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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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管會的鐵門「哐當」一聲在身後合上。

  何大清縮著脖子走出來,棉襖領口歪著,半拉肩膀露在外頭,也渾然不覺。

  剛才於幹事把保證書「啪」地拍在桌上,指著他鼻子訓的那番話,還在耳朵里嗡嗡響。

  「拋家棄子,跟寡婦跑外地!你這叫作風敗壞!擱前幾年,拉去遊街都不多!」

  「工資一半按月寄回四合院,供仨孩子生活讀書!少一個子兒,你這食堂廚子就別幹了!」

  何大清提筆簽字的時候,手都抖。

  大半輩子攢的家底,火車上憑空沒了。

  好不容易在保定紮下根,這還沒安穩半個月,就被仨孩子追上門,還讓軍管會摁著頭定了規矩。

  他兜里空空如也。

  別說帶仨孩子下館子,連買碗棒子麵粥的錢都掏不出來。

  何大清站在牆根,抬頭瞅了眼頭頂的太陽。

  開春的太陽晃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以前在四九城,再怎麼說也是軋鋼廠食堂主任,走到哪兒都有人給幾分面子。

  如今倒好,躲到保定,反倒落了個灰頭土臉。

  他也沒臉湊上去跟仨孩子道別。

  磨蹭著牆根,拐進旁邊的胡同,溜了。

  於幹事見何大清的背影拐進胡同。

  他搖了搖頭,沒說破。

  回頭看傻柱攥著拳頭,臉憋得通紅;

  何雨水咬著嘴唇,眼圈紅紅的;

  賀醺站在中間,神色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於幹事心裡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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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攤上這麼個爹,也是難為這幾個孩子了。

  「走!」

  他一拍賀醺的肩膀,嗓門亮堂。

  「今兒我做東,帶你們吃頓好的!吃完送你們去車站。」

  傻柱剛想推辭,賀醺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這位於幹事是王幹事的老戰友,實打實的熱心人。

  推來推去反倒生分。

  車站邊上的蒼蠅館子,門面不大,擦得乾乾淨淨。

  於幹事拿過菜單,大筆一揮。

  「來個溜肉片,來個燉排骨,再整倆素的,白菜燉豆腐,炒蘿蔔絲。」

  兩葷兩素,油香很快飄滿了小館子。

  這年月,下館子已是稀罕事,一下點兩葷兩素,尋常人家過年都未必捨得吃。

  傻柱捧著粗瓷碗,扒拉著米飯,眼眶有點熱。

  長這麼大,被坑過不少次,這種善意,卻很少感受到。

  於幹事一個勁給雨水夾菜,把小姑娘碗裡堆得冒尖。

  「多吃點!看你瘦的。往後家裡有啥難處,就往保定軍管會捎信,提我于振海就行!」

  賀醺端起搪瓷缸,裡頭是店家免費的大葉茶。

  「於叔,今天多謝您了。」

  「謝啥!」於幹事一擺手。

  「王妹子都跟我說了,你小子有本事,勇斗人販子,還寫得一手好字。往後好好念書,錯不了!」

  出了飯館,於幹事又親自送他們到月台。

  綠皮火車冒著白煙,哐當哐當停在站里。

  「路上小心點!到了四九城,給我捎個好!」

  於幹事站在站台下邊,揮著手喊。

  火車緩緩開動的時候,他還站在那兒,身影越來越小。

  賀醺趴在車窗邊,心裡有點感慨。

  這年代的基層幹部,大多是真的實心眼。

  辦實事,講人情,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擱後世,誰管你這檔子閒事。

  天色擦黑的時候,火車哐當哐當往北走。

  車廂里的乘客大多歪著腦袋打盹,煤煙味混著炒麵味,在車廂里飄著。

  何雨水緊緊抱著賀醺的胳膊,小身子縮成一團。

  小臉皺巴巴的,睫毛上還沾著點濕意。

  她知道。

  爹是真的不跟他們回家了。

  以後就只有她、大哥,還有醺哥,仨人過日子了。

  「醺哥……」

  小丫頭聲音小小的,帶著點鼻音,「以後咱們是不是就沒爹了?」

  賀醺側過身,把棉襖往她身上拉了拉。

  「瞎說。你爹就是在保定上班,跟以前在軋鋼廠一樣。就是遠了點,逢年過節還能回來。」

  對面座位上,傻柱抱著胳膊,臉扭向窗外,腮幫子鼓鼓的。

  一肚子火氣沒處撒。

  他想不通。

  家裡好好的日子不過,仨孩子雖不說大富大貴,也沒缺過吃喝。

  非得跟個寡婦跑這窮鄉僻壤來,還給人養兒子。

  那寡婦到底有啥好的?

