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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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比外面更黑,只有窗戶透進一點微光。

  何大清堵在門口,像一尊煞神,雙眼在黑暗中閃爍著駭人的凶光,死死盯住秦淮茹。

  秦淮茹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連連後退,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無路可退。

  「何……何叔……」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您……您這麼晚……有事嗎?」

  何大清根本不答話,只是緩緩舉起了拳頭,那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骨節發白。

  濃重的陰影籠罩下來,帶著死亡的威脅。

  「何叔!不要!柱子……柱子的死真的不關我的事啊!」

  秦淮茹嚇得魂飛魄散,身體沿著牆壁往下滑,幾乎要跪倒在地,聲音悽厲地求饒,

  「是他自己去的林峰家!是意外!公安都說了是意外啊!求求您,放過我吧!我家裡還有小當,她不能沒媽啊!」

  何大清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因為恐懼和哭泣,臉色蒼白,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反而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韻。

  他心中莫名地動了一下。

  這秦淮茹,確實長得標緻,這身段,這臉蛋,怪不得能把他兒子迷得神魂顛倒,連命都搭上了。

  他舉起的拳頭,下意識地鬆了松。

  但就在這瞬間,傻柱那具焦黑的屍體,猛地浮現在他眼前!

  那是他兒子!他何家唯一的根!就這麼沒了!而眼前這個女人,就是罪魁禍首之一!

  怒火再次轟然衝上頭頂,將那一點點剛剛升起的憐香惜玉燒得乾乾淨淨!

  「賤人!還敢狡辯!」何大清低吼一聲,那鬆開的拳頭再次攥緊,帶著風聲,狠狠朝著秦淮茹的臉砸了下去!

  這一下要是砸實了,秦淮茹不死也得毀容。

  拳風撲面,死亡的氣息瞬間籠罩了秦淮茹。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所有的算計、偽裝在這一刻都失去了作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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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極度的恐懼和慌亂中,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尖聲叫道:

  「我懷了柱子的孩子!我可能懷了傻柱的種!!」

  拳頭,在距離她鼻尖只有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何大清的手臂僵硬在半空中,雙眼瞬間瞪得溜圓,裡面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孩子?柱子的孩子?!

  他何家……可能還沒絕後?!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像是一道霹靂,把他所有的憤怒和殺意都震散了。

  他死死盯著秦淮茹,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你……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秦淮茹感覺到那致命的拳頭沒有落下,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她差點癱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還在瘋狂跳動,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聽到何大清的質問,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句話,救了她一命!

  她不敢怠慢,立刻順著剛才的話,半真半假,帶著哭腔,開始了她的表演。

  「何叔……我……我跟柱子……是好了……」她低下頭,用手捂著臉,肩膀抽動,聲音哽咽,

  「就昨天晚上的事……柱子他……他心疼我,說以後要跟我過日子,照顧我和小當……我們……我們就……」

  「誰知道……誰知道第二天,柱子他就……他就沒了……」秦淮茹的哭聲大了些,充滿了「真情實感」的悲傷,

  「我這真的可能有了柱子的骨肉啊……」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何大清,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恐懼,還有一絲作為「何家可能血脈」孕育者的微妙底氣。

  「何叔……我要是真懷了……這就是柱子留在世上唯一的根了……是您何家的孫子啊……您……您不能……」

  何大清徹底愣住了,拳頭不知不覺地放了下來。

  他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秦淮茹的肚子,仿佛要穿透那層衣物,看到裡面是否真的存在一個渺茫的希望。

  柱子有後了?他何大清可能要有孫子了?

  巨大的衝擊讓他腦子一片混亂。

  憤怒、懷疑、驚喜、渴望……各種情緒在他心裡翻滾。

  看秦淮茹這副樣子,不像完全是假的……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萬一呢?萬一真的懷上了呢?

  那他兒子就不算白死!他何家就還有延續香火的希望!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裡瘋長,瞬間壓倒了所有的復仇欲望。

  他看著秦淮茹,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剛才還想打死這個「害人精」,現在卻覺得,這個女人肚子裡,可能揣著他何家最後的指望。

  「你……你說的都是真的?」何大清的聲音緩和了不少,但依舊帶著審視。

  「何叔,我怎麼敢騙您啊!」秦淮茹見穩住了何大清,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但戲還得做足。

  她哭得更傷心了,「我才辦理了頂崗,和傻柱雙職工,準備好好過日子!

  結果!結果...

  柱子就走了,我……我本來就難受得要死,要是再……再沒了這個孩子,我還怎麼活啊……我還不如跟著柱子一起去了算了……」

  說著,她作勢就要往牆上撞。

  何大清嚇了一跳,趕緊一把拉住她「別!你別胡來!」

  接觸到她柔軟的手臂,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皂角混合著女人體的味道,何大清心裡又是一盪。

  這寡婦,真是夠味。

  但他馬上甩甩頭,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扶著秦淮茹,讓她在炕沿坐下,自己則拉過那張破凳子,坐在她對面。

  昏暗的光線下,兩人相對無言,只有秦淮茹低低的啜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何大清才沉聲開口,語氣已經完全不同:

  「好了,別哭了。要是真懷了,這是好事,是柱子在天之靈保佑。」

  他頓了頓,雙眼裡閃爍著精光:

  「從今天起,你給老子好好養著!要是敢讓我何家的種出半點差錯,老子扒了你的皮!」

  這話聽著兇狠,但裡面的意思已經變了。

  從打殺,變成了威脅性的「保護」。

  秦淮茹心中暗喜,知道自己這關算是暫時過去了。她連忙點頭,乖巧得像只綿羊:「嗯,何叔,我知道,我一定小心。」

  何大清看著她這副順從的樣子,又想到她可能懷著自家的孫子,心裡那股邪火莫名其妙又竄上來一點,但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不行,萬一動了胎氣……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屋子裡踱了兩步,最後停下,從身上數出二十張大團結,放到桌子上,對秦淮茹道:

  「這錢你收著,對自己好點!這幾天我就把柱子下葬。你……你安心待著,缺什麼……回頭再說。」

  說完,他不再停留,深深看了秦淮茹一眼,似乎要把她和她那平坦的小腹刻在腦子裡。

  然後轉身,輕輕拉開門栓,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房門輕輕合上。

  秦淮茹一直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整個人虛脫般滑倒在地,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衣。

  她捂著胸口,感受著裡面依舊狂跳的心臟,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交織在一起。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孩子?真的能懷上傻柱的孩子嗎?

