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永遠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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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掌柜的話像顆石子投進二丫心裡,漾得她半天沒回過神。手裡的金線在指尖繞了三圈,才想起該給蜻蜓點眼睛。針尖蘸著銀粉,在布面上輕輕一點,那隻蜻蜓頓時活了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飛離繡繃。

  「手工藝品展?」周勝釘完最後一顆釘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不是城裡念書人湊的熱鬧嗎?咱這油布……能成?」

  「咋不成?」王掌柜往濾油機旁湊了湊,看著清亮的油柱落進油罐,「上回我帶樣品去縣城,綢緞莊的掌柜見了,說這繡活比蘇繡多股野趣,帶著咱鄉下的土香,稀罕著呢。」他忽然壓低聲音,「聽說得勝者能去省里參展,到時候咱這油,說不定能賣到省城去。」

  二丫的心「怦怦」跳起來,手裡的繡繃都有些拿不穩。她低頭看著那朵蓮花,忽然覺得花瓣上的露珠繡得太淺,得再加層水紋線才夠靈動。「王掌柜,」她咬著下唇問,「參展的話,是不是得繡點新鮮花樣?總繡蓮花,怕人看膩了。」

  「問得在理,」王掌柜摸著下巴點頭,「我聽說城裡人愛看些有故事的,你不如繡段《牛郎織女》?鵲橋用金線繡,雲彩用銀線鋪,保管亮眼。」

  周勝在旁插了句:「要不繡咱油坊的光景?你在繡活,我在榨油,娃們圍著油桶跑,多熱鬧。」

  二丫眼睛一亮:「這個好!比神話故事實在。就繡石拱橋,橋上走著送油的車,橋下飄著油坊的煙,再繡幾個舉著油瓶的娃,多有咱村的味兒。」

  正說著,胡小滿抱著捆新書跑進來,書頁嘩啦啦響:「陳老師讓俺把書放學堂去!二丫姐,王掌柜說的展會,俺能去看不?俺想看看城裡人的繡活長啥樣。」

  「想去就去,」王掌柜笑著揉了揉她的頭,「讓你二丫姐帶著,順便給她當個小幫手,拎拎繡繃啥的。」

  胡小滿樂得直蹦,懷裡的書差點掉地上。二丫趕緊幫她扶穩:「看把你急的,先把書送學堂去,別讓陳老師等急了。」

  等胡小滿跑遠,王掌柜從馬車上搬下二十個空油罐,瓷白的罐身光溜溜的,映著棚頂的木樑。「這罐是特意訂的,比普通油罐高兩寸,正好能貼下大些的繡布,」他指著罐口的凹槽,「這裡能系紅繩,提著送禮也體面。」

  周勝摸著油罐的邊緣,光滑得像鵝卵石:「這得不少錢吧?」

  「錢不是問題,」王掌柜揮揮手,「等展會得獎了,這些罐能賣出翻倍的價。對了,我在縣城訂了批新絲線,有孔雀藍、葡萄紫,都是時興的色,過兩天讓夥計送來。」

  二丫把油罐一個個擺進棚子,陽光從瓦縫漏下來,在罐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像撒了把碎鑽。她忽然有了主意:「我在罐底繡朵小油菜,不細看找不著,算個念想。」

  王掌柜走後,周勝去油坊搬新榨的油,二丫則坐在棚子下描花樣。鉛筆在布上畫下石拱橋的輪廓,橋洞圓圓的,像扣著的油罐。她正琢磨著怎麼畫趕車人的鞭子,就見張嬸挎著籃子走來,籃里裝著剛蒸的糖包,熱氣裹著紅糖香飄過來。

