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周詠梅到許大茂出租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接下來幾天的拍攝進行得很順利,但天氣開始變熱了。

  午後的片場像一隻被蓋住蓋子的鐵皮箱子,光線從頭頂直直地壓下來,站在鏡頭外面等換場的人臉上都掛著一層薄汗。

  許大茂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握著劇本,指腹在紙面上壓出幾道淺淺的印子。

  正午的陽光從布景縫隙里漏進來,在監視器的屏幕上反出一小片白晃晃的亮。

  許大茂側了一下身體,把屏幕往自己的方向轉了半圈。

  場務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許導,要不要歇一會兒,太曬了」,許大茂說「不用,再來一條」。

  收工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

  許大茂收拾好桌面上的東西,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僵,像是蹲坐太久之後血液還沒完全回到原位。

  拍了幾下褲腿上的灰,拎起布袋走到門口,路燈已經亮了,在街角投下一團昏黃的亮光。

  周詠梅的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一半,坐在駕駛座上朝許大茂這邊看了一眼:「上來吧,送你一程。」

  許大茂站在門口看了周詠梅一眼,沒有馬上往前走。

  周詠梅說「送你一程」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她順路就可以做完的事,不需要許大茂提前答應,也不需要許大茂給出一個確認。

  許大茂站了一下,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裡比外面涼一些,許大茂把布袋放在腳邊,系好安全帶。

  周詠梅沒有急著發動車,伸手從后座拿了一個紙袋放在許大茂腿上:「早上多帶了一份三明治,沒動過。」

  許大茂低頭看著腿上的紙袋,袋口折了一下,沒有封口,露出一角吐司的邊緣,白色的麵包邊微微翹起,像是一份被仔細打包好、然後等了很久才等到合適時機遞出去的東西。

  許大茂沒有打開看,也沒有推辭,說了一聲「謝謝」,把紙袋放在膝蓋上。

  周詠梅發動了車,沒有多說話。

  車子沿著街道慢慢地開著,路燈從車窗外面一盞一盞地滑過去,光影在車內交替明滅。

  許大茂坐在副駕駛上,手搭在紙袋邊緣,指尖隔著紙面感覺到裡面那層微溫的觸感,像是被放在那裡有一陣子了。

  開到出租屋樓下的時候,周詠梅把車停穩,沒有熄火:「到了。」

  許大茂解開安全帶,拿起布袋和紙袋,推開車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周詠梅一眼:「周姐,你晚上吃飯了沒有?」

  周詠梅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急著回答,像是沒有預料到許大茂會問這一句。

  頓了一下,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嘴角確實彎了一下:「還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

  「那上去一起吃吧。」許大茂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看周詠梅,推開車門下了車。

  許大茂拎著布袋和紙袋走在前面,沒有回頭確認周詠梅有沒有跟上來。

  掏出鑰匙開了樓下鐵門,推開門的時候側過身,用肩膀抵住門板,讓周詠梅先過去。

  周詠梅從許大茂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腳步聲在窄窄的樓梯間裡響著,像是兩顆正在漸漸靠攏的棋子,終於落到了同一片棋盤上,各自穩穩地停在各自的格子裡,等待下一個回合的展開。

  許大茂走在周詠梅前面兩步的位置,能感覺到周詠梅在後面跟著,走到自己那扇門前的時候,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才打開。

  門推開之後許大茂側身站在門邊,讓周詠梅先進去。

  許大茂進了屋,把布袋放在椅子上,紙袋放在桌上。

  站在屋子中央停了一下,像是這間屋子的面積在加上另一個人之後變小了一些,小到許大茂需要重新確認一下自己平時活動的路線還能不能走通。

  周詠梅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太多,目光掃了一圈屋裡,床、桌子、椅子、鐵皮柜子、窗台上那道裂縫、牆角的布袋。

  看完之後沒有評價,也沒有露出任何同情或驚訝的表情,只是走到桌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你先忙你的,我不著急。」

