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趙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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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棉花胡同在南城深處。

  從城門走到這裡,趙衛東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穿過幾條大馬路,拐進一條窄巷,又穿過一條更窄的過道,才找到記憶里那條胡同。

  胡同不長,兩邊是灰色的磚牆,牆根堆著煤球和破木頭。

  地上是坑坑窪窪的土路,前幾天大概下過雨,還有些地方沒幹透,踩上去一腳泥。

  趙衛東站在胡同口,抬頭看了一眼。

  記憶里「趙衛東」的家就在這條胡同的中段,一個不起眼的院門,門框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他走過去,推開那扇門。

  門沒鎖。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像是很久沒人動過了。

  趙衛東邁進去,站在院子裡。

  院子不大,巴掌大一塊地方,鋪著青磚,磚縫裡長了草。

  正對面是三間北房,青磚灰瓦,窗戶是木頭欞子的,糊著泛黃的窗戶紙。

  紙破了幾個洞,風從洞口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

  東邊是一間廂房,比北房矮半截,煙囪從房頂上伸出來。煙囪口是黑的,看樣子有人用過。

  西邊也是廂房,但門板歪著,窗欞上掛滿了蜘蛛網,一看就很久沒人住了。

  院子角落裡有一棵石榴樹,不算粗,但枝幹虬結,應該有些年頭了。

  樹上沒結果子,葉子也落了多半,剩下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掉。

  趙衛東站在原地,把整個院子掃了一遍。

  這就是「趙衛東」的家——不對,是「趙衛東」父親租下來的家。

  三間北房,一間東廂,一間西廂。

  東廂住著人。

  他看到了。

  窗戶紙雖然舊,但沒有破洞。煙囪口有煙燻過的痕跡,灶台應該還在用。門口掃過,沒什麼灰。

  趙衛東收回目光,朝北房走過去。

  正房的門也是虛掩的。

  他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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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的光線很暗,窗戶紙糊得太厚,只有邊緣透進來幾縷光。他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才開始打量。

  這是一間堂屋。

  不大,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桌上有一個茶壺,幾個缺了口的茶碗,都落了一層灰。

  靠牆有一個條案,案上原來大概供過什麼東西,現在空著,只留下一個圓形的印子。

  左右兩邊各有一個門,掛著藍布門帘,通到兩邊的臥室。

  趙衛東掀開左邊門帘走進去。

  這間是正房主臥,原來應該是「趙衛東」父母住的。

  一鋪炕占了半間屋,炕上鋪著蘆葦蓆子,蓆子破了幾個洞,能看到底下的炕磚。炕頭有一個炕櫃,櫃門開著,裡面是空的。

  窗戶下面有一張桌子,桌面上有油漬和蠟油燒過的痕跡。

  趙衛東把炕櫃翻了翻,什麼都沒找到。

  他又去了右邊那間。

  這間小一些,是「趙衛東」自己的屋子。

  同樣是一鋪炕,但更窄。炕上有一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但被面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灰撲撲的,摸上去硬邦邦的。

  窗戶下面的桌子上放著幾本舊書,書頁卷了邊,落滿了灰。旁邊還有一個墨盒,墨早就幹了,裂成了幾塊。

  趙衛東把被子抖開看了看。

  棉絮結成了塊,有的地方薄得像一層紙,有的地方厚得像磚頭。

  但好歹能蓋。

  他沒扔,重新疊好放回炕上。

  兩間正房翻完了。

  什麼都沒有。

  沒有糧食,沒有錢,沒有值錢的東西。

  趙衛東站在堂屋裡,看著那張落滿灰的八仙桌。

  意料之中。

  「趙衛東」的父母死了之後,鄰居占了雜貨鋪,房東收了房子,這個院子能留下來,恐怕還是因為租約沒到期,房東懶得趕人。

  至於屋子裡的東西,值錢的早就被人拿走了。

  他蹲下來,打開八仙桌下面的櫃門。

  裡面有一個陶罐,空的。一個破碗,半邊裂了口子。還有一捆乾柴,擱在角落裡,上面全是灰。

  趙衛東把陶罐拿出來聞了聞。

  有糧食的味道。但很久以前的了。

  他把東西放回去,站起來。

  院子是他的。

  房子是他的。

  但家裡一粒糧食都沒有。

  趙衛東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

  肚子這時候叫了一聲。

  他早上吃了半塊壓縮餅乾,走了大半天的路,早就消化完了。

  從空間裡取出一塊壓縮餅乾,掰了半塊,站在門框邊上慢慢嚼。

  壓縮餅乾的味道還是那樣,沒什麼好吃的,但能頂飽。

  他一邊嚼一邊重新打量這個院子。

  東廂住著人。從煙囪的使用痕跡看,應該是住了一段時間了。

  那個人是誰?