  「聽說你們要去縣城參展?」張嬸把糖包往石桌上一放,「我娘家侄女在文化館做事,專管這些展覽,我給你寫封信,讓她多照拂照拂。」

  二丫接過糖包,燙得直搓手:「張嬸真是及時雨。我正愁不懂展會的規矩,怕到時候出洋相。」

  「放心,」張嬸笑得眼角堆起細紋,「我侄女最疼我,你提我的名,她保准幫你把繡活擺得妥妥帖帖。對了,記帳本用著順手不?昨天教你的『賒帳標記』,記住沒?」


  張嬸湊過去看,連連點頭:「比我頭回記的強多了。等忙完展會,我教你打算盤,那玩意兒算起來比筆算快十倍。」

  午後的日頭漸漸斜了,二丫把描好的花樣繃在棗木繡繃上,穿好第一根金線。周勝蹲在旁邊,幫她把絲線軸擺成一圈,紅的、黃的、藍的,像圍著繡繃開了圈花。「展會那天,我套輛新馬車,」他忽然說,「把棚子上的招牌摘下來掛上,讓城裡人知道咱胡記油坊的名頭。」

  「再插面紅旗,」二丫補充道,「就像過年時掛的那種,風一吹嘩啦啦響,老遠就能看見。」她針尖一挑,橋欄杆的第一根金線躍然布上,「你說,城裡人會喜歡咱這土繡不?」

  「肯定喜歡,」周勝說得篤定,「你繡的橋洞比石拱橋還圓,油坊的煙比真煙還飄,他們沒見過這麼實在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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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說著,石頭領著兩個徒弟來了,手裡捧著個木匣子。「周哥,二丫姐,」石頭把匣子打開,裡面是副新做的繡架,紫檀木的,雕著纏枝紋,「俺爹說給二丫姐參展用,這木頭沉,支著穩當。」

  二丫摸著繡架的紋路,光滑得像緞子:「這太金貴了,俺哪敢用。」

  「就得用好的,」石頭撓撓頭,「俺爹說,好馬配好鞍,好繡得配好架,到時候得獎了,俺們石溝村也跟著沾光。」

  夕陽把棚子的影子拉得老長,罩住大半個院子。二丫把新繡架支起來,將石拱橋的花樣挪上去,紫檀木的深色襯得金線更亮了。周勝往濾油機里添了桶菜籽,機器嗡鳴著,像在為這即將遠行的繡活伴奏。

  遠處的學堂傳來娃們的朗讀聲,陳老師正教他們念「油」字,一聲比一聲響亮。二丫忽然覺得,這字念在嘴裡,帶著股甜香,就像她繡布上的金線,看著耀眼,摸著暖心,藏著這方水土養出的所有實在。

  她低下頭,針尖穿過布面,帶出個細小的銀點。橋面上的車輪得用粗線繡,才顯得有分量;趕車人的鞭子得用細線,才飄得起來。還有橋邊的野草,得用深淺不一的綠,才像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模樣。

  周勝坐在對面,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王掌柜說的省城。他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但他知道,只要二丫手裡的針不停,他們的日子就會像這繡活一樣,一針一線,慢慢鋪展,總有一天,能鋪到連想都不敢想的遠方去。

  濾油機里的油還在汩汩地流,清亮得能照見棚頂的瓦。二丫的針還在布上飛,金線銀線纏繞著,把石拱橋、油坊、炊煙,還有那些藏在日子裡的盼頭,一點點繡成看得見的模樣。

  天黑透時,第一縷橋洞的弧線終於繡完了。二丫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周勝趕緊遞過杯熱水:「歇會兒吧,明天再繡。」

  她捧著杯子,看著月光落在繡架上,紫檀木的紋路在暗處像流動的河。「你說,」她輕聲問,「展會那天會不會下雨?別把繡布淋濕了。」

  「不會,」周勝幫她把繡布蓋好,「我查了黃曆,那天是晴天,大太陽,正好讓城裡人看看咱這繡活有多亮。」

  夜風從棚子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油坊的清香。二丫打了個哈欠,忽然覺得眼皮沉得很。周勝背起她往屋走,她的頭靠在他肩上,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像濾油機運轉的節奏,讓人踏實。

  「明天……教我認『展』字……」她迷迷糊糊地說。

  「好,」周勝應著,腳步放得更輕了,「還教你認『獎』字,到時候繡在錦旗上,掛在油坊最顯眼的地方。」

  屋裡的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落在新搭的棚子上。那架紫檀木繡架靜靜地立在棚中央,像在等天亮,等新的一針,等那段即將被繡出來的,通往遠方的路。

