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唱不完的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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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剛出縣城,胡小滿就從睡夢中驚醒,嘴裡還含混地喊著「糖葫蘆」。二丫笑著從布包里掏出塊麥芽糖,塞到她手裡:「醒醒,快到家了。」

  麥芽糖黏在小滿的指尖,她咂著嘴笑,忽然指著車外:「二丫姐你看!那片油菜花跟你繡的一樣!」

  車窗外,夕陽把成片的油菜花染成金紅色,風一吹,花海翻湧,真像二丫繡布上用金線鋪就的底色。周勝勒住韁繩,讓馬車慢下來:「讓娃們醒醒,看看咱村的好光景。」

  石頭第一個跳起來,扒著車幫大喊:「俺看見俺家的煙囪了!」後生們跟著起鬨,車廂里頓時熱鬧起來,剛才的倦意一掃而空。二丫把那塊「民間藝術優秀獎」的紅本本小心翼翼地放進繡筐最底層,上面蓋著塊藍印花布——那是張嬸特意給她縫的,說能擋灰。

  進了村,胡大嬸和張嬸早等在油坊門口,手裡各端著個碗,一個盛著酸梅湯,一個裝著綠豆沙。「可算回來了!」胡大嬸往二丫手裡塞碗酸梅湯,「聽說得獎了?快讓俺瞧瞧那紅本本!」

  二丫剛把紅本本掏出來,就被娃們圍了個水泄不通,小手爭先恐後地往紅布面上摸,像在摸什麼稀世珍寶。陳老師擠進來,舉著紅本本說:「都排隊看!這可是咱村頭回得城裡的獎,得記到村志上!」

  周勝把油罐一個個搬下車,白漆在暮色中泛著光,紅繩被風吹得輕輕晃,像一串跳動的火苗。「先把這些油罐歸置好,」他對石頭說,「王掌柜的夥計明天來取,可別磕著碰著。」

  石頭拍著胸脯應:「放心吧周哥!俺們守著油坊,保證一根線頭都不少!」

  晚飯是在張嬸家吃的,燉了只老母雞,湯麵上漂著層金黃的油花。張嬸的侄女也來了,穿著件月白色的旗袍,說話輕聲細語,跟村裡的媳婦們很不一樣。「二丫姐的繡活真讓我開眼界,」她給二丫夾了塊雞腿,「館裡的老專家說,這叫『接地氣的藝術』,比那些刻意雕琢的強多了。」

  「都是瞎繡的,」二丫紅了臉,「多虧你幫著指點配色。」

  「可不是瞎繡,」張嬸在旁插嘴,「那橋洞的弧度,比用圓規畫的還准!那水紋,看著就像能洗手似的!」

  說笑間,陳老師從懷裡掏出張紙,上面寫著「油坊繡活培訓班」七個字,是他用毛筆寫的,筆鋒遒勁。「我跟村長商量好了,」他把紙往桌上一拍,「就用學堂的閒房,讓二丫當老師,教村裡的姑娘媳婦學繡活,學好了能掙錢,還能把咱這手藝傳下去。」

  二丫手裡的筷子頓了頓:「我哪能當老師?連字都認不全……」

  「我教你認字,」張嬸的侄女笑著說,「我每周來兩次,先教你記帳,再教你讀繡譜,不出半年,保准你能當先生。」

  胡大嬸也跟著勸:「你就應了吧!俺家三小子的長命鎖,戴出去誰不夸?好多外村人都來問,想讓你給繡呢!」

  二丫看向周勝,他正低頭給娃們分雞骨頭,聽見這話抬頭笑:「你想干就干,我給你搭繡棚,再做十個八個繡架,保證比參展的那個還結實。」

  夜裡回家,二丫坐在油燈下,翻看著張嬸侄女送的繡譜。上面的花樣真多,有牡丹、喜鵲,還有她從沒見過的鳳凰,針腳細密得像蛛絲。周勝蹲在旁邊擦油罐,忽然說:「明天我去李木匠家,讓他做塊黑板,掛在學堂里,你教繡活時好用。」