  「趙衛東」的記憶里有一些碎片——鄰居,姓何,是個廚子,在酒樓做事。人還算厚道,以前「趙衛東」父親活著的時候,兩家有些來往。

  但也就這些了。

  趙衛東把剩下的半塊餅乾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他得先把這間屋子收拾出來。

  堂屋的灰擦了,桌子擦了,椅子擦了。

  東邊那間主臥他沒動——太大了,一個人住沒必要。他選了右邊那間小屋子,把炕上的灰掃乾淨,被子拿出去在院子裡拍了拍。

  灰塵在陽光里飛起來,嗆得他咳了兩聲。

  被子裡面的棉花雖然結了塊,但曬一曬應該還能用。

  他把被子搭在石榴樹杈上,讓太陽曬著。

  然後去西廂看了看。

  西廂的門板歪著,他伸手一推,門板就倒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

  裡面堆著一些破爛——破筐、碎瓦罐、一把斷了腿的椅子、幾根爛木頭。

  沒什麼有用的東西。

  趙衛東把門板扶起來靠在牆上,轉身回了正房。

  他開始收拾灶台。

  灶台在堂屋的角落裡,連著火牆,冬天燒火能暖屋子。

  灶台上有一口鐵鍋,鍋底生了鏽,鍋蓋上落了厚厚一層灰。他把鍋端到院子裡,用瓦片颳了刮鏽,又用沙子蹭了一遍。

  蹭不乾淨,但勉強能用。

  柴火有,八仙桌下面的柜子里那捆乾柴雖然受了潮,但曬一曬還能燒。

  火柴他有,空間裡有。

  水呢?

  趙衛東在院子裡找到了水缸。水缸靠牆放著,缸里有小半缸水,但水上漂著一層灰,水面還有蟲子的屍體。

  他把水倒了,從空間裡取出水壺,把水壺裡的水倒進缸里。

  不多,也就夠洗個手的。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個巴掌大的小院。

  三間北房,一間東廂,一間西廂,一棵石榴樹,一口水缸,一個灶台。

  破是破了點,但能住人。

  在這個年代,有這麼一個院子,已經是相當不錯的資產了。

  多少人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他正想著,肚子又叫了一聲。

  得做點吃的。

  趙衛東從空間裡取出那兩斤白面,又取出兩個鹹菜疙瘩。

  面還有,之前做麵疙瘩用了不到一半,還剩不少。

  鹹菜疙瘩是生的,得切了才能吃。

  沒有刀。

  趙衛東找了一圈,在灶台後面的牆縫裡摸出一把菜刀。

  刀鏽得厲害,刀刃卷了口,握把上的木頭都快爛了。

  但能切東西。

  他把鹹菜疙瘩切成薄片,放在碗裡。

  碗是他在柜子里找到的,就一個,沒磕沒碰,洗洗還能用。

  然後他開始生火。

  乾柴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會兒,表面幹了些。他用火柴點著乾草,引燃了細柴,再把粗柴架上去。

  火著了。

  趙衛東把鐵鍋架上,倒了點水(從空間裡取的水),水開了之後把麵疙瘩下進去。

  沒有油,沒有鹽,就是白水煮麵疙瘩。

  煮好了撈出來,就著鹹菜吃。

  趙衛東坐在門檻上,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吃。

  麵疙瘩還是沒放鹽,但比昨天晚上的好吃。

  可能是因為有了鹹菜。

  也可能是因為有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趙衛東吃完最後一口麵疙瘩,把碗放在地上,靠著門框。

  院子裡的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晃著,幾片枯葉飄下來,落在被子上。

  天快黑了。

  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叫,啞啞的,聽著不太吉利。

  趙衛東沒動。

  他還在想一件事。

  東廂住著人,那個人隨時可能回來。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好是壞,能不能打交道。

  正想著,院門突然被人拍響了。

  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木門上,啪啪啪的,很有力。

  趙衛東站起來,把碗收進空間,幾步走到院子中間。

  「老趙家有人了?」

  門外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京腔,嗓門不小。

  「我是何大清,隔壁院子的。」

  趙衛東站在院子中間,沒動。

  他的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收攏。

  門板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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