  可是……這話已經說出口了,何大清明顯信了七八分。以後怎麼辦?萬一沒懷上,紙包不住火,遲早要露餡的!到那時……

  秦淮茹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剛逃離狼窩,又仿佛踏入了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但現在,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掙扎著爬起來,收起桌子上的錢,摸黑爬上炕,緊緊摟住熟睡的小當,身體卻止不住地一陣陣發冷。

  ……

  第二天,天色依舊陰沉。

  何大清很早就起來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沒睡。

  他花錢雇來的那兩個力工也一早就到了院子。

  沒有儀式,沒有哀樂,甚至連最基本的紙錢都沒燒幾張。

  何大清陰沉著臉,指揮著力工用粗麻繩捆好那口薄棺。

  「起!」力工一聲吆喝,棺材被抬離了地面。

  何雨水穿著一身素衣,眼睛腫得像桃子,默默地跟在棺材後面。

  她看著父親冷漠的背影,心裡一片冰涼。

  爹心裡,只有那個可能存在的「孫子」,和回天津的念頭,根本沒有她這個女兒的位置。

  易中海家房門緊閉,一點動靜都沒有。

  劉海中、閻埠貴等人倒是出來了,站在自家門口,遠遠地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秦淮茹也出來了,站在賈家門口,身邊是那兩口屬於賈張氏和棒梗的棺材。

  她低著頭,不敢看何大清,也不敢看那口屬於傻柱的棺材,身體微微發抖,一副悲痛虛弱的樣子。

  何大清的目光掃過她,在她腹部停留了一瞬,雙眼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隨即又變得冷硬。他朝力工揮揮手:「走!」

  送葬的隊伍極其簡陋,一口薄棺,兩個力工,何大清父子女,再無他人。

  隊伍沉默地穿過院子,走出了四合院大門,朝著城外亂葬崗的方向走去。

  院子裡死寂一片,仿佛所有人都被這接連的死亡和壓抑的氣氛抽走了魂。

  到了東郊亂葬崗,力工隨便找了個地方,挖了個淺坑,就把傻柱的棺材放了進去。

  匆匆填土,攏起一個小得可憐的墳包,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只插了塊簡陋的木牌,上面用燒黑的木炭寫著「何雨柱之墓」。

  何大清站在墳前,看著那小小的土包,雙眼裡終於滾下兩行渾濁的淚水。

  他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冰冷的黃土,攥在手裡,久久不語。

  何雨水跪在墳前,無聲地流淚。

  「柱子,爹……爹對不住你……」何大清的聲音哽咽,「你放心,只要有一線希望,爹一定給你留住後……你的仇,爹也記著……」

  他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然後猛地站起身,拉起何雨水:「走,回去!」

  回到四合院,已是下午。院子裡依舊安靜得可怕。

  何大清直接把何雨水拉回屋,開始收拾自己那點簡單的行李。

  「爹,你……你真要走?」何雨水看著父親的動作,聲音顫抖。

  「嗯,下午的車。」何大清頭也不抬,語氣生硬。

  「就不能……再多留兩天?」何雨水做著最後的努力。

  「留什麼留?你好好上學!」何大清不耐煩地打斷她,

  「錢你存好了,以後機靈點,別讓人欺負了!有事……有事就往天津寫信!」

  他快速收拾好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就一個小包袱。

  他拎起包袱,看了一眼女兒,女孩臉上滿是淚痕和絕望。他心裡刺痛了一下,但去意已決。

  「我走了。」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沒有絲毫留戀。

  「爹!」何雨水追到門口,看著父親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她順著門框緩緩滑倒在地,淚水洶湧而出。

  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憑眼淚無聲地流淌,眼神卻一點點變得空洞,然後凝聚起一種冰冷的恨意。

  何大清出了四合院,頭也不回,徑直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林峰他們也離開了隴西。

  林峰、蘇婷和老陳三人之間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冰牆。

  蘇婷和老陳看林峰的眼神,除了審視,更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驚懼。

  他們親眼見證了超越常理的一幕,卻無法用任何證據將之定性,這種無力感啃噬著他們的職業信念。

  林峰對兩人的情緒變化毫不在意,或者說,他根本無暇他顧。

  所有的計算、所有的忍耐,都是為了此刻——直奔石門村。

  路途比預想的更加艱難。

  所謂的路,很多時候只是山民和牲口踩出來的土徑,崎嶇不平,一側是陡峭山壁,另一側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吉普車在顛簸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好幾次都險些拋錨。

  林峰坐在后座,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睛,但蘇婷和老陳都知道,他絕不是在休息。

  他的手指偶爾會在膝蓋上極輕地敲擊,仿佛在模擬著什麼,或者計算著距離與時間。

  越是靠近石門村,周圍的景象越是荒涼。

  黃土壘成的房屋稀疏地散落在山坳里,植被稀疏,透著一股貧瘠的死氣。

  偶爾能看到田間勞作的人,也都用一種麻木而警惕的眼神看著他們這輛罕見的「鐵盒子」。

  終於,在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昏黃時,一個更為破敗的村落出現在視野盡頭。

  低矮的土坯房幾乎與山體同色,村口歪斜的木牌上,「石門村」三個字模糊不清。

  車無法再前進,三人下車步行入村。

  村裡的狗吠聲此起彼伏,引來了幾個穿著破爛的村民。

  他們聚攏過來,沉默地看著這三個不速之客,眼神里充滿了好奇與戒備。

  林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焦灼,臉上擠出一個儘可能平和的表情,走上前。

  他依舊用老辦法,從行囊里掏出糖果,分給圍過來的幾個怯生生的孩子。

  「老鄉,打聽個人。」林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咱們村里,有沒有一個臉上帶疤,叫『老刀』的人?」

  孩子們拿到糖,怯怯地看著他,不敢說話。

  旁邊一個抽著旱菸的老漢打量了林峰幾眼,又瞥了瞥他身後氣質明顯不同的蘇婷和老陳,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

  「老刀?」老漢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道,「沒聽過。我們這窮山溝,都是本分人。」

  林峰眼神微沉,但語氣不變,又拿出幾顆糖,直接塞到老漢手裡:

  「大爺,行個方便,我找他有點急事。」

  老漢掂量了一下手裡的糖,又看看林峰身上不算新但乾淨整齊的衣服。

  以及蘇婷和老陳那明顯是「公家人」的氣質,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們找他幹啥?」

  「有點舊帳要算。」林峰言簡意賅,眼神里的冷意讓老漢心裡一哆嗦。

  老漢看了看四周,湊近些,聲音更低了:

  「老刀那傢伙……不是個安分的主。早些年在外面混過,後來回來了,也不正經幹活,盡幹些偷雞摸狗、幫人『跑腿』的營生。

  他不住村裡頭,在村後頭那個廢棄的守林人小屋那邊,自己搭了個窩。」

  得到了確切位置,林峰不再耽擱,對老漢點了點頭,立刻朝著村後方向走去。

  蘇婷和老陳立刻緊隨其後。

  村後的路更加難走,幾乎被荒草淹沒。

  走了約莫十幾分鐘,一間依著山壁搭建的木板房出現在眼前。

  房子周圍用樹枝胡亂圍了一圈籬笆,院子裡散落著一些破爛家什,一股霉味和若有若無的酸臭味瀰漫在空氣里。

  籬笆門虛掩著。

  林峰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籬笆門,大步走了進去。

  「老刀!」他低喝道,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戾氣。

  無人回應。

  院子裡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過破舊窗欞發出的「嗚嗚」聲。

  蘇婷和老陳也跟了進來,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老陳打了個手勢,示意蘇婷注意側面,自己則緩緩靠近那扇緊閉的木板門。

  林峰已經等不及,一腳踹在門上!