  雞叫二遍時,二丫就醒了。窗外的月光還沒褪盡,院裡的露水在石板路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涼絲絲的。她輕手輕腳地摸黑穿好衣裳,剛走到堂屋,就見灶房的燈亮著——周勝正蹲在灶門前燒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個笨拙的皮影。

  「醒了?」周勝回頭笑了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我估摸著你要早起繡活,先把水燒上,等會兒好沏茶。」鐵壺在灶上「咕嘟」響著,壺嘴冒出的白氣裹著松木的清香,漫得滿灶房都是。

  二丫走到他身邊,往灶膛里看了看,火苗正舔著壺底,紅得像團跳動的花。「昨天那石拱橋的橋洞,總覺得弧度還差著點,」她往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今早上得再修修,不然看著彆扭。」

  「我看挺好,」周勝往她手裡塞了個熱乎的紅薯,「比石溝村那座橋還周正。你就是太較真,繡活跟做人一樣,哪能樣樣都那麼齊整?」

  紅薯的甜香混著熱氣往鼻尖鑽,二丫掰了一半遞給他:「就得較真。王掌柜說城裡人眼睛尖,一點瑕疵都能挑出來。你看這紅薯,要是烤糊了,你肯吃?」

  周勝被噎得沒話說,只好嘿嘿笑,接過紅薯啃得滿嘴是渣。鐵壺「哨」地響了,他趕緊提下來,往粗瓷碗裡倒了半碗熱水,又摻了點涼水,試了試溫度才遞給二丫:「晾溫了,喝著舒坦。」

  二丫捧著碗,看著水面映出的自己,頭髮還亂糟糟的。她忽然想起什麼,往繡房跑:「差點忘了,張嬸說她侄女回信了,讓我把參展的繡活先送過去讓她瞧瞧,說能幫著補補色。」

  繡房的窗台上,果然壓著張紙條,是張嬸昨天傍晚送來的。二丫展開看,字跡娟秀,說讓她下月初把繡品送到縣城文化館,還特意標了門牌號,怕她找不著。「張嬸侄女真細心,」她把紙條折好塞進兜里,「連哪條街第幾棵槐樹都記著。」

  天大亮時,石頭帶著兩個徒弟來了,每人肩上扛著捆新劈的柴,碼在棚子角,整整齊齊像堵矮牆。「周哥,俺爹說這柴是棗木的,燒起來火硬,濾油機用著得勁,」石頭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俺們村的新油又榨出來了,陳老師讓你去嘗嘗,說加了新炒的芝麻,香得能勾魂。」

  「下午就去,」周勝往濾油機里倒了桶菜籽,「上午得把這二十個油罐都刷出來,晾乾了好貼繡布。二丫,你那繡活今兒能趕出多少?」

  「橋洞肯定能繡完,」二丫已經把繡架支在棚子下,陽光透過瓦縫落在布上,金線閃得人睜不開眼,「趕明兒開始繡趕車的人,得用深灰線,顯結實。」

  石頭湊過去看,指著布上的橋欄杆:「這欄杆咋不用紅線?俺娘說紅色吉利,參展能討個好彩頭。」

  「用金線,」二丫穿好線,針尖在布上一點,「張嬸說金貴氣,配得上咱這油坊的名聲。你看這線,太陽底下是不是像撒了把碎金子?」

  石頭眯著眼瞅了半天,猛點頭:「像!真像!比俺家那口銅鍋還亮!」

  正說著,胡小滿挎著個竹籃跑進來,籃子裡裝著剛從地里摘的豆角,還帶著濕漉漉的泥。「二丫姐,陳老師讓俺問你,展會那天學堂放半天假,娃們能不能跟著去?」她把豆角往石桌上倒,「狗蛋說要去城裡看大馬車,說比咱村的馬高大,還戴鈴鐺。」

  「讓去,」二丫頭也不抬,手裡的金線在布上走得飛快,「多帶幾個娃去長長見識,說不定以後能繡出更好的花樣。你讓陳老師記個數,到時候馬車好留地方。」

  胡小滿樂得直拍手,轉身又跑了,竹籃在胳膊上晃得像只撲棱的鳥。周勝看著她的背影笑:「這丫頭,比誰都急。」他往油罐上刷著清漆,漆刷子在罐身轉著圈,留下均勻的白印,「你說咱給娃們每人買串糖葫蘆咋樣?城裡的糖葫蘆聽說裹著玻璃糖,咬著咔嚓響。」