  「不用那麼急,」二丫摸著繡譜上的金線繡樣,「先把王掌柜的活交了再說。對了,培訓班要收學費不?」

  「收點材料費就行,」周勝把油罐擦得鋥亮,「咱不是為了掙錢,是想讓更多人學會這手藝。你看石頭妹子,繡的荷包多俏,說不定以後能成個巧匠。」

  油燈的光忽明忽暗,映著兩人的影子。二丫忽然想起參展時,那個戴眼鏡的劉先生說的話:「手藝活就像種子,得有人種,有人澆,才能長成林子。」她覺得自己手裡的繡針,忽然變得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李木匠就背著工具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徒弟,扛著塊黑漆黑板,往學堂的牆上一掛,氣派得很。「這黑板用的是樟木,不怕潮,」李木匠拍著黑板,「我在邊上鑿了幾個小槽,能插粉筆,還能放你的繡樣。」

  二丫摸著黑板的邊緣,光滑得像緞子:「李叔,這得多少錢?」

  「提啥錢?」李木匠瞪了她一眼,「你給咱村爭光,俺做點啥不是應該的?對了,我那口子也想來學繡活,她說想給孫子繡個虎頭枕,你可得多費心。」

  「放心吧李嬸,」二丫笑著說,「我手把手教她,保證比鎮上買的還精神。」

  正說著,胡小滿帶著七八個姑娘來了,手裡都攥著繡繃,有新做的,有舊的,還有個姑娘用硬紙板繃著布,看著格外寒酸。「二丫姐,俺們來報名了!」小滿舉著個豁口的繡繃,「這是俺娘當年用的,說讓俺好好學,別給她丟人。」

  二丫看著她們眼裡的光,忽然想起自己頭回拿繡針的模樣,手心全是汗,針總往肉里扎。她把姑娘們領到黑板前,指著上面剛畫的「回」字紋:「咱從最簡單的學起,這紋路看著簡單,卻最練手勁,就像咱榨油,得先把菜籽炒香了,才能出油。」

  姑娘們湊得緊緊的,大氣都不敢喘,眼睛瞪得溜圓。二丫拿起繡繃,穿好線,針尖在布上走得又穩又勻:「看好了,線要拉緊,但別扯斷,就像握鋤頭,太鬆了刨不動土,太緊了胳膊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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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勝扛著木料從外面進來,聽見學堂里的說話聲,腳步放輕了些。他站在窗戶外,看見二丫正教姑娘們怎麼藏線頭,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發頂,像撒了把金粉。有個姑娘的針掉在地上,她彎腰幫著撿,髮髻上的藍布條輕輕晃,比繡譜上的蝴蝶還靈動。

  「周哥,油罐都裝好了!」石頭的大嗓門從油坊傳來,「王掌柜的夥計說晌午就到!」

  周勝應了聲,剛要走,就見二丫朝他擺手,手裡舉著個繡了一半的「回」字,眉眼彎彎的,像藏了顆糖。他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那黑板上的紋路,一圈圈繞著,看似重複,卻每一圈都有新意思——新的繡活,新的徒弟,新的盼頭,還有藏在這些裡面的,越來越暖的甜。

  晌午,王掌柜的夥計果然來了,趕著輛大馬車,車廂上貼著「胡記油坊」的紅招牌,是周勝特意讓李木匠做的。「掌柜的讓俺給二丫姐帶句話,」夥計把油罐搬上車,「說省城的綢緞莊要訂五十塊繡布,還說要跟咱長期合作。」

  二丫正在教姑娘們繡花瓣,聽見這話,手裡的針差點扎到手指。「五十塊?」她有些不敢相信,「能趕得及嗎?」

  「掌柜的說不急,」夥計笑著說,「他還帶了本新繡譜,說是從蘇州捎來的,上面有百種花卉,讓您照著繡。」

  繡譜用藍布包著,打開一看,裡面的花樣果然精緻,牡丹的花瓣層次分明,月季的刺都繡得根根清晰。二丫摸著紙頁,忽然想起張嬸侄女說的話:「手藝得往前走,不能總守著老樣子。」