  「砰!」

  本就腐朽的木門應聲而開,撞在內部的土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更濃重的霉味、汗臭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噁心氣味。

  地方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一張用木板搭成的破床,上面堆著看不清顏色的破爛被褥;

  一個瘸腿的桌子;一個冷掉的土灶;地上胡亂扔著幾個空酒瓶和一些垃圾。

  空無一人。

  而且,看起來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住過了。灶台是冷的,桌上的灰塵積了薄薄一層。

  林峰站在屋子中央,身體僵硬。

  他環顧四周,眼神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掃過每一個角落。

  沒有!沒有小女孩生活的任何痕跡!沒有小雪!

  一個多月了……老刀不在,小雪也不在……

  一種如同毒蛇般的恐懼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啊——!!!」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怒火、焦慮、恐懼,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林峰猛地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轉身一腳狠狠踹在那張瘸腿桌子上!

  「咔嚓!」桌子瞬間散架,木屑紛飛!

  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紅著眼睛,瘋狂地打砸著屋子裡能看到的一切!

  破床被掀翻,被褥被撕扯,酒瓶被狠狠摔在牆上,碎片四濺!

  「出來!老刀!你他媽給我出來!把我妹妹還給我!還給我!!」他一邊破壞,一邊嘶吼著,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暴戾。

  蘇婷和老陳被林峰這突如其來的瘋狂震懾住了!

  他們從未見過林峰如此失態。

  之前的他,無論是面對指責、試探,還是執行那冷酷的「審判」,始終都保持著一種近乎非人的冷靜。

  而此刻,他就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只剩下最狂暴的破壞欲。

  他們不敢上前阻止,此刻的林峰太危險,那迸濺的木刺和玻璃碎片都可能傷及無辜。

  短短几十秒,整個窩棚內部幾乎被林峰拆成了碎片,一片狼藉。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站在廢墟之中,眼神空洞而狂亂。

  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幾縷粘在臉上,讓他看起來格外狼狽和……脆弱。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小雪……你在哪兒……」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那是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蘇婷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原本的恐懼竟被一股強烈的酸楚和心疼取代。

  這個強大、冷酷、算無遺策的男人,此刻也只是一個找不到妹妹的哥哥。

  「林峰……」蘇婷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安撫,「你冷靜點,也許……」

  她的話沒說完,林峰卻猛地蹲下身,不再理會周圍的狼藉,雙手插入那堆散發著霉味的被褥碎片中,發瘋似的翻找起來。

  他沒有再嘶吼,但那種沉默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搜尋,比之前的狂暴更讓人揪心。

  蘇婷和老陳對視一眼,也默默開始幫忙在廢墟中翻找,希望能找到一點線索。

  突然,林峰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小塊硬物,藏在破爛的棉絮和碎布深處。

  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將那樣東西掏了出來。

  那是一隻藍色、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樂福鞋。

  鞋很小,明顯是屬於一個小女孩的。

  鞋面上沾滿了污漬,鞋底還帶著乾涸的泥巴。

  當林峰的目光徹底落在這隻鞋上時,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死死地盯著那隻鞋,眼睛瞬間充血變紅,拿著鞋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認得這隻鞋!

  這是去年夏天,他們一家,給妹妹小雪買的生日禮物!

  小雪當時高興得又蹦又跳,穿著新鞋子在家裡跑了整整一個下午!

  絕不會錯!這就是小雪的鞋!

  鞋子在這裡……人卻不見了……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林峰喉嚨里溢出。

  他猛地將那隻髒兮兮的鞋子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要將其嵌入自己的骨肉之中。

  然後,他整個人蜷縮起來,額頭抵在地面上,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了沉悶而破碎的哭泣聲。

  那哭聲里,再沒有之前的暴戾,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悲痛、絕望和自責。

  像一個終於找到親人遺物,確認了最壞消息的孩子。

  蘇婷看著蜷縮在地上,抱著那隻鞋子痛哭失聲的林峰,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任何安慰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老陳也沉默地站在一旁,臉色沉重。

  哭了不知道多久,林峰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但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卻重新燃起了一種混合著悲痛與決絕的光芒。

  他緊緊攥著那隻鞋子,仿佛它是世間唯一的珍寶,掙扎著站起身。

  蘇婷連忙道:「林峰,你別太悲觀,也許你妹妹只是被轉移了,這隻鞋不能說明……」

  林峰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

  他拿著鞋子,快步走到窩棚外,站在稍微明亮一些的光線下。

  他舉起那隻鞋,眼神銳利得像要將其洞穿。

  他仔細看著鞋底的泥土,看著鞋幫上磨損的痕跡,看著鞋帶系扣的方式……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雷達,掃視著窩棚周圍的環境——雜草倒伏的方向、地面隱約的痕跡、遠處山林的走勢……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將所有信息——馬有德的供詞、老刀的性格、窩棚的狀態、這隻鞋出現的位置和狀態、周圍的環境細節……全部輸入,進行著超負荷的推演計算。

  蘇婷和老陳看著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眼神在飛速變化,仿佛在與無形的信息洪流搏鬥。

  他們不敢打擾,只能緊張地等待著。

  幾分鐘後,林峰的視線猛地鎖定在窩棚側面,一條被荒草半掩,通向更深處山林的小徑上。

  他沒有任何猶豫,緊握著那隻鞋子,邁開腳步,朝著那條小徑快步走去。

  他的步伐甚至帶著一種踉蹌,但方向卻無比堅定。

  「林峰!你去哪裡?」蘇婷急忙跟上。

  林峰不答,只是沿著小徑疾走。

  他的速度很快,蘇婷和老陳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這條小徑越走越荒涼,越來越難行,四周的樹木也漸漸茂密起來,光線變得昏暗。

  走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前方出現了一處陡坡,坡下似乎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窪地,被濃密的灌木叢覆蓋著。

  林峰在窪地邊緣停下腳步。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比剛才拿著鞋子時顫抖得更加厲害。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蘇婷和老陳氣喘吁吁地跟上來,剛想開口詢問,卻同時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若有若無,但極其刺鼻的……腐臭味!

  兩人臉色驟變!

  作為警察和國安人員,他們太熟悉這種味道了!

  這是屍體高度腐爛後散發出的特有氣味!

