」

  何秀蓮又想起一件大事:「三哥,你跟著我們去,村里扣工分……」

  何大武道:「大不了這幾天的工分不要了。你們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腫的腫,沒個男人幫把手怎麼行?別想那麼多,趕緊把正事辦了。」

  他轉頭問孫石頭:「石頭,你在這村里可有什麼靠得住的親戚,能把三個孩子託付幾天?」

  孫石頭的臉色就有些不自然了。低下頭去。

  沉默了半晌,才苦笑著說:「三哥,我家三代單傳,就我這麼一根獨苗。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倒是有幾個好兄弟,都在一個村里住著,可後來因為我這犟脾氣,把幾個叔伯全得罪光了。如今人家見了我就躲,哪還能幫我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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