  「再買些花紙,」二丫補充道,「讓他們包點自己繡的小玩意,算是給城裡人的見面禮。上次石頭妹子繡的小荷包,針腳就挺齊整。」

  日頭爬到頭頂時,橋洞的弧度終於修得讓二丫滿意了。她直起身,捶著發酸的腰,看見周勝正蹲在油罐旁,用細砂紙打磨罐口的毛刺,動作輕得像在給娃們梳頭。「歇會兒吧,」她喊了聲,「我去蒸點饅頭,就著醃菜吃。」

  周勝抬起頭,額頭上沾著點漆末,像只花臉貓。「等會兒再吃,」他舉著個油罐,「你看這漆刷得勻不?晾乾了准能照見人影。」

  油罐的白漆在陽光下泛著瓷光,果然光滑得像面小鏡子。二丫走過去,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比李木匠家的新鍋蓋還亮。就是這顏色太素,等貼了繡布,得系根紅繩才好看。」

  「早備著呢,」周勝從棚子角拖出捆紅繩,顏色鮮得像廟裡的紅綢,「張嬸說這是她當年嫁過來時用的,辟邪,帶著參展准能順順噹噹。」

  午飯吃得簡單,饅頭就著醃蘿蔔,卻吃得香。石頭的兩個徒弟捧著碗蹲在棚子下,邊吃邊數油罐,數來數去總差一個,急得直撓頭。二丫看著好笑,指著棚子柱後:「那兒還藏著一個,別踩著了。」

  後生們這才看見,趕緊搬出來,用布擦了又擦,像捧著寶貝。周勝看著他們,忽然對二丫說:「等展會回來,咱也收兩個徒弟吧,專門學刷油罐、貼繡布,你就專心繡活,不用總惦記這些雜事。」

  「再說吧,」二丫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張嬸侄女要是說繡得不好,還得返工呢。」

  下午去石溝村時,二丫特意把繡了一半的石拱橋帶上。陳老師正在油坊里教後生們用新濾油機,見他們來,趕緊舀了勺新榨的油,裝在小碗裡遞過來:「快嘗嘗,加了芝麻,香得很!」

  油色琥珀,晃一晃,能看見芝麻碎在裡面打著轉。二丫用指尖沾了點,放在舌尖抿了抿,香得直咂嘴:「比咱的油多股子焦香,咋弄的?」

  「先把芝麻炒出糊味,再跟菜籽一起榨,」陳老師笑得得意,「石頭他娘想的法子,說這樣能壓掉點菜籽油的生味。你家要是想試,我讓她去教你。」

  二丫剛點頭,就見石頭娘挎著籃子從外面進來,籃子裡裝著剛烙的芝麻餅,兩面金黃,芝麻粒嵌在餅上,像撒了層碎星。「早聽說你倆來了,」她把餅往石桌上一放,「剛烙好的,就著新油吃,香得能咬掉舌頭。」

  餅剛咬一口,就聽見外面傳來馬車聲,王掌柜的夥計趕著輛大車進來了,車上堆著些花花綠綠的布包。「二丫姐,掌柜的讓我送絲線來,」夥計跳下車,解開布包,「說都是時興的色,您看看中不中。」

  絲線在陽光下攤開,孔雀藍像浸在水裡的天,葡萄紫像剛摘的果子,還有種銀灰色,摸著滑溜溜的,像沾了露水的灰瓦。二丫拿起銀灰色的線,在繡布上比了比:「這色好,繡趕車人的褂子正好,看著耐髒。」