  「林峰!別過去!」蘇婷失聲喊道,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老陳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拉住林峰的胳膊,聲音凝重到了極點:

  「林峰!冷靜!不能再前進了!這味道……下面很可能有情況!我們必須保護現場!立刻通知當地派出所和法醫過來!」

  林峰被老陳拉著,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死死地盯著那片被灌木叢覆蓋的窪地,眼眶眥裂,眼球上布滿了血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何嘗不明白老陳的意思?

  他比任何人都害怕下去確認,害怕看到那最無法承受的一幕。

  他怕自己貿然下去,會破壞可能存在的證據,甚至……破壞妹妹可能已經不成樣子的遺體。

  這種極致的恐懼和理智的掙扎,讓他整個人處於一種瀕臨崩潰的邊緣。

  「我……我等不了……」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必須等!」老陳用力按住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為了找到真相!為了給你妹妹一個交代!為了不放過任何一個兇手!現在破壞現場,就是幫兇手的忙!」

  蘇婷也上前,看著林峰那副痛苦到極致的模樣,心疼地勸道:

  「林峰,聽老陳的!也許……也許下面不是小雪呢?也許還有希望?」儘管她自己都知道,這希望渺茫得可憐。

  林峰猛地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最終,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如同絕望野獸般的低吼,猛地蹲下身,用那隻沒有拿鞋的手,死死抓住了地上的泥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沒有再試圖衝下去,但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仿佛在承受著千刀萬剮般的酷刑。

  老陳見狀,立刻對蘇婷道:

  「蘇婷,你在這裡看著他!看好他,絕對不能讓他下去!我以最快速度開車去最近的派出所叫支援!記住,保護好現場!」

  「明白!」蘇婷重重點頭。

  老陳不敢耽擱,轉身就以衝刺的速度沿著來路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現場只剩下蘇婷和蹲在地上劇烈顫抖的林峰。

  她慢慢走到林峰身邊,蹲下來,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卻發現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林峰……」她只能一遍遍重複著他的名字,「堅持住,支援很快就到……很快……」

  林峰沒有回應,他只是死死地攥著手裡那隻小小的藍色樂福鞋,仿佛那是連接他和妹妹最後的紐帶。

  他的額頭抵在膝蓋上,身體微微晃動,無聲地承受著這撕心裂肺的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煉獄中煎熬。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愈發濃烈的腐臭中一分一秒地煎熬著。

  蘇婷守在他身邊,心情沉重如山。

  她看著這個一路走來冷靜得近乎冷酷男人,此刻被徹底擊垮,心中五味雜陳。

  恐懼、同情、以及對即將揭開的殘酷真相的預感,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兩個多小時後。

  遠處終於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人聲。

  老陳帶著七八名當地公安幹警,以及一名背著藥箱的隨行法醫,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他們顯然是從老陳那裡了解了情況的嚴重性,個個面色凝重。

  「就是這裡!」老陳指著那片散發著濃郁腐臭的窪地,語氣急促。

  帶隊的派出所所長是個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狀態明顯不對的林峰,又看了看蘇婷出示的證件,點了點頭。

  立刻指揮手下:「拉警戒線!保護好現場!小張,小李,你們兩個經驗豐富,系好安全繩,下去看看情況!注意腳下,儘量不要破壞痕跡!」

  「是!」

  訓練有素的公安幹警們迅速行動起來。明亮的警戒線被拉起,將這片不祥的窪地隔離出來。

  兩名被點名的年輕公安利落地在身上系好繩索,另一頭由上面的同事緊緊拉住。

  「小心點!」所長叮囑道。

  兩名公安點點頭,打開強光手電,互相配合著,小心翼翼地開始向下攀爬,身影逐漸被濃密的灌木叢吞沒。

  上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盯著下方。

  林峰也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片灌木叢,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如同即將撲出的獵豹,又被蘇婷和老陳一左一右死死按住。

  「下面怎麼樣?」所長朝下面喊道。

  短暫的沉默後,下方傳來一名公安有些變調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所…所長!下面…下面不止一具!好多…好多屍體!」

  轟!

  這話如同驚雷,在所有人心頭炸響!

  蘇婷和老陳臉色瞬間煞白,儘管有所預感,但聽到「好多」這個詞,還是讓他們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林峰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仿佛瀕死的野獸。

  「看清楚!有多少?能辨別嗎?」所長強壓著震驚,繼續追問。

  下面傳來一陣摸索和壓抑的驚呼聲,緊接著是那名公安帶著憤怒和顫抖的匯報:

  「一、二、三……老天爺!所長,初步看…起碼有十二三具!大部分都…都白骨化了!只有一具…一具看起來時間不長,還沒完全腐爛!」

  十二三具?!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哪裡是簡單的失蹤或謀殺?

  這分明是一個隱藏在山林深處的埋屍坑!一個屠場!

  「先把…先把那具最新的弄上來!小心!用裹屍布!」所長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下面應了一聲,開始忙碌。

  繩索被放下,一陣窸窸窣窣的搬運聲後,下面喊道:「好了!拉!」

  上面的公安們一起用力,小心翼翼地拉動繩索。

  一具被用篷布包裹著的屍體,被緩緩地從坑底吊了上來。

  濃烈到極致的腐臭味瞬間瀰漫開來,即使戴著口罩,也有人忍不住乾嘔起來。

  屍體被輕輕放在坑邊空地上。

  林峰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那裹屍布上。

  他的呼吸驟然停止,整個人僵在原地。

  法醫立刻戴上手套和加厚口罩,上前蹲下,深吸一口氣,揭開了篷布的一角。

  一具小女孩的遺體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屍體已經高度腐爛,面目全非,皮膚呈現駭人的顏色,五官難以辨認。

  身上沒有衣物,只能從體型和殘存的頭髮依稀判斷出性別和大致年齡。

  法醫開始進行初步的現場屍檢,他測量著身長,檢查著骨骼和牙齒,聲音沉穩卻冰冷地報出一項項數據:

  「女性,年齡…根據骨骼和牙齒發育判斷,大致在十二到十三歲之間。」

  林峰身體一晃。

  「身高…約一米五左右。」

  林峰攥著鞋子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死亡時間…根據腐敗程度和近期氣候判斷,初步估計在一個月到四十天之間。」

  「轟——!」

  每一項數據,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林峰的心口!

  年齡吻合!身高吻合!時間…時間也完全吻合!易中海他們送走小雪,正好是一個多月前!

  儘管面目無法辨認,但那熟悉的髮型輪廓,那依稀的身形……

  「不……不……不可能……」林峰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音,他掙扎著想要撲過去,卻被蘇婷和老陳死死抱住。

  「體表…未見明顯銳器傷。頸部…舌骨疑似有損傷,需進一步解剖確認。初步判斷…可能為機械性窒息死亡。」

  法醫繼續冷靜地匯報著,每一個字都像是死亡的宣判。

  機械性窒息……是被掐死的?還是勒死的?

  林峰不敢想像妹妹臨死前經歷了怎樣的恐懼和痛苦!

