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熱芭拿到一正一反兩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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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上一下。

  一正一反。

  他沒立刻動手,只是看著那兩份紙疊在一起,像看著一場剛開始迴旋的局。

  報告能定人。

  簽字能定責。

  而現在,兩樣東西都在他手裡。

  他把那張親筆簽字壓平,指腹輕輕一抹,眼神沉得發亮。

  「去把門關上。」

  熱芭轉身去關門,手還沒碰到門閂,外頭就又有人急匆匆跑過來。

  「張成飛!廠辦那邊又來人了,說要你立刻過去。」

  張成飛抬頭。

  熱芭也停住了動作。

  門外那道聲音還在喘,像是一路跑來的:「說是……要當面核對這份初步調查報告。」

  張成飛低頭,把那張許副組長的親筆簽字重新壓進抽屜,關上。

  「來得正好。」

  他拿起文件,聲音不高,卻硬得像釘子。

  「我正想看看,他還敢不敢繼續咬。」

  張成飛把報告合上……許副組長這一手確實快,可他忘了一件事:一個已經沒有退路的人,你越咬他,他交出來的東西越多。

  許副組長那份調查報告送到供應科的時候,孟科長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沒翻快,也沒停,像是在核一張再普通不過的領料單。

  第二遍,他把紙頁一張張捋平,指腹壓過頁角,連訂書針旁邊那道摺痕都抹開了。

  第三遍看完,他把報告合上,放到桌角,茶缸里的水還在冒一點熱氣,他臉上卻半點火星子都沒有。

  送文件的小辦事員站在門邊,手裡那隻夾板抱得死緊,胳膊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

  「孟科長。」他嗓子有點發乾,「要不,我去把許副組長叫來,當面說清楚?」

  孟科長連眼皮都沒抬,只問了一句:「你送完了沒有?」

  小辦事員愣住:「送,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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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回去。」

  語氣不重,像把門順手關上。

  人卻一下不敢再多說,抱著夾板匆匆退了出去,走得太急,鞋跟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熱芭原本站在窗邊,聽見那聲響,回過頭來,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調查報告上。

  「這份東西送得挺快。」她說。

  孟科長嗯了一聲,手已經伸向桌側的抽屜。

  木頭摩過滑槽,發出一聲低低的澀響。

  抽屜里壓著一摞紙,平碼得很齊,邊緣幾乎連成一道直線。最上面那張,一眼就認得出來,正是許副組長昨天簽發的「工作職責調整」。

  白紙黑字。

  簽名壓得很實。

  熱芭走近了半步,沒伸手,只用眼睛掃過去,眉尖輕輕挑了一下。

  「他昨天剛把字落下去,今天就把調查送過來。」她笑意很淡,「夠趕的。」

  孟科長把那張紙抽出來,指腹在簽名處停了停,又往下翻。

  下面那摞更厚。

  不是散亂堆出來的,是一筆一筆理過、對過、補過的。第一頁寫著日期,第二行是票號,後面跟著經辦人,再往下,是物資去向。字不花,條目也不繞,看的人一眼就知道這不是臨時抄出來應急的。

  熱芭看了兩行,神色便收了回去。

  「他口頭交代過的,你都記了?」

  孟科長淡淡道:「該記的,都在這兒。」

  那句「都在這兒」說出口,屋裡另兩個辦事員下意識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吭聲。

  孟科長繼續往後翻。

  「口頭讓壓票口」的,摞在前頭。

  「口頭讓放物資」的,按票號順著走。

  「口頭讓卡邊線」的,後頭都跟著經辦人和去向。

  半車修繕料的出庫簽收夾在第三沓里,紙邊已經磨毛了。冬口煤票被卡住的那幾張也在,右上角還留著當時倉口退回來的紅戳。再往後,是生產線改造前期那幾筆「口頭先動、手續後補」的物資調配,後附領用人、放行人、簽收人,連哪個班次出的庫都記明白了。

  熱芭看著看著,呼吸都輕了些。

  「你這不是留底。」她低聲說,「你這是給他備墳。」

  門口一個年輕辦事員手一抖,差點把懷裡的登記冊掉下去。

  孟科長抬起頭,神色很平。

  「他自己挖的。」

  那辦事員本來還想問一句「這要怎麼辦」,被這四個字壓得把話又咽了回去,只把冊子抱得更緊,指節都有些發白。

  熱芭沒笑,她伸手把桌角那份調查報告拿過來,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在許副組長的落款上。

  「這份調查,名義上是查經辦不規範,查供應科口子亂。」她抬眼看孟科長,「實際上,是先把你釘在前頭,後面的口子他再慢慢收。等你認了,誰讓壓的票,誰讓放的料,誰讓卡的邊線,他都能說成是你自己乾的。」