  石頭娘湊過來,指著那孔雀藍:「用這色繡河水,肯定像真的。你看這石拱橋,底下要是有水,不是更活泛?」

  二丫眼睛一亮,趕緊把線收進筐里:「娘說得是!我咋沒想到?等橋洞繡完,就繡條河,用孔雀藍打底,再摻點銀線,像有光在水裡晃。」

  周勝在旁看著,忽然說:「再繡幾條小魚,在水裡游,娃們見了准喜歡。」

  「還得繡只鴨子,」石頭娘補充道,「咱村河上總漂著幾隻鴨子,嘎嘎叫著,熱鬧。」

  夕陽把石溝村的油坊染成了金紅色,新榨的油在油罐里泛著暖光。二丫把絲線往筐里收,心裡盤算著該在哪繡鴨子,哪繡小魚。周勝幫著陳老師把濾好的油裝桶,鐵桶碰撞的聲音「咚咚」響,像在為這即將繡出的河水伴奏。

  往回走時,二丫坐在馬車前,手裡把玩著那團銀灰色的線。周勝趕著車,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的節奏正好跟她心裡盤算的針腳合上了拍。她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她手裡的繡活,原本只有黑白兩色,可走著走著,就添了孔雀藍,加了葡萄紫,綴了金線銀線,變得越來越熱鬧,越來越鮮亮。

  快到村口時,二丫忽然喊:「停一下!」她跳下車,跑到路邊的小河旁,盯著水裡的鴨子看了半天,又掬了捧水,看光在水裡怎麼晃。「我知道該咋繡了,」她跑回車上,眼睛亮得像星子,「水紋得用長短針,密的地方像小浪,稀的地方像反光,鴨子的羽毛得用黃線摻點棕線,才像真的。」

  周勝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笑著揚了揚鞭子:「趕緊回家繡,別等會兒又忘了。」

  馬車軲轆軲轆往前走,把夕陽的影子碾在輪下。二丫低頭看著那半成型的石拱橋,忽然覺得,這繡布上的橋,早晚會真的通向城裡,通向更遠的地方,而她和周勝,還有那些跟著馬車跑的娃們,都會沿著這橋,一步步走過去,把日子過得像這孔雀藍的河水,又亮又長。

  油坊的煙囪已經看得見了,煙柱筆直地往上冒,在晚霞里泛著淡淡的紫。二丫把繡繃往懷裡緊了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把這河繡出來,把這橋繡得更結實些,好讓那些藏在針腳里的盼頭,能順著這橋,一直鋪到天邊去。

  二丫把那團孔雀藍的絲線在指間繞了三圈,才小心翼翼地穿進針孔。夕陽的金輝透過油坊的木窗,斜斜地落在繡布上,將那半成型的石拱橋鍍上了一層暖光。她定了定神,針尖落下,在橋洞下方的空白處,開始勾勒第一縷水紋。

  「得用散套針,」她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跟自己對話,「密一針,疏一針,才能顯出水波的流動。」絲線在布上潛行,時而浮出,時而隱沒,真的像有細碎的光在水裡跳躍。周勝端著一碗晾好的綠豆湯走進來,見她這副專注的模樣,便把碗輕輕放在繡架旁,沒敢出聲。

  他轉身去檢查那些刷好漆的油罐,二十個油罐一字排開,白漆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他拿起一根紅繩,在指尖繞了個結,試著往油罐口系。紅繩鮮艷,白罐素淨,倒像是雪裡開了朵紅梅,格外惹眼。「就這麼系,」他自語道,「展會上一擺,保管亮眼。」

  二丫繡得入了迷,直到肚子「咕咕」叫才回過神,抬頭看見窗外已經掛起了月牙。「天都黑了?」她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拿起那碗綠豆湯一飲而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大半倦意。「你看這水紋,像不像咱村河邊的樣子?」她指著繡布,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周勝湊過去,只見橋洞下已漾開一片淺淺的藍,絲線的光澤隨著角度變幻,真有幾分波光粼粼的意思。「像!太像了!」他由衷讚嘆,「尤其是這幾處銀線摻得,活脫脫就是月亮照在水上的樣。」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石頭剛才來傳話,說縣城文化館的人明天會來看看咱的展品,讓咱準備準備。」

  二丫心裡一緊:「這麼快?繡品還沒完成呢。」

  「沒事,」周勝安撫道,「他們就是過來瞅瞅,打個招呼。咱把繡架擺出來,讓他們看看這半成品,也顯咱是真功夫。」他頓了頓,又說,「我再把油罐擦一遍,擺得齊整些,別讓人看了笑話。」