  她才那么小!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哀嚎,猛地從林峰胸腔中爆發出來!他終於徹底崩潰了!

  他猛地掙脫了蘇婷和老陳,卻並沒有沖向屍體,而是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額頭用力磕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仿佛只有肉體的疼痛才能稍微緩解那靈魂被撕裂的痛苦。

  「小雪——!是我的小雪!是我妹妹啊——!」他抬起頭,淚水和泥土混雜在臉上,對著灰暗的天空發出絕望的嘶吼,

  「哥哥來了!哥哥來晚了啊——!對不起!對不起小雪——!」

  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自責和滔天的悲痛,讓在場所有鐵血的公安幹警都為之動容,紛紛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蘇婷的眼淚也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蹲下身,想扶住林峰顫抖的肩膀,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能為力。

  老陳緊咬著牙關,臉色鐵青,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他不僅是憤怒於兇手的殘忍,更是清晰地意識到——林峰這頭被徹底激怒,失去了最後親人和枷鎖的猛獸,將會爆發出何等恐怖的破壞力!

  坑洞下的公安還在繼續工作。

  一具接一具小小的、或已白骨化或不同程度腐爛的遺體被小心翼翼地運送上來,在空地上排成一排。

  整整十二具。

  十二個可能如同林雪一樣,被誘騙、被拐賣、最終被殘忍剝奪了幼小生命的無辜孩子。

  現場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瀰漫著悲傷、憤怒和一種令人作嘔的罪惡感。

  最後,那名下坑的公安自己也爬了上來,他臉色蒼白,手裡還拿著一個被熏得烏黑的鐵皮小桶。

  「所長,」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在坑底發現的,裡面有些灰燼,像是燒過衣物。還有…這個,沒燒完。」

  他從鐵皮小桶的灰燼里,小心翼翼地拈出一小片焦黃的紙張碎片,放入了另一個證物袋。

  那紙片很小,大部分內容都已焚毀,只剩下兩個模糊卻依舊可以辨認的字——

  【京城】!

  這兩個字,如同最後一道喪鐘,敲響在林峰耳邊!

  他猛地止住了哭聲,抬起頭,布滿血絲和淚水的眼睛,瞬間鎖定了那片紙上的兩個字!

  「京…城…」他喃喃念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讓周圍溫度都驟然下降的冰冷。

  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仿佛被一種更加極端、黑暗的情緒瞬間吞噬!

  他的身體不再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

  那通紅的眼睛裡,悲痛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兩簇瘋狂燃燒,足以焚毀一切的復仇火焰!

  易中海!一大媽!

  是你們!一定是你們!為了掩蓋罪行,通知了老刀!是你們害死了小雪!是你們!!

  蘇婷和老陳看到林峰眼神的瞬間變化,看到他那驟然挺直的脊背和周身散比這山林寒風更刺骨的殺意,兩人心中同時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壞了!

  京城這兩個字,徹底點燃了林峰心中最後一絲理智的引信!

  四合院…要出大事了!不,是要血流成河了!

  老陳一個箭步上前,擋在林峰和那排屍體之間,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林峰!冷靜!這只是線索!需要調查!不能武斷!」

  蘇婷也急忙道:

  「對!林峰,這一切需要法律來審判!我們已經上報,成立了專案組,易中海、一大媽應該已經被抓起來了,還有這個老刀!也跑不了!」

  老陳聽了蘇婷的話,張嘴想說什麼,但馬上又閉上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蘇婷。

  「法律?審判?」林峰緩緩轉過頭,看向蘇婷和老陳,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冰窟,裡面只有不加掩飾的殺意,

  「他們,把我的小雪,像丟垃圾一樣丟到這裡,被那個畜生掐死,扔進這個滿是冤魂的土坑裡的時候…法律在哪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決絕。

  他慢慢站起身,不再看那排讓他心碎的屍體,也不再看蘇婷和老陳。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隻藍色的樂福鞋,貼身放進了自己懷裡,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掠過那些悲憤的公安幹警,最後落在帶隊的所長身上,語氣平靜得可怕:

  「公安同志,我妹妹…我能帶回去嗎?。」

  林峰沒等所長點頭,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又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著,踉蹌著撲向那具小小的遺體。

  他膝蓋一軟,「噗通」跪倒在泥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想要將妹妹抱起來,帶她離開這個骯髒的地方。可他的手懸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

  屍體腐敗的程度超出了他的承受範圍。

  皮膚失去了所有生機,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顏色,部分地方甚至出現了破損,露出底下暗色的組織。

  曾經靈動的小臉,此刻僵硬浮腫,五官模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林峰不怕噁心,不怕骯髒,他只怕自己笨拙的動作,會碰碎這具早已脆弱不堪的軀殼,會讓妹妹連最後的「完整」都無法保留。

  他試了幾次,手指虛虛地拂過妹妹破爛的衣角,卻根本找不到用力的地方,仿佛他面對的是一件一觸即碎的稀世瓷器,任何觸碰都是褻瀆和破壞。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困獸般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他猛地抬起雙手,不是去抱妹妹,而是發瘋似的捶打著身下冰冷堅硬的地面。

  拳頭砸在泥土和石子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皮肉瞬間破裂,鮮血混著泥漿濺開。

  但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無盡的絕望和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眼淚這一次徹底決堤,不是無聲的流淌,而是混雜著粗重的喘息和嗚咽,洶湧而出。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跪在那裡,對著妹妹的屍體,哭得渾身顫抖,哭得撕心裂肺。

  蘇婷看不下去,別過臉,眼圈通紅。

  老陳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蹲下身,用力按住林峰還在不斷捶打地面的手臂。

  「林峰!冷靜點!」老陳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想讓你妹妹就這麼曝屍荒野嗎?先讓她入土為安!裝進屍袋,帶回派出所!」

  林峰掙扎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和淚水的眼睛茫然地看著老陳,又看看地上的妹妹,仿佛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對……裝起來……帶小雪……回家……」他喃喃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在老陳和蘇婷的協助下,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林雪高度腐爛的遺體抬了起來。

  動作極其輕柔,仿佛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林峰在一旁死死盯著,雙手虛托著,身體因為緊張和悲痛而繃得像一塊石頭。

  直到妹妹的遺體被完全放入黑色的裝屍袋,拉鏈緩緩拉上,隔絕了那破碎的容顏。

  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望著那個黑色的長袋。

  回派出所的路,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林峰抱著那個黑色的裝屍袋,坐在吉普車后座,一言不發。

  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濃烈的悲傷和死寂,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力場,讓前排的蘇婷連呼吸都覺得困難,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這個年代沒有DNA檢測手段,在派出所辦理完簡單的登記手續,林峰領走了妹妹的屍體。

  至於這邊轄區發生這麼大的案件,他是一點不關心。

  「我要帶她回京城。」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

  老陳和蘇婷面露難色:

  「林峰,這……這不符合規定。屍體長途運輸會對屍體造成傷害,而且……而且火車也不允許攜帶……」

  現實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林峰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看著桌上那個黑色的袋子,想像著妹妹在顛簸的路途中可能會發生的進一步損壞,最終,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去。

  「那就……火化吧。」他吐出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隴西縣的火葬場簡陋而肅穆。林峰花光了身上剩餘的大部分錢,請了當地最好的喪葬師傅。

  他抱著妹妹的遺體,一步步走進那間充滿消毒水氣味的整容間,看著師傅用專業而輕柔的動作,仔細地清理林雪身上的污垢和腐爛組織。

  然後根據林峰的描述,縫合補全林雪的身軀和面部。

  最後,小心翼翼地貼上她漆黑的頭髮,為她換上了一套印著淡雅小花的嶄新棉衣棉褲。

  雖然是冬天,但還是給林雪穿上了她一直想要卻還沒得到的涼鞋!