  周勝把繡譜往黑板旁的槽里一插:「下午讓石頭去鎮上買些新絲線,你想學啥花樣,咱就繡啥。」他看著姑娘們手裡的繡繃,雖然針腳還歪歪扭扭,但「回」字的模樣都出來了,「你看,她們學得多快,過陣子就能給你搭把手了。」

  二丫拿起個姑娘的繡繃,幫她把線頭藏好:「這不是快,是用心。做活計跟做人一樣,用心了,啥都能做好。」她抬頭看了看窗外,油罐已經裝了大半車,紅繩在風裡招展,像一串扯不斷的紅綢,把油坊、學堂、還有那些姑娘們的笑,都串在了一起。

  日頭往西斜時,王掌柜的馬車緩緩駛離村子,車轍印在土路上,像兩行沒寫完的詩。二丫站在油坊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路的盡頭,手裡還攥著那根孔雀藍的絲線。她知道,這五十塊繡布只是個開始,就像那剛下種的菜籽,只要好好侍弄,總會有沉甸甸的收穫。

  學堂里,姑娘們還在埋頭繡花,針尖穿過布料的「沙沙」聲,混著遠處油坊的機器嗡鳴,像支沒唱完的歌謠。二丫走進去,拿起黑板旁的粉筆,在「回」字紋旁邊畫了朵小小的油菜花,花心用粉筆畫了個圈——那是明天要教的新花樣。

  周勝端著兩碗綠豆沙走進來,放在姑娘們中間的長桌上:「歇會兒再繡,別累著眼睛。」他把其中一碗遞給二丫,「張嬸說,她侄女明天來教你認字,讓你把帳本帶上,順便學學算盈利。」

  二丫接過碗,綠豆沙的涼意順著喉嚨往下淌。她看著黑板上的油菜花,忽然覺得,這朵用粉筆畫的花,比繡譜上的牡丹還好看——因為它長在自家的土地上,帶著油坊的香,帶著學堂的笑,帶著這日子裡,最踏實的暖。

  夜幕降臨,學堂的燈還亮著,二丫在教最後一個姑娘收線頭。周勝坐在門檻上,看著屋裡的光,聽著裡面的說話聲,心裡像揣了塊熱乎的油糕。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黑板上的油菜花會被更多的針腳填滿,帳本上的數字會越來越清晰,而那些攥著繡針的手,會把日子繡得越來越亮,像油罐上的白漆,像紅繩上的光,像這漫漫長夜裡,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天剛蒙蒙亮,二丫就被窗外的鳥鳴叫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摸了摸枕邊的新帳本——那是張嬸的侄女連夜用毛邊紙訂的,封面上還畫了朵小小的梅花。起身時,周勝已經不在屋裡,灶房傳來柴火噼啪聲,混著米粥的香氣飄進來。

  「醒了?」周勝端著兩碗粥走進來,碗沿冒著白汽,「張嬸的侄女說今早來,讓你準備好繡活的樣式,她順帶幫你看看配色。」

  二丫接過粥碗,吹了吹浮沫:「我挑了幅『連年有餘』,想在魚肚子上用點金線,又怕太扎眼。」

  「金線配靛藍底,再綴幾顆米白珠子,准好看。」周勝在她對面坐下,「昨天石頭去鎮上,捎回些新絲線,說是有匹孔雀綠,顏色正得很,你要不要看看?」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張嬸的侄女提著個藤箱進來,旗袍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晃,像朵移動的玉蘭。「二丫姐,早啊。」她把藤箱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面整齊碼著幾本線裝書,還有個黃銅算盤,「這是《繡譜詳解》和《珠算入門》,先從基礎學起。」