  夜裡,二丫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水紋的針法。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衣起身,借著油燈的光繼續繡。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繡布上,與孔雀藍的絲線交相輝映,仿佛那河水真的在月下流淌起來。

  第二天一早,文化館的人就到了。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先生,姓劉,說話斯斯文文的。他先是參觀了油坊,看到那些刷得雪白的油罐,連連點頭:「不錯,很規整。」當看到二丫的繡架時,他停下了腳步,扶了扶眼鏡,仔細端詳起來。

  「這針法很特別,」劉先生讚嘆道,「既有蘇繡的細膩,又帶著北方的粗獷,難得。」他指著那石拱橋:「這橋是有原型的吧?看著很眼熟。」

  二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照著咱村外的老石橋繡的,從小看慣了,覺得親切。」

  「好,就該這樣,」劉先生笑道,「藝術來源於生活嘛。你們這展品很有地方特色,我看行。對了,展會那天會有記者來拍照,你們也收拾收拾,精神點。」

  送走劉先生,二丫鬆了口氣,心裡卻更有底了。她看著繡布上越來越豐滿的河水,幹勁更足了。周勝則忙著給油罐系紅繩,二十根紅繩系完,遠遠望去,像一片開在雪地里的花。

  轉眼就到了展會那天。天還沒亮,村裡的馬車就準備好了,裝著繡架、油罐和給孩子們的糖葫蘆、花紙。二丫把繡品小心翼翼地裹好,周勝則指揮著後生們把油罐搬上車。石頭和胡小滿帶著一群孩子,嘰嘰喳喳地擠在車廂里,手裡攥著自己繡的小荷包,臉上滿是期待。

  馬車緩緩駛離村子,二丫掀開帘子,回頭望了一眼。晨曦中,老石橋靜靜地臥在河上,與繡布上的模樣漸漸重合。她忽然覺得,這一路,不僅是去參展,更像是一場奔赴——奔赴一場與生活、與藝術的約會。

  到了縣城,文化館前人山人海。他們的展位在角落,不算起眼,但當周勝把油罐擺開,二丫支起繡架時,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雪白的油罐繫著紅繩,整齊排列,像一隊待檢閱的士兵;繡架上,石拱橋下的河水碧波蕩漾,幾隻用黃線繡的鴨子正在水中嬉戲,活靈活現。

  「這繡活真地道!」有人讚嘆道。

  「油罐刷得比鏡子還亮,真下功夫了!」

  二丫坐在繡架前,手裡的針依舊不停,孔雀藍的絲線在布上蔓延,河水越來越寬,仿佛要從繡布上溢出來,流向遠方。周勝站在一旁,看著圍觀的人群,臉上笑開了花。孩子們則舉著糖葫蘆,穿梭在人群中,把繡著小玩意的花紙包遞出去,換來一聲聲誇讚。

  記者的相機「咔嚓」作響,閃光燈亮個不停。二丫有些緊張,手下的針差點扎到手指。周勝悄悄走到她身邊,低聲說:「別怕,就當是在家繡活兒呢。」

  二丫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針尖再次落下,穩如磐石。她知道,這繡布上的河,不僅流在布上,更流在她和周勝的日子裡,流在這一方水土養育的每一個人心裡。而這場展會,不過是這河流中的一朵浪花,後面還有更長的路,更美的景,等著他們用針腳,用腳步,一點點鋪展開來。

  夕陽西下,展會漸漸散場。他們收拾東西準備返程時,劉先生走了過來,遞給二丫一個紅本本:「恭喜,你們的展品評上優秀獎了!」

  二丫接過紅本本,指尖微微顫抖。周勝湊過來看,只見上面寫著「民間藝術優秀獎」幾個燙金大字,在夕陽下閃著光。

  回去的馬車上,孩子們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沾著糖葫蘆的糖渣。二丫把紅本本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靠在周勝的肩膀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

  「你說,咱明年再繡點啥?」她輕聲問。

  周勝想了想,笑道:「繡咱這馬車吧,載著咱的繡活,載著娃們,一直往前走。」

  二丫笑了,眼裡的光,比紅本本上的燙金還要亮。她知道,只要這針不停,這線不斷,日子就會像繡布上的河,永遠流淌,永遠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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