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重要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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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那天趙衛東起了個大早。

  天還灰濛濛的沒有透亮,灶房裡的燈已經亮著了。

  他穿上那件深藍色中山裝,林婉清站在旁邊幫他整了整衣領,把領口那枚風紀扣扣端正了。

  趙和平還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睡了,被子踢到腰以下,林婉清過去給他掖了掖被角。

  趙衛東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棵石榴樹——今年新發的枝條已經有手指粗了,葉片密密匝匝的,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矮的那片葉子,露水順著葉尖滑下來,落在他指腹上,涼絲絲的,像一滴剛從時間的縫隙里滲出的新鮮刻度。

  他收回手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會場在城東的政協禮堂,灰磚牆面,門口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長條木牌,寫著「北京市工商業者代表大會」。

  他進門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都穿著幹部服或中山裝,有人手裡拿著筆記本,有人正在互相握手寒暄。

  他隨著人流走進禮堂,在後排靠邊的位置坐下來。

  禮堂里擺著幾百張椅子,前排的桌面上鋪著藍色絨布,放著茶杯和名牌。

  日光從高處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藍絨布桌面上,把空氣中的浮塵照成了一片緩慢游移的金色微粒,像是有人正在高處徐徐傾灑著一層極細的、不曾落定的粉末。

  大會持續了一個上午,先是幾位領導講話,內容涉及國民經濟恢復情況、工商業政策、社會主義改造的方向。

  趙衛東坐在後排,聽得很認真,手裡的鋼筆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下午輪到他發言了。

  主持人念到「南城區物資合作社代表趙衛東同志」的時候,他站起來,從座位上走到台前,在講台後面站定。

  講台是一張鋪著白色台布的木桌,上面擱著一隻麥克風,麥克風外面包著一層絨布套,已經有些舊了,邊緣微微起毛。

  他把事先準備好的稿子擱在桌上,掃了一眼,沒有照著念。

  他看著台下的幾百張面孔,那些面孔里有穿幹部服的、穿工裝的、穿中山裝的,都在看著他,日光從窗口照進來,把他們面前筆記本的紙頁照得發白。

  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是南城槐樹胡同一個合作社的負責人。」

  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去的時候帶著一點迴響,但在落地之前就被禮堂的牆壁收攏了。

  他講了合作社從一間鋪面發展到三間、從三個人發展到二十三個人、從每天幾十斤面到每月十幾噸貨的過程。

  中間沒有多少修飾,只說到有一年冬天大雪封路、他騎著自行車去通州拉貨摔了一跤,起來把散落的貨撿起來繼續走。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沒有笑,但在他說完之後禮堂里的掌聲響了好一陣,從前排一直涌到後排,又從後排折返回來,像一團被風反覆吹起的薄雪,在地面與天花板之間來回滾著,最後被四面牆穩穩地接住了。

  散會之後,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把筆記本收進內兜。

  一位工作人員走過來,低聲對他說「請您稍等,有領導要見您」。

  他被引到了禮堂側面的一間小會客室,裡面擺著一張沙發和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盆半人高的綠植,葉片寬大,在日光燈下泛著油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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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

  穿著一件洗得乾淨的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目光平和而專注,跟他握了手,力道不重,但能感覺到那隻手掌的溫度和厚度。

  「趙衛東同志,你那個合作社辦得好。」

  「講得也好。」

  趙衛東站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握過的那隻手還有些發燙。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那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年頭,能把『該做的事』做到這個地步,已經不容易了。」

  「繼續好好干。」

  趙衛東點了點頭:「我會的。」

  那個人又跟他握了一次手,然後轉身走出了會客室。

  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帶進來一小股走廊里的風,吹動了牆角那盆綠植的一片葉子,葉片微微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

  趙衛東在小會客室里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盆綠植的葉子在日光燈下慢慢靜止的過程,然後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暮色正從遠處的屋頂邊緣漫過來,把天空染成一片均勻的灰藍,窗台上的灰塵被最後的餘暉照出一層淡淡的光。

  他把手伸進內兜里摸了摸那枚紀念章——散會時發的,銅質的,圓形,邊緣刻著一行小字「北京市工商業者代表大會」,背面光潔,沒有花紋,用手一摸能感覺到金屬被體溫焐過之後那種微微發燙的觸感。

  他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院子裡灶房燈亮著,何大清正在灶台後面炒菜,油煙和蔥花的香氣從門縫裡湧出來,在院子裡散成一片暖融融的薄霧。

  趙衛東推開院門走進來,趙和平正蹲在石榴樹底下拿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畫著什麼,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喊了一聲「爸」,然後跑過來抱住了他的腿,仰著臉看他。

  趙衛東蹲下來,從兜里掏出那枚紀念章。

  銅質的圓片在灶房燈光和月光交匯的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像一枚被妥帖地擦拭過的舊印章。

  趙和平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舉起來對著灶房的光照了照,然後放下來,抬頭看著他。

  「爸爸是英雄!」

  趙衛東蹲在他面前,伸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頭頂。

  「爸爸不是英雄,爸爸只是一個普通人。」

  趙和平把那枚紀念章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又舉起來看了看。

  「那我也想當普通人。」

  趙衛東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里,跨過門檻走進了灶房。

  「你已經在了。」

  灶檯面上,一盤青椒炒蛋正冒著細白的熱汽,在燈光里輕輕搖曳著,像一隻剛剛簽收完一天的工作、正在緩緩降落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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