  二丫摸著書頁上的燙金大字,有些發怵:「這些字看著就難認。」

  「不難,」張嬸的侄女拿出支毛筆,蘸了點清水,在桌上寫了個「繡」字,「你看,左邊是『糹』,跟絲線有關;右邊是『秀』,說明這手藝得做得秀氣。」她又寫了個「算」字,「竹字頭,說明最早是用竹籌算的,下面『目』是眼睛,得盯著數兒。」

  二丫跟著臨摹,指尖的毛筆總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倒像她初學繡時的針腳。張嬸的侄女卻不著急,指著帳本上的數字說:「先學記帳,比如買絲線花了三文,賣繡品賺了五文,淨賺兩文,這『淨賺』就是盈利。」

  周勝在旁聽著,忽然插了句:「昨天王掌柜的夥計說,省城綢緞莊的管事要來,想看看咱的繡活,說不定能訂個長期契約。」

  「真的?」二丫眼睛一亮,手裡的毛筆差點掉了。

  「那還有假,」周勝笑著說,「我讓石頭去割兩斤肉,中午包餃子,也算給你這位『先生』接風。」

  張嬸的侄女被逗笑了:「周大哥太客氣了,我也是幫襯自家親戚。對了二丫姐,你那『連年有餘』的樣稿呢?我幫你調調顏色。」

  二丫趕緊從繡筐里翻出樣稿,紙上的金魚尾巴用了橙紅絲線,顯得有些單薄。張嬸的侄女蘸了點靛藍和藤黃,在樣稿旁畫了幾筆:「試試在橙紅里摻點紫,魚鰭用銀灰勾邊,遊動起來才像帶水花。」

  兩人湊在桌前改樣稿,周勝去院裡劈柴,聽著屋裡的笑語聲,斧頭落得格外輕快。灶房的煙筒里冒出的煙,在晨光里拉得老長,像根繫著日子的線。

  晌午的餃子剛下鍋,石頭就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周哥!省城來的管事到村口了,還帶了個洋人!」

  「洋人?」周勝擦了擦手,「請進來便是,咱的繡活不怕看。」

  二丫趕緊把剛繡好的魚眼睛收進筐里,那眼睛用了黑瑪瑙珠子,透著股靈氣。張嬸的侄女幫她理了理衣襟:「別緊張,就當是尋常看客。」

  說話間,石頭領著兩個人進來,前面是個穿長衫的管事,後面跟著個高鼻樑藍眼睛的洋人,手裡拿著個銀質的放大鏡。管事拱手笑道:「周掌柜,二丫姑娘,這位是洋行的麥克先生,對東方繡品很感興趣。」

  麥克先生嘰里咕嚕說了句什麼,管事趕緊翻譯:「麥克先生說,久聞中國繡活精妙,想看看最具鄉土氣息的作品。」

  二丫把「連年有餘」的樣稿和幾件繡好的荷包擺出來,麥克先生拿起個繡著油菜花的荷包,用放大鏡仔細看著,嘴裡不停說「good」。管事解釋:「他說這針腳像蜜蜂采蜜,又密又勻。」

  當看到「連年有餘」的樣稿時,麥克先生眼睛一亮,指著金魚尾巴嘰里呱啦了一通。管事道:「他想訂一百件這樣的繡品,要掛在洋行的櫥窗里,還說願意出雙倍價錢,只是要在下月初交貨。」

  一百件?二丫心裡咯噔一下。現在學堂里的姑娘們剛學會「回」字紋,她自己一天也就能繡兩件,這活兒怕是趕不及。


  管事和麥克先生嘀咕了幾句,點頭道:「五十件就五十件,只是樣式得豐富些,除了金魚,再加些花鳥。」

  送走客人,二丫鬆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這可咋整?五十件呢!」

  張嬸的侄女卻笑了:「這有何難?學堂里有八個姑娘,加上你我,共十人。你繡主體,她們繡邊角,我來配色記帳,保准能趕出來。」

  周勝也道:「我讓石頭再去鄰村招幾個手腳麻利的媳婦,管吃管住,多給工錢,人多力量大。」

  說干就干。石頭領來五個媳婦,個個都是地里刨食的好手,手上有勁,學起繡活來也快。張嬸的侄女把樣稿拆分成幾部分:二丫繡魚身、鳥頭這些精細處;姑娘們繡魚鱗、花瓣;媳婦們繡水紋、枝葉。她自己則守著帳本,一邊教二丫算帳,一邊調配絲線。