  「所以他趕著送。」孟科長說,「他怕我先開口。」

  「那你現在開不開?」

  熱芭這句問得很直。

  孟科長沒立刻答,他把那摞紙放平,從中間抽出一段,放到左手邊,又從剩下那半摞里揀出幾張,放到右手邊。

  紙頁分開的時候,桌面上發出輕輕的擦響。

  不是一摞紙在動,是兩條線在桌上被分開了。

  熱芭眼神一凝,先看左邊,又看右邊。

  「分帳?」

  「分人。」

  孟科長抬手,在左邊那一摞上點了點。

  「這幾張,跟張成飛有關係。方主任簽過字,誰簽的誰認,單獨封起來,讓方主任自己處理。」

  熱芭這回一句廢話都沒說,轉身就去柜子里拿信封。她不是那種愛慌的人,真到了要緊處,反而手腳比誰都利索。信封抽出來,她往桌邊一放,手掌壓著封口比了一下尺寸,才把那幾張材料接過去,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這份我送方主任。」她邊裝邊說,「你放心,封口我親手糊。」

  孟科長點頭,眼神已經落到另一摞上。

  「這一份,只跟許副組長有關係。」

  站在門邊記號的小調度終於沒忍住,吸了口氣:「只跟他有關係?那裡頭怕不止他一個手印吧。」

  孟科長把材料理齊,遞過去的時候說得很直接:「摘不乾淨,不等於不用認。拿去給閻解放,讓他把倉口出入庫記錄調出來,附在後面。」

  小調度接材料的手都緊了一下。

  「現在就去?」

  孟科長看了他一眼:「你覺得這種時候,還要挑黃曆?」

  小調度臉一熱,趕緊點頭:「明白,我這就去找閻解放。」

  他走得很快,到了門口又回身問了一句:「孟科長,要是倉口那邊問,是誰要的記錄……」

  「你就說是我。」

  「哎。」

  這句應得很乾脆,人也不再磨蹭,抱著材料就跑了。

  熱芭那邊已經把信封封好了。她拇指沿著封邊壓了一遍,又從抽屜里扯了一條紙簽貼上去,動作麻利得很。

  「方主任那邊,我現在送。」她把信封抱在懷裡,忽然又問,「你真不去見張成飛?」

  「不去。」

  「他要是不明白呢?」

  「方主任會明白。」

  熱芭看了他兩秒,嘴角輕輕一扯:「也是。能坐到那個位置的人,不至於連這點分量都掂不出來。」

  她說完就走,腳步不急,反倒穩。走到門口,她又偏過頭來補了一句:「你這邊呢?」

  孟科長把剩下那點散頁收好,重新放回抽屜,只留桌面一片空處。

  「我回供應科坐著等。」

  熱芭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再說,抱著信封出了門。

  她一走,屋裡反倒靜了些。窗外有人推車,鐵輪碾過地面,咯噔咯噔地傳進來。一個辦事員下意識往門外看,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像怕多看一眼就沾上事。

  孟科長站起身,把桌上的調查報告和抽出來的底單分開壓好,隨後真就沒再往外走一步。

  沒有去找許副組長。

  也沒有去見張成飛。

  他只是回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背靠著椅背,手搭在扶手上,像是在等一件該來的事自己上門。

  方主任那邊接到材料的時候,正準備起身去車間。

  熱芭把信封放到他桌上,話說得簡單:「孟科長讓我送來的。跟張成飛有關的,都在裡頭。您簽過字的那幾張,他單獨封了,讓您自己處理。」

  方主任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封得極緊的信封。

  「他人呢?」

  「回供應科了。」

  「沒過來?」

  「沒有。」

  方主任伸手把信封拿起來,掂了掂厚薄,沒急著拆,先問了一句:「另一份呢?」

  熱芭答得很快:「送閻解放了,調倉口出入庫記錄。」

  方主任這才把信封拆開。

  裡頭那幾張紙一露頭,最上面正是「工作職責調整」。許副組長昨天的簽名還新鮮,墨色沉著,一看就知道不是翻舊檔翻出來的。

  方主任往後翻了兩頁,臉色就沉下去了。

  半車修繕料。

  冬口煤票。

  還有生產線改造前期那幾筆先動後補的調配。

  這些東西單看時都還能裝糊塗,一旦跟口頭指示、日期票號、經辦簽收放在一起,就像鐵絲擰成了一股,再想掰開,先傷的是手。

  方主任把材料重新攏起,抬眼對熱芭只說了四個字。

  「他交底了。」

  熱芭沒接話,點點頭便退了出去。

  這四個字很快到了張成飛那裡。

  方主任進門的時候,張成飛正站在桌邊翻一個舊檔案夾,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只說:「你這會兒過來,不像是送好消息。」

  方主任把信封放到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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