  當妹妹被打理得乾乾淨淨,仿佛只是睡著了的樣子呈現在他面前時,林峰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多想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

  蘇婷和老陳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

  他們看著林峰渾身散發出一種混合著巨大悲痛和毀滅欲望的氣息。

  兩人都不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們知道,此刻任何一點外界的刺激,都可能引爆這個已經站在懸崖邊上的男人。

  「時間差不多了。」火葬場的工作人員的聲音低沉而公式化,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林峰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以及灰燼深處即將燎原的野火。

  他死死地盯著工作人員,那眼神讓見慣了生離死別的工作人員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再……等等。」林峰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

  工作人員面露難色,看向蘇婷和老陳。老陳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又過了幾分鐘,或許只有幾十秒,但對於林峰而言,卻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然而,最終的告別還是來了。

  焚化爐的傳送帶緩緩啟動,發出單調而冰冷的「咔噠」聲。

  林雪小小的身體,躺在冰冷的金屬床上,被傳送帶承載著,一點點移向那個散發著灼熱氣息的爐口。

  林峰站在傳送帶旁,身體站得筆直。

  之前的狂亂和崩潰仿佛都被抽離,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可怕。

  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所有的波瀾都被強行鎮壓在了最深處。

  只有他失去血色的嘴唇,泄露了他內心正在經歷的滔天巨浪。

  他看著妹妹的腳先消失在爐口的陰影里,然後是纖細的小腿,被新衣服包裹的身體……

  就在林雪的頭部即將被爐內黑暗吞噬的前一秒,林峰的心臟像是被猛地捏爆!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瞳孔劇烈收縮,所有的冷靜和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妹妹的臉!把她的樣子,牢牢地、永遠地刻在腦子裡!

  他的視線絕望地追隨著那張逐漸遠去的小臉。

  他看著她平靜的眉眼,小巧的鼻子,沒有血色的嘴唇,從頭開始,一寸一寸,被那象徵著徹底終結的爐口緩緩吞沒。

  過了今天,他可能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將徹底消失,他又要變回前世的孤兒了!

  憤怒!不甘!平靜!眷戀!

  他唯一的妹妹馬上就要消失了!

  突然,他恢復清明的目光落在林雪屍體的左腳上!

  不對!他拍了拍腦袋,再次睜眼想確認一下。

  但火葬場那扇沉重的鐵門緩緩關閉,將林雪最後的容顏徹底隔絕。

  林峰僵立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剛才那驚鴻一瞥——那左腳上清晰的六趾輪廓!

  六根腳趾!

  小雪是正常的五趾!他絕不會記錯!

  記憶中小時候他還常開玩笑說小雪腳丫長得秀氣,五個腳指頭像嫩藕芽兒!

  那不是小雪?!

  一股冰寒徹骨又夾雜著一絲荒謬希望的激流瞬間沖遍全身,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他猛地撲向操作台,雙手死死抓住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對著工作人員嘶吼:

  「停下!快停下!把爐子打開!那不是我妹妹!!我要確認!!!」

  他的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惶和一種瀕臨瘋狂的急切。

  蘇婷和老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他。

  「林峰!冷靜!你冷靜點!」蘇婷用力按住他顫抖的手臂,以為他是悲痛過度產生了幻覺,

  「已經來不及了!你……你應該是看錯了!讓林雪好好的走吧!」

  「不!我沒看錯!六根腳趾!小雪是五根!我親眼看到的!打開!給我打開!!」

  林峰雙目赤紅,如同困獸般掙扎,目光死死釘在那扇緊閉的焚化爐門上,仿佛要用目光將其燒穿。

  老陳也沉聲勸道:

  「林峰,我知道你難受,但焚化爐一旦啟動就不能中途打開,這是規定!而且……屍體已經……你節哀順變,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周圍的工作人員也圍了上來,面帶同情和警惕,紛紛出言安撫,都認定他是受刺激過大導致精神恍惚。

  「同志,請節哀。」

  「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真的不能打開。」

  「您一定是太悲傷了……」

  無數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卻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林峰掙扎的力氣漸漸小了,不是因為被說服,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這些「正常人」的眼裡。

  他此刻的行為就是瘋子的行徑,他無法說服他們,更無法強行停止那台冰冷的機器。

  他停止了無謂的掙扎,身體卻依舊緊繃如鐵,任由蘇婷和老陳架著他。

  他死死地盯著焚化爐,眼神從最初的瘋狂、急切,逐漸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和駭人的平靜。

  那股冰冷的觸感再次從心底蔓延開來,迅速壓制了翻騰的情緒。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運轉,分析著這匪夷所思的變故。

  難道真的事幻覺嗎?

  如果不是!

  那為什麼?

  為什麼這具屍體的特徵與小雪如此吻合?年齡、身高、死亡時間、甚至出現在老刀窩棚附近的埋屍坑,還有那隻屬於小雪的鞋子!

  一切都指向小雪,偏偏在生理特徵上出現了決定性的差異!

  是巧合?世上真有如此多巧合堆砌在一起的「意外」?

  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誰?老刀?易中海?王主任?他們有能力,有動機布置這樣一個以假亂真的局嗎?目的是什麼?讓他以為小雪已死,放棄尋找?

  不對!如果他們只是想掩蓋拐賣,大可不必多此一舉弄一具高度吻合的假屍體,還特意扔在老刀的埋屍坑裡。

  這更像是……有人想讓他確信小雪已死!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但無論如何!這些該死的禽獸都必須付出血的代價!

  ......

