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劉建軍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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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建軍回到幹部樓住處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熄了。

  摸著黑開了門鎖,進屋之後沒有先開燈,先把大衣脫下來掛好,然後伸手進內袋摸到那個牛皮紙包,拿出來放在桌上。

  劉建軍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才伸手拉了一下燈繩,頭頂的燈泡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把桌面照出一圈亮。

  劉建軍坐下來,把紙包放在面前。

  紙包折得很整齊,邊角對齊,封口處壓了一道摺痕,摺痕的方向一致,像是被人特意用手指反覆抿過。

  劉建軍拆開封口的時候動作不快,手指沿著摺痕慢慢剝開紙邊。

  紙包完全打開之後,裡面是兩根小黃魚,用油紙裹著,油紙外面又套了一層薄薄的白紙,白紙上什麼也沒有寫。

  劉建軍拿起一根,剝開油紙,金條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黃光,成色不錯,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又拿起另一根看了看,和第一根一樣。

  劉建軍把兩根金條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用油紙裹好,把抽屜打開,撥開幾件疊好的襯衣,把它們放在抽屜最裡面,又拿襯衣蓋上,關了抽屜。

  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早上剩下的,涼了,劉建軍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手指搭在缸沿上,看著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垂下來,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緩慢地晃了一下,又停了。

  劉建軍把周文斌這個人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周文斌出手大方,辦事利索,那種急著往上爬的勁兒里透著一股渾不吝的底色。

  周文斌不像崔大可那樣嘴碎,不像鄭大勇那樣板正,交代下去的事他會用心辦,出了事把他推出去也不用猶豫。

  劉建軍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個人,一個能替自己在軋鋼廠趟路的人。

  正隊長的位子給周文斌,不是因為他比鄭大勇強,而是因為他比鄭大勇好用。

  鄭大勇那種人是扎在地上的,拔不動,周文斌是擱在桌上的,誰伸手都能換一換位置。

  劉建軍想到李懷德,想到軋鋼廠現在這個局面。

  李懷德把廠里的一切都抓得緊緊的,但劉建軍已經看出來了,李懷德不可能一直抓下去。

  市革委會把自己派下來,就是要讓自己從李懷德手裡接一點東西過來的。

  而柳樹莊那個農場,就是劉建軍看中的那一塊。

  二十五畝地,有水源,平整過了,春耕之前就能用起來。

  只要農場運轉起來,劉建軍就有了自己的產出,有了自己的說話分量。

  劉建軍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隔得很遠,照在地面上一團一團的。

  幹部樓下面空蕩蕩的,沒有人走動,只有風聲從樓與樓之間的過道里穿過去,帶著春天才有的那種潮潤的暖。

  劉建軍站了一會兒,拉上窗簾,回到桌前。

  重新把抽屜拉開,看了一眼那兩根金條的位置,又合上,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鋼筆寫了幾行字:「周文斌,收,可用。下一步:正隊長位置。」

  寫完劉建軍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里,熄了燈躺下去,呼吸平順,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劉建軍在革委會辦公室里翻著後勤科送來的一摞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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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到第三份的時候,手指停住了,那是農場的最新情況匯報,寫著柳樹莊那邊土坯房已經蓋好了,圍牆砌了大半,農具正在採購中,預計三月底可以完成全部準備工作。

  劉建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已經蓋好了」幾個字下面輕輕劃了一道,又放下那份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天空中。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上鋪了一層淡淡的光,劉建軍坐在那片光旁邊,伸手拿起鋼筆,在農場那份文件的頁邊寫了一行小字:「春耕前到位,優先安排人員。」

  劉建軍把文件放在桌角,又拿起了另一份,關於崔大可調往農場的調令草稿,表格和公章都已經填好了,只差最後的簽字日期。

  劉建軍拿起那份調令看了一遍,手指在最末一欄停了一下,像是想提前簽上自己的名字,又放下筆,把調令擱回待歸檔的文件夾里,等例會開完之後再走流程。

  想到周文斌請客那天晚上遞過來的那包東西,又想到今天這份調令上的名字,在腦子裡把幾件事串在一起想了一遍。

  周文斌要做正隊長,崔大可就得從糾察隊清理出去,而農場正好有一個坑給他填。

  節奏剛剛好,每一步都踩在該踩的地方,不早也不晚。

  劉建軍的手搭在調令上,沒有拿起來,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紙頁,按住了整個棋盤上他要走的那一步。

  ……

  於海棠第一次認真注意到劉建軍,是在革委會走廊里。

  那天於海棠抱著一摞文件從辦公室出來,轉彎的時候差一點撞到人。

  於海棠抬頭想說「對不起」,看見是劉建軍,話到嘴邊換了一句:「劉副主任,不好意思,我沒注意路。」

  劉建軍溫和的說:「沒事,走路當心點。」

  說完側身讓了一下,讓於海棠先過。

  於海棠從劉建軍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餘光掃到劉建軍大衣袖口上有一顆扣子鬆了,用同色的線重新縫過,針腳細密整齊,像是自己縫的。

  走過之後又走了兩步才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劉建軍已經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彎,消失在那扇門後面。

  於海棠抱著文件站在原地,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於海棠回到西胡同院子,崔大可還沒有回來。