  許大茂站在灶台前,打開柜子看了一眼。

  柜子里有一把掛麵、兩隻雞蛋、一小瓶醬油、半瓶醋、幾粒干辣椒用報紙包著擱在最裡面。

  許大茂拿出那把掛麵,又從碗架里拿了兩隻碗。

  打開爐灶,火苗竄上來,藍色的焰心外面裹著一層橘紅的邊沿。

  許大茂在鍋里加了水,水開了,把掛麵放進去,用筷子撥散,等面煮到中間沒有白芯的時候把蛋液倒進去,蛋液在沸水裡迅速散開,凝成細碎的蛋花。

  往鍋里加了一勺醬油,滴了幾滴醋,把火關了,把面分盛進兩隻碗裡。

  碗裡沒有蔥花,沒有青菜,只有麵條、蛋花和醬色的湯底。

  許大茂端著兩碗面轉過身來的時候,看見周詠梅正看著窗台上那道裂縫。

  「周姐,」許大茂把兩碗面放在桌上,「家裡只有這些。」

  周詠梅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面,湯麵微微晃動,蛋花在醬色的湯汁里浮動著,邊緣被熱氣頂得微微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伸手拿起桌上那雙筷子,夾了一筷子面吹了兩下送進嘴裡,嚼著咽下去,然後抬頭看了許大茂一眼:「鹹淡剛好。」

  許大茂在周詠梅對面坐下來,也拿起自己的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面。

  麵條不軟不硬,蛋花在湯里散開得剛好,醬油和醋的比例也合適,許大茂已經不太記得自己上次認真做一頓面是什麼時候了。

  低頭吃了幾口,像是正在用那幾口面把剛才那句話的餘溫接住。

  許大茂知道這頓飯很簡單,也知道周詠梅看出來了自己拿出了能拿出的所有東西,周詠梅也把它接住了。

  周詠梅坐在那裡吃麵的姿勢自然,像是在已經認識很久的人家裡吃一碗晚飯,不需要評價房間的大小,也不需要問牆上的裂縫有沒有修補過。

  吃到最後,周詠梅把碗裡的湯也喝完了,放下碗,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下次我來做。」

  周詠梅站起來,把碗端到灶台邊,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放回碗架上,然後轉過身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你明天還要早起拍戲,我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許大茂一眼,「早點休息。」

  門在周詠梅身後合上了。

  許大茂坐在桌邊,面前的碗已經空了,灶台邊那隻沖洗過的碗正扣在碗架上,邊緣還有沒擦乾的水珠。

  周詠梅走了之後,屋裡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跟平時不一樣,平時是空的、沒有聲響的,現在屋角還留著一點周詠梅剛才坐過的溫度,椅面還沒有完全涼透。

  許大茂坐在床邊,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移開了目光。

  周詠梅剛才坐在那裡吃麵的樣子,動作很自然,沒有挑剔碗的缺口,像是她就應該坐在那裡,像是這間屋子裡那把椅子本來就是留給她的。

  許大茂心裡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折了一小片紙船,放下去的時候輕輕顫了一下。

  許大茂意識到自己正在開始習慣有人出現在自己的生活里,有人坐在自己的餐桌前面,有人在自己拍完一場艱難的長鏡頭之後遞過來一隻保溫杯、一袋三明治。

  許大茂閉上眼,深呼吸了一下。

  那層觸動還在,像是有人在冬夜的路口替許大茂撥亮了一盞路燈,許大茂隔著一條街已經看見了那個位置,但沒有走過去。

  許大茂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往前走。

  站在那個位置停住了,像是明知道前面有人正把門推開一條縫,許大茂卻停在門廊外面,像是怕走進去之後弄髒了門檻。

  許大茂想起自己在四九城做檢查的時候,得知自己不孕不育後,當時感覺天塌了。

  後來告訴鍾國勝檢查結果,鍾國勝說,也許港島這邊可以治,這邊發達。

  到了港島後,許大茂忙著學說粵語、忙著找活干、忙著從最底層一步一步往上爬,沒有錢去檢查,也沒有時間去看。

  在港島這麼久,那些檢查許大茂一直沒有做,因為不確定自己是否付得起那個費用,也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再坐在那間消毒水氣味瀰漫的房間裡,等著另一個人在報告單上寫下一行自己可能不敢再讀第二遍的字。

  周詠梅對自己是好的,那種好是安靜的、穩定的、不索取的,像是她已經在某些更早的時刻把這條路走通了,現在只是走過來把路燈擰亮,不需要自己回報什麼。

  但恰恰是因為周詠梅太好,許大茂覺得自己受不起這份好。

  自己給不了周詠梅任何承諾,也不是她應該停留的停靠點。

  許大茂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最終會讓人失望的人,

  窗外的電車聲又響起來,從遠處滑到近處,像一頁紙正在被人從舊本子上撕下來,鋒利的邊緣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無聲的弧線,然後越飄越遠。

  許大茂聽著那聲音遠去,像是有人在替自己關上了一扇還沒有準備好打開的窗,而窗台上的裂縫依然留在那裡,細長地延伸到牆角,像是那條自己還沒有走過的路,已經在地板上替自己做好了標記,只等著自己在某個夜裡起身,沿著那道裂縫的方向走進下一個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抵達的片段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