  接下來的流程,林峰異常沉默。

  他不再掙扎,不再嘶吼,甚至沒有再多看那焚化爐一眼。

  他安靜地辦理了所有手續,拿到了那個標註著「林雪」名字的骨灰盒。

  他的平靜,反而讓蘇婷和老陳更加不安。

  他們寧願林峰痛哭一場,發泄出來,也好過現在這種死水般的沉寂,仿佛暴風雨來臨前壓抑到極致的寧靜。

  「林峰,你……」蘇婷試圖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林峰抱著骨灰盒,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蘇婷和老陳的臉,那眼神深邃得讓他們感到陌生。

  「我要回京城了。」他吐出三個字,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沒有疑問,沒有商量,是冰冷的陳述。

  蘇婷和老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林峰的狀態不對,很不對。

  但此刻,帶著「林雪」的骨灰回京,是合情合理的選擇。他們無法阻攔,只能緊緊跟上。

  回京的火車上,氣氛比來時更加凝滯。

  林峰抱著用黑布包裹的骨灰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動不動。

  他沒有再看窗外的風景,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睛,但蘇婷和老陳都能感覺到,他絕不是在休息。

  那平靜的表面下,是正在瘋狂計算和推演的思維風暴。

  他在復盤從離開四合院到現在的一切細節。

  易中海的恐懼,一大媽的檔案,王主任的遮掩,馬有德的交代,老刀的窩棚,那隻鞋子,埋屍坑,十二具女童屍體,京城字樣的紙片,以及……那不知真假的六趾差異!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亂的拼圖,在他腦中高速碰撞、組合。

  他試圖找出那個隱藏在幕後的操控者,找出對方布下這個局的真正目的,以及——小雪真正的下落!

  她是否還活著?如果活著,在哪裡?如果死了,真正的屍體又在何處?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尖刀,攪動著他的五臟六腑,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林峰閉上眼,向後靠在座椅上。復盤結束了。既然找不到線索,那就回到京城,再血腥一點。

  這個念頭像一簇火苗,在黑暗中驟然點亮,隨即蔓延成燎原之勢。

  整個下午,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蘇婷輕聲詢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老陳試探著討論接下來的安排,他都置若罔聞。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張無形的網在編織,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一種報復的手段——有些乾淨利落,有些……他刻意讓那些血腥的細節在腦中翻滾。

  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水,他一口未動,送來的盒飯早已涼透,油脂凝結成白色的塊狀。

  夜晚降臨,車廂里的燈調暗了。他快速扒了幾口微溫的晚飯,味同嚼蠟。

  然後,他從隨身的行李里拿出一個嶄新的硬殼筆記本,封皮是純黑色的,吸光。

  他擰開一支水性筆,筆尖落在第一頁空白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片規律的火車行進聲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執拗。

  周圍的乘客大多已東倒西歪地入睡,鼾聲此起彼伏。

  老陳也靠在窗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只有蘇婷還清醒著,她坐在林峰的斜對面,借著閱讀燈微弱的光暈,看著林峰。

  他的背微微佝僂,肩膀緊繃,右手運筆如飛,時而書寫密密麻麻的小字。

  時而畫出一些帶箭頭的線條和方框,像是在標註什麼,或者……行動路徑?

  她努力想瞥見一點內容,但林峰的左手總是恰到好處地遮擋著,筆記本的角度也讓她無從窺探。

  他完全沉浸其中,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筆下正在書寫的內容。

  這一寫,就是一整夜。

  直到清晨的陽光徹底灑滿車廂,他才終於停下筆,用力合上筆記本,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仔細地將本子收進貼身的口袋,又摸了摸屬於她妹妹的那隻樂福鞋,拉好拉鏈。

  吃過簡單的早餐後,他側身靠在座椅上,懷中緊緊抱著那個裝著林雪骨灰的盒子。

  像是汲取著最後一點溫暖,又像是提醒自己絕不能忘卻的冰冷現實。

  他幾乎是立刻陷入了沉睡,呼吸深沉。

  林峰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中途都不曾醒來。

  這一天一夜,蘇婷和老陳面面相覷,心頭都縈繞著一種怪異和不安。

  林峰睡覺前一晚上,那種不眠不休的專注,那本黑色的筆記本里到底寫了什麼,值得他耗費如此巨大的心神?

  他們私下裡低聲討論過,擔憂,好奇,卻也無可奈何。

  強行搶奪或偷看是絕無可能的,他們只能按捺住內心的焦灼與困惑,時刻分神注意著林峰的一舉一動。

  試圖從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或偶爾翻身時細微的動作中,讀出些許端倪。

  直到第三天早上,當火車開始減速,窗外逐漸出現熟悉的城市輪廓時,林峰準時睜開了眼睛。

  他醒了,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疲憊似乎都已沉澱下去,只剩下準備血腥報復前的決絕。

  蘇婷一直緊繃的神經在看到林峰眼神的瞬間,提到了頂點。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林峰臉上見過的決絕,仿佛所有屬於「人」的溫情都已被剝離,只剩下指向毀滅的意志。

  「林峰,」蘇婷深吸一口氣,擋在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們到站了。我警告你,從現在開始,一切交給法律,交給組織!

  我絕對不允許你鬧事!否則……」她頓了頓,加重語氣,

  「我真的會第一時間對你採取強制措施!我說到做到!」

  林峰的目光終於聚焦在蘇婷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像是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他沒有反駁,只是淡淡地「盯」了她兩眼——那目光短暫停留,卻帶著千鈞重量,讓蘇婷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然後,他移開視線,抱著骨灰盒,沉默地站起身,準備下車。

  這種無聲的回應,比任何激烈的言語都更讓蘇婷感到心悸。

  老陳在一旁臉色凝重地拍了拍蘇婷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眼下最重要的是跟緊林峰。

  車門外,站台上早已是一片混亂。

  這個年代的火車出行,管理粗放,上車下車的人流如同兩股互不相讓的潮水,猛烈地衝撞、交織在一起。

  叫喊聲、咒罵聲、孩子的哭聲、行李拖拽的噪音匯聚成一股令人煩躁的聲浪。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各種難以形容的氣味。

  林峰抱著骨灰盒,如同激流中的一塊礁石,沉默而堅定地逆著人流向外移動。

  蘇婷和老陳一左一右,幾乎是貼身跟隨,生怕一個錯眼,林峰就會消失在混亂的人海里,然後……四合院方向就會傳來驚天噩耗。

  就在他們艱難地穿過最擁擠的一段站台,靠近出站口方向時,林峰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的身體有瞬間極其輕微的僵硬,雖然很快恢復,但一直緊盯著他的蘇婷和老陳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順著林峰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望去,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在站台前方,上車等待區最擁擠的區域邊緣,赫然站著兩個他們絕不想在此刻看到的身影——劉海忠和二大媽!

  而他們正叮囑著的那個提著行李,一臉急切的青年,正是他們的大兒子,劉光奇!

  「糟了!」蘇婷心頭一沉。

  劉海忠這是眼見四合院接連橫死,林峰又帶著一身煞氣遠赴西北,怕了!

  他想趁林峰迴來之前,把自己唯一健全的兒子送走,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一股難以遏制的恨意如同岩漿般瞬間從林峰心底噴涌,幾乎要衝垮他維持了一路的平靜表象!