  於海棠坐在桌前,把文件整理好放回布袋裡,然後拿起桌上的鏡子看了看自己。

  鏡子裡的臉跟平時一樣,但於海棠看到自己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了一下。

  於海棠把鏡子扣在桌上,站起來去灶台邊燒水,水燒開了倒進搪瓷缸子裡,捧在手心燙了一下又放下了。

  於海棠想起崔大可,從領證到現在,崔大可每天都在忙著翻名單、找線索、爭隊長,回院子的時候也越來越晚。

  兩個人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少到於海棠有時候懷疑這間屋子裡住的到底是不是兩個人。

  當初崔大可是怎麼算計自己的,於海棠心裡比誰都清楚。

  但於海棠從來沒有當面跟崔大可翻過舊帳,因為知道翻也沒有用,那晚的事已經發生了,證也領了,自己再翻一萬遍也翻不回原來的路上去。

  可於海棠不說話,不等于于海棠認了。

  於海棠又想起劉建軍,市革委會下來的,三十五六歲,長相周正,說話辦事都有分寸,不張揚也不露怯。

  跟崔大可完全不一樣,崔大可是那種油滑的、貼著你臉笑的、在你面前把「幫幫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說到你能背出來的那種人。

  劉建軍不主動說話,也不刻意套近乎,坐在辦公室里翻文件的時候,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可越是不知道劉建軍在想什麼,於海棠就越想靠近劉建軍看一看。

  於海棠不是沒有試圖接近過李懷德。

  李懷德在軋鋼廠廠里位子穩、說話算話,還帶著一種崔大可身上永遠不會有的沉穩勁兒。

  於海棠試過幾次,借著送文件、取通知的機會多坐一會兒,說話的聲音放軟一些,多問一句「李主任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但李懷德每一次都很客氣地把於海棠打發走。

  後來於海棠逐漸明白,李懷德這種人是不會碰自己的,不是不感興趣,而是李懷德求穩。

  李懷德不缺人,不需要為了一時痛快給自己埋下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雷。

  但劉建軍不一樣,劉建軍初來乍到,身邊沒有自己的人,眼睛總在暗處打量每一個能用的棋子。

  於海棠感覺得到劉建軍在找什麼,找一個不會太扎眼、又有用處的抓手,而她正好想做那個抓手。

  第二天一早,於海棠在革委會辦公樓門口「碰巧」遇見了劉建軍。

  於海棠手裡拿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幾份會議記錄,準備往辦公室送。

  看見劉建軍從幹部樓的方向走來,放慢了腳步,等劉建軍走近的時候才抬腳進門,跟劉建軍差不多同時進了樓門。

  「劉副主任早。」於海棠笑了一下,眼睛彎了彎。

  劉建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早,於同志是革委會的?」

  「對,我是會議記錄員,於海棠。」於海棠側身讓了一下,讓劉建軍先進門,「您剛來,有些文件歸檔的流程可能還不熟悉,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您隨時說。」

  於海棠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語速自然,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說完之後拿起布袋抱在胸前,朝劉建軍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了。

  於海棠走得不快不慢,能感覺到劉建軍的目光在自己背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但知道劉建軍在看自己。

  那天下午,於海棠又找了一個理由去劉建軍的辦公室。

  於海棠拿著一份歸檔目錄敲門進去:「劉副主任,這份文件是上次例會的記錄,需要您簽收一下。」

  於海棠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劉建軍低頭翻了兩頁,在簽收欄簽了字,把文件夾合上遞迴給於海棠。

  於海棠接過來的時候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核對什麼細節:「上次例會有一項決議,關於農場人員調配的,我謄抄的時候發現表格的格式跟其他文件不太一樣,想跟您確認一下。」

  劉建軍看了於海棠一眼,看的不是文件,是於海棠的臉,那一眼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穩穩地落下來。

  「表格的事你直接問孫幹事就行,他那邊的格式統一。」

  劉建軍把文件夾推回於海棠面前,語氣跟平常一樣客氣,但於海棠感覺到劉建軍的目光在自己臉上比剛才多停了一瞬。

  於海棠心裡動了一下,知道這個距離正在被允許。

  「好的,那我回頭去問孫幹事。」她拿起文件夾,沒有立刻轉身走,「劉副主任,您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整理的,也不用客氣,我剛來革委會那陣子也什麼都摸不著頭腦,現在熟了,順手的事。」

  劉建軍的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下:「行,有需要找你。」

  於海棠轉身走出辦公室,把門帶上,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把文件夾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慢慢彎了起來。

  於海棠在走廊盡頭站了一下,沒有回頭看,停頓片刻之後繼續往前走去,耳根還是熱的。

  晚上回到西胡同,崔大可還沒回來。

  於海棠脫了棉襖放在炕上,一個人坐在桌邊,沒有開燈。

  黑暗中於海棠的眼睛亮著,看著桌上那面白天被扣倒的小鏡子,伸手把它翻了過來,看了看自己的臉。

  鏡子裡映出的輪廓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但於海棠的嘴角彎著,像是那點子心思已經被她自己反覆掂量過了,掂到最後終於有了分量。

  於海棠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灶台邊把熱水倒進臉盆里,擰了毛巾擦了擦臉,然後上了炕,側躺下來閉上眼,不一會兒嘴角那點弧度散開了,呼吸慢慢變得平順綿長。

  崔大可還在軋鋼廠里忙碌著,當前的局面讓崔大可很是氣餒。

  周文斌最近和劉建軍劉副主任走的很近,鄭大勇那邊明顯受李懷德看好,只有自己,自己的那點小機靈勁在李懷德和劉建軍兩人面前不討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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