  學堂里頓時熱鬧起來,針穿過布面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偶爾有人問「這針腳咋藏」,有人喊「線不夠了」,二丫穿梭其間,手把手地教,額頭上滲著細汗,心裡卻甜滋滋的。

  周勝把西廂房收拾出來,架起幾張長桌,又請李木匠做了十個新繡架。他沒事就往學堂跑,要麼給大家添茶水,要麼幫著穿線,看二丫教人的樣子,嘴角總掛著笑。有回張嬸來送烙餅,撞見他盯著二丫出神,打趣道:「看啥呢?自家媳婦還沒看夠?」周勝臉一紅,撓著頭去劈柴了,引得滿屋子人笑。

  這天傍晚,二丫正教新招來的王媳婦繡鳥翅膀,忽然發現她繡的羽毛總往一個方向倒,看著彆扭。「王嫂,你看這鳥是往左邊飛的,羽毛得朝右飄才對,就像風吹頭髮,順著勁兒走。」二丫拿起她的繡繃,重新起針示範,「你看,這樣是不是靈動多了?」

  王媳婦一拍大腿:「可不是嘛!俺咋就沒想到!二丫妹子,你這腦子咋長的,太靈光了!」

  眾人都笑起來,張嬸的侄女放下算盤:「這叫懂章法,做啥都得講章法,記帳也是。你看這頁,買絲線花了二百文,賣了五個荷包得五百文,盈利三百文,這數兒得對上。」她指著帳本上二丫寫的歪歪扭扭的字,「『盈』字下面是『皿』,像個盛東西的盤子,盈利就是盤子裡多出來的東西。」

  二丫似懂非懂地點頭,拿起毛筆,在廢紙上練「盈」字,練著練著,忽然覺得這字跟繡活里的「留白」有點像——都得有空間,才能顯出好來。

  夜裡,學堂的燈熄得越來越晚。二丫和周勝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你說,」二丫忽然問,「咱這繡活,能傳到省城,是不是也算給村里爭光了?」

  「何止省城,」周勝握緊她的手,掌心暖暖的,「以後說不定能傳到更遠的地方,讓更多人知道,咱村裡有群巧姑娘。」

  二丫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剛學繡時,針總扎進手裡,是周勝幫她挑出來的,還說:「疼了就喊,別硬撐。」那時候她就想,這輩子能跟他一起守著油坊,繡繡花,就挺好。沒想到,日子還能往更寬處走。

  第二天一早,麥克先生派來的夥計送來了定金,一個沉甸甸的銀元寶。二丫捧著元寶,手都在抖,趕緊讓張嬸的侄女收進匣子裡。「這錢得省著花,」她叮囑道,「先給大家買些好絲線,再扯幾尺布,給每個人做件新衣裳。」

  張嬸的侄女笑著點頭:「算你有良心,不過也得留著周轉,萬一再有人來訂貨呢?」

  正說著,石頭跑進來,手裡舉著張紙:「周哥,縣太爺派人送告示來了,說要舉辦『鄉土技藝賽』,讓咱去參加!」

  告示上寫著,勝出者能得塊「巧藝牌匾」,還能推薦去府里參展。二丫看著告示,心裡又活泛起來——要是能得塊牌匾,掛在學堂門口,多風光!

