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聾老太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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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趙衛東從合作社回來的時候,聾老太太正坐在石榴樹底下擇豆角。

  她把一根豆角的兩頭掐掉,撕掉兩側的老筋,掰成兩三段擱進碗裡,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經重複了無數遍所以不需要費心的事。

  蘆花雞蹲在她腳邊,歪著頭看她擇豆角,偶爾伸嘴啄一下落在磚地上的一小片豆角皮。

  趙衛東端著一碗水在石榴樹旁邊蹲下來,跟她隔了大約兩步的距離。

  暮色正在從牆頭慢慢漫下來,把院子裡的一切都籠在一層暗沉沉的暖色里。

  老太太擇完一根豆角擱進碗裡,沒有抬頭,像是知道他在那裡。

  「衛東,你坐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趙衛東把水碗擱在腳邊,換了一個坐姿,在石榴樹底下那片被暮色染暗的青磚地上坐了下來。

  老太太把手裡那根擇好的豆角擱進碗裡,拍了拍手上的水,側過頭來看著他。

  她今天沒有搖蒲扇,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尖還沾著豆角莖上掐出來的汁水。

  「我年輕的時候,在王府里見過一個老道士。」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把一段很久沒有翻出來晾過的舊事取了出來,在暮色里慢慢鋪展開。

  趙衛東坐在旁邊,沒有打斷她,等著她說下去。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像是在看一段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畫面。

  「那時候我才十幾歲,在府里當差,幫著端茶遞水。」

  「那個老道士來府上做客,住了一個多月。」

  「他會變東西,也不叫變,像是把一件東西從一處挪到另一處,旁人看不見他是怎麼挪的。」

  「有時候是一碟果子,明明剛才還在桌上,一眨眼就到了他手邊。」

  「有時候是一把扇子,明明在柜子里鎖著,他伸手一拿就出來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面前比劃了一下。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府里的管事也問過他,他只是笑,不答。」

  「後來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把比劃的那隻手放下來,擱回膝蓋上,側過頭來看著趙衛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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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東,你和那個老道士一樣。」

  趙衛東坐在石榴樹底下,沒有接話。

  晚風從牆頭吹過來,把他腳邊那片落在磚地上的石榴葉吹得翻了半個身。

  老太太看著他,目光沒有閃躲,像是在把一個她已經確認了很久的結論最後一遍念給他聽。

  「你有仙家的本事。」

  「我不會說出去的,你放心。」

  趙衛東彎腰把腳邊那半片石榴葉撿起來,擱在掌心裡端詳了一下,又擱回了樹根底下的土面上。

  「奶奶,」他說,「你多保重身體。」

  老太太聽了這話,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紋路里都透著穩當。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幾年。你放心。」

  她把地上那碗擇好的豆角端起來擱在膝蓋上,拿手背又擦了一下嘴角,像是在把剛才那段話的最後一點餘音收進袖子裡。

  從那天起,兩個人常常在院子裡聊天。

  不是在石榴樹底下就是在前屋門口,有時候是趙衛東端著碗蹲在她旁邊喝水,有時候是老太太坐在門口搖著蒲扇,趙衛東蹲在台階下頭擇菜。

  他們聊的內容很雜,有時候是院子裡的石榴樹今年結了多少顆果子,有時候是蘆花雞最近下蛋的個數少了,有時候是聽說菜市口新來了一家賣雜貨的鋪子。

  但偶爾也會有一些話,旁人聽了會覺得莫名其妙。

  有一回何雨柱從灶房出來倒水,聽見趙衛東蹲在老太太旁邊說了一句「那東西放久了也會變,不是一直一個樣」,老太太點了點頭說「那倒是,東西放久了總會變出別的樣子來」。

  何雨柱站在灶房門口端著空碗愣了愣,不知道他們說的是豆角還是別的什麼,端著碗又進去了。

  還有一回林婉清路過的時候聽見老太太說「你那個地方,地夠不夠大」。

  趙衛東說「夠,還在長」。

  老太太說「那就好,長了好」。

  林婉清沒有停步,端著剛收下來的衣服走回了西廂,把門關上了。

  但她收衣服的時候在門框旁邊多站了一下,像是在聽著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有聽,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夕陽。

  許大茂有一次也碰見過。

  那天傍晚他下班回來,看見趙衛東和聾老太太坐在石榴樹底下說話,一個蹲著一個坐著,兩人隔著一隻裝了半碗豆角的粗瓷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什麼。

  他經過的時候側著耳朵聽了兩句,聽見老太太說「那東西你留著,別讓不該知道的人知道」,趙衛東說「我知道」。

  許大茂在院子裡站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兩句話能自己續上,但沒有等到。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前屋去了。

  何大清有一次從灶房出來收晾在院子裡的一件舊褂子,隔著幾步聽見趙衛東跟老太太在聊一株葡萄藤——「要留根,不然第二年長不出來」。

  他收完褂子轉身走回灶房的時候步伐比平時慢了一截,像是把「要留根」那三個字也在心裡留了一遍。

  易中海巡邏回來的時候看見兩個人坐在樹底下,沒有走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走他的路了。

  院子裡的人都知道趙衛東和聾老太太走得近,但沒有人知道他們具體說了什麼。

  那些話像是只有在暮色里才會開放的花,天色暗下來之後就合上了,第二天傍晚又開一次。

  有一次聾老太太餵完了雞,坐在門口曬了一陣太陽,趙衛東從灶房出來倒髒水,走到門口的時候把水桶擱在牆根底下,在她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老太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衛東,你這日子過得踏實。」

  趙衛東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踏實不踏實的,看跟誰比。」

  老太太把蒲扇擱在膝蓋上,「跟自己比就行。」

  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幾片泛黃的葉子落下來,在暮色里打著旋。

  聾老太太伸手接住了其中一片,捏在指間看了看,又放回地上。

  「明年還能再長。」

  她站起來的時候手撐了一下膝蓋,動作比以前慢了一些,但腰還是直的。

  趙衛東也站起來,把牆根底下的水桶提起來,端回灶房去了。

  他把水桶擱在灶台邊上,轉身的時候透過窗戶紙往外看了一眼——聾老太太正站在前屋門口,背對著灶房的方向,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慢慢搖晃著。

  她的背影被暮色的光線鑲了一道極細的亮邊,像一根正在緩慢合上的舊書籤,夾在一天之中最後幾頁尚未被翻過的篇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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