  「哼!」

  傻柱悶哼一聲,拳頭砸在小桌板上,震得茶缸子晃了晃。

  「我看他就是鬼迷心竅!」

  賀醺收回目光,笑了笑。

  「彆氣了。師伯不是答應了,每月一半工資寄回來嗎?」

  「你現在學徒,伍師傅每月也給你七八萬工錢。有這些錢,只要不亂花!夠咱仨過得舒舒服服的。」

  傻柱撇撇嘴。

  「我不是氣錢的事!我是氣他不管咱們,跑去給寡婦當牛做馬!那寡婦就這麼大魔力?」

  賀醺忍不住笑出了聲。

  心說你們何家這基因,也是沒誰了。

  你爺爺當年就跟著寡婦跑了,你爹又來這麼一出。

  要是自己沒穿來,再過個十來年,搞不好你也得栽這上頭。

  嘴上卻慢悠悠道:

  「你放心。有今兒這一出,他倆過不長。」

  「短則兩年,長則三五年,你爹指定受不了,自己就得跑回來。」

  這話一出,傻柱「唰」地轉回頭,眼睛都亮了。

  何雨水也抬起頭,紅著眼圈瞅著他。

  倆人異口同聲:「為啥?」

  賀醺指尖敲了敲桌板。

  「你們想啊,那寡婦費盡心機把師伯弄去保定,圖啥?」

  「圖他手藝好,能掙錢,養活她們一家唄。」

  傻柱立馬接話,說完又愣了愣。

  「哦……」

  「對啊!」

  賀醺點點頭。

  「要是咱們不來,師伯的工資全歸她,能夠把她一家養的白白胖胖的!現在,師伯工資被划走一半寄回來,到她手裡就剩一半了。」

  「你覺得,以那寡婦的性子,她能甘心?」

  兄妹倆齊齊搖頭。

  傻柱摸著下巴:

  「她不甘心又能咋樣?軍管會都定了的事,她還能改了不成?」

  「她改不了規矩,還不能搓磨人嗎?」

  賀醺笑了笑。

  「天天跟你爹鬧,逼他多找活兒,多撈外快,填她們家那無底洞。」

  「你爹啥性子?精得跟猴似的。真要天天被搓磨著當牛做馬,他能受得了?」

  傻柱一拍大腿,嘿嘿笑了。

  「還真是!我爹啥時候吃過這虧!我看啊,用不了兩年,他就得再次跑路!」

  何雨水咬著嘴唇,小手揪著桌布。

  到底是爹的小棉襖,聽著這話,心裡又有點軟。

  「那……爹會不會累病啊?」

  傻柱撇撇嘴,擺了擺手。

  「你放心!咱爹精著呢!吃虧的買賣他才幹不了。真扛不住,他指定第一個跑,才不會硬撐著呢。」

  小丫頭想了想,好像也是這麼個理。

  揪著的心,總算鬆了點。

  賀醺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他沒騙這倆兄妹。

  白寡婦就是個無底洞!

  何大清的工資被砍一半,肯定滿足不了她的胃口。

  要必定會攛掇何大清偷摸干私活撈外快,可能還會重操舊業接客。

  何大清又好面子又自私,真被逼到份上,鐵定一拍兩散。

  至於他回不回四合院,賀醺根本不在乎。

  再過個一年半載,自己高中都念完了,大學一考,天高任鳥飛。

  就算何大清真回來,也影響不到什麼了。

  更不怕自己不小心露出前世習慣了!

  因為此一時彼一時了!

  夜色越來越濃。

  車廂里的燈昏黃,乘客大多在打瞌睡,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咱們又沒帶行禮,你們倆放心打會兒盹。」

  賀醺把靠窗的位置讓給雨水。

  「我盯著,到了站喊你們。」

  傻柱點點頭,往椅背上一靠,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何雨水靠著賀醺的胳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沒一會兒也睡了。

  賀醺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只有遠處零星的燈火晃過。

  與此同時,四九城,四合院。

  何家門前的台階上,蹲著兩個人影。

  易中海手裡攥著菸袋鍋子,煙早就滅了,也沒察覺。

  手指頭來回搓著菸袋桿,指節都泛白了。

  賈東旭在他跟前,來回踱著步子,腳步匆匆,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時不時就往中院月亮門那邊瞅一眼。

  「師傅…… 這都亥時了,他們咋還不回來啊?」

  賈東旭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不會……不會出啥事吧?」

  易中海心裡也急得火燒火燎。

  賈張氏在看守所放了話,兩天之內拿不到諒解書,就把所有事全抖出來。

  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了。

  何家仨孩子倒好,連個人影都摸不著。

  這要是耽誤了,賈張氏真豁出去胡亂攀咬,自己麻煩可就大了!

  「催催催!就知道催!」

  易中海沒好氣地低吼一聲,心裡煩躁得要命。

  「他們不回來,我有啥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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