  「參加!必須參加!」二丫拍板道,「咱繡幅『百鳥朝鳳』,准能拿第一!」

  周勝看著她眼裡的光,笑著補充:「我再讓李木匠做個像樣的繡框,把這活計襯得更出彩。」

  張嬸的侄女也來了勁頭:「配色我來負責,保證比繡譜上的還鮮亮。」

  姑娘媳婦們聽說要參賽,都摩拳擦掌,繡活練得更勤了。二丫把「百鳥朝鳳」的樣稿畫了又改,光是鳳凰的尾羽就畫了七遍,直到每一根翎毛都透著精氣神。

  這天,二丫正在給鳳凰的眼睛點睛,用的是最細的針,沾著點金粉。忽然聽見院裡傳來爭執聲,是周勝和一個陌生的漢子在說話。

  「這價錢已經很公道了!」周勝的聲音帶著些不耐煩,「你要覺得不合適,去別家問問!」

  「周掌柜別生氣啊,」那漢子賠著笑,「俺也是替東家跑腿,他說你們的繡活要是肯貼他的字號,價錢能再漲兩成。」

  二丫放下繡繃走出去,只見那漢子穿著綢緞馬褂,看著像個商行的夥計。「貼字號?」她不解地問。

  「就是在繡品角落繡上『福昌號』三個字,」漢子解釋道,「俺東家說了,只要肯合作,以後訂單少不了。」

  周勝冷著臉:「我們的繡活有自己的名號,不勞費心。」

  漢子臉色一沉:「周掌柜可想好了?福昌號在府里的路子廣,你們這點小名氣,跟我們比還差得遠。」

  二丫忽然開口:「俺們的繡活,繡的是村裡的花,地里的鳥,貼了別的字號,就不是咱的東西了。價錢再高,俺們也不換。」

  漢子哼了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有你們後悔的時候!」甩袖走了。

  周勝看著二丫,眼裡滿是讚許:「說得好,咱憑手藝吃飯,不仰人鼻息。」

  二丫回到繡繃前,重新拿起針,忽然覺得鳳凰的眼睛更亮了。她想,這繡活不僅是繡給別人看的,更是繡給自己的——繡的是骨氣,繡的是念想,繡的是這一方水土養出來的精氣神。

  轉眼到了交繡品的日子,五十件「連年有餘」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每一件的金魚都活靈活現,尾巴上的紫線在陽光下泛著珠光。麥克先生的夥計來取貨時,驗貨驗得格外仔細,最後豎著大拇指說:「比樣品還好,麥克先生肯定滿意。」

  送走夥計,二丫趕緊投入到「百鳥朝鳳」的趕製中。鳳凰的翅膀已經繡了一半,用了近十種紅色絲線,層層疊疊,像燃著的火焰。學堂里的姑娘媳婦們也沒閒著,有的繡孔雀的尾屏,有的繡百靈的翅膀,連張嬸都抽空來幫忙繡幾片葉子。

  張嬸的侄女把帳本理得清清楚楚,盈利一欄的數字越來越可觀,她笑著說:「照這勢頭,年底能給每個人分紅呢。」

  二丫聽著,心裡像揣了團火。她想起剛學繡時,村里人都說「姑娘家繡得再好,還不是要嫁人生娃」,可現在,她們靠自己的手,掙來了尊重,掙來了盼頭。

  這天夜裡,二丫做了個夢,夢見學堂的牆上掛著「巧藝牌匾」,夢見她們的繡活擺進了府里的大鋪子,夢見村裡的姑娘媳婦們,都挺直了腰杆,笑著說:「俺們是靠手藝吃飯的!」

  醒來時,天已大亮,周勝正往灶里添柴,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像鍍了層金。二丫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她手裡的絲線,只要一針一線扎紮實實地走,總能繡出最鮮亮的花來。

  她趕緊起身,洗漱完畢,拿起繡繃。今天要繡鳳凰的冠子,得用最亮的金線,繡出那股子傲氣來。窗外,學堂的方向已經傳來了姑娘們的說笑聲,夾雜著針尖穿過布料的輕響,像首永遠唱不完的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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