  劉海忠!這個院子裡道貌岸然,背地裡蠅營狗苟的禽獸之一!他想跑?想保全他的兒子?

  門都沒有!

  參與迫害他家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必須付出代價!誰也別想逃!

  那洶湧的恨意來得猛烈,但消失得也極快,幾乎是下一秒,就被一種更深沉的冰冷壓制。

  林峰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幽深,仿佛一個無形的漩渦開始在他身邊形成。

  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雖然蘇婷和老陳像兩貼狗皮膏藥緊緊盯著。

  林峰停下了向外走的腳步,看似是被擁擠的人群阻擋,實則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運轉,如同最高效的計算機,瘋狂地掃描、分析著周圍的一切信息:

  嘈雜,擁擠,管理混亂。上車區和下車區人流對沖,是潛在的衝突爆發點。

  站台邊緣與鐵軌之間只有一道不算高的水泥坎。照明條件一般,某些角落光線昏暗。

  劉光奇位置:上車等待區最前沿,心情急切,身體前傾,注意力集中在即將進站的火車上。其父母劉海忠和二大媽在他側後方,同樣焦急,不斷張望。

  人群中有幾個眼神飄忽人像是在找目標的身影;躁動擁擠的人群

  視線挪回,他前面三個 背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袱,情緒激動的討論聊天的熱血青年,手臂揮舞幅度大,包袱不時掃到周圍的人,引起小範圍騷動和不滿。

  他與劉光奇之間的距離大約七八米,中間隔著層層疊疊,情緒焦躁的人群。

  這段距離是天然的屏障,也是製造「無接觸」意外的完美條件。

  所有的分析、計算、模擬在短短几十秒內完成。

  林峰的瞳孔微微收縮,聚焦在那三個激烈討論的青年和劉光奇之間那片狹小卻致命的空間。

  他沒有開始行動,而是一手抱著骨灰盒,一手從懷中掏出他在火車上寫了一晚上的筆記本,交給老陳。

  並對老陳說這東西比你的生命更重要,交給你的上級。

  然後不再理會兩人的反應。他轉過頭,看向馬上要進站的車。

  火車進站的轟鳴聲,鋼鐵巨獸喘息著逼近,成為了壓垮混亂人群的最後一根稻草。

  林峰看著火車露出一絲詭異笑容後,對著人群大喊:「有小偷!」

  這一聲「有小偷!」炸響的瞬間,整個站台像被投入滾油的冷水,徹底爆開了鍋!

  「小偷?在哪?」

  「我的錢包!誰摸我口袋!」

  「抓住他!別讓跑了!」

  驚呼聲、咒罵聲、女人的尖叫聲瞬間淹沒了一切。

  人群本能地騷動起來,下意識地摸向自己放錢的口袋,視線驚慌地四處掃射,彼此推搡、擠壓,秩序蕩然無存。

  正等著準備第一個上車的劉海忠一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劉海忠和二大媽猛地回頭,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如同冰山般矗立的林峰,和他懷中那個刺眼的黑布包裹。

  林峰迴來了!他還抱著……那是什麼?骨灰盒?!

  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劉海忠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二大媽更是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快!光奇!馬上就能上車了!沒事啊!」劉海忠聲音都變了調,他只想把劉光奇立刻塞進那即將到來的車門裡,遠離林峰這個煞星!

  這可是他唯一的兒子了!

  而林峰前方,那三個本就情緒激動,背著巨大行李包袱的熱血青年,聽到「抓小偷」的呼喊,正義感瞬間爆棚。

  「小偷?敢在光天化日下行竊!兄弟們,上!」為首的青年大吼一聲,猛地轉身,就想沖向聲音來源方向,履行他心目中英雄的職責。

  然而,他們忘了,或者說根本無暇顧及身後那鼓鼓囊囊像小山一樣的行李包袱。

  這猛然幅度巨大的轉身,三個巨大的包袱如同三柄沉重的攻城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身後正在排隊等待上車的人群腰眼和後背!

  「哎喲!」

  「操!誰啊!」

  「擠什麼擠!摔了!」

  被撞的人群猝不及防,發出一片痛呼和怒罵,身體失去平衡,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踉蹌著向後倒去。

  一個人撞倒兩個人,兩個人撞倒四個人……恐慌和混亂如同瘟疫般在密集的人群中極速蔓延、傳遞!

  這股失控的人浪,帶著驚慌和怒罵,一路向後席捲,精準地拍向了正在輕輕抱著劉光奇做道別的劉海忠和二大媽!

  此刻的劉海忠和二大媽,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劉光奇和即將到來的火車上,對身後襲來的災難毫無察覺。

  火車刺耳的汽笛聲仿佛就在耳邊轟鳴,車輪碾壓鐵軌的「哐當」聲震得腳下地面都在顫抖。

  「光奇,到了那邊立刻寫信!沒事千萬別回……」二大媽的話還沒說完,後背就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推力!

  「啊!」

  「唔!」

  兩聲短促的驚叫,劉海忠和二大媽只覺得一股蠻橫的力量狠狠撞在他們背上,腳下瞬間離地,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而他們之前因為道別,正一左一右拍著肩膀的劉光奇。

  這向前猛撲的慣性,讓他們原本做告別安慰的手,變成了兩股致命的巨力!

  劉光奇正伸著脖子,焦急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火車,完全沒料到父母會給他如此猛烈的一推!

  他甚至連一聲驚叫都沒能完全發出,整個人就像斷線的風箏,雙腳控制不住,直接跌下了站台,倒在了鐵軌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劉海忠和二大媽因為推搡的反作用力,加上身後人浪的持續擠壓,狼狽不堪地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灰。

  他們下意識地抬頭,看到的卻是讓他們魂飛魄散的一幕——

  他們寄予厚望想要送走保全的大兒子劉光奇,正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跌落在下方布滿碎石和油污的鐵軌上!

  劉光奇臉上還殘留著極致的錯愕和茫然,他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想要撐起身體。

  「光奇!!」劉海忠目眥欲裂,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掙扎著想爬起來衝下去。

  二大媽更是眼前一黑,直接癱軟在地,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連哭都哭不出來。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鋼鐵的巨獸,從不因螻蟻的悲鳴而停留。

  「轟隆隆——!!!」

  龐大的火車頭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如同山嶽般碾壓而過!

  「噗嗤——!」

  一聲沉悶得讓人心臟驟停的,血肉與骨骼被瞬間碾碎的可怕聲響,清晰地傳入了站台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緊接著,是更多、更密集的「咔嚓」、「噗嗤」聲……那是車輪一遍又一遍,冷酷無情地碾壓過脆弱人體的聲音。

  一股溫熱的液體,如同噴泉般猛地從車輪下飈射而出,劈頭蓋臉地噴灑在剛剛撐起半個身子,以及癱軟在地的劉海忠和二大媽臉上、身上!

  黏膩、腥咸!

  劉光奇的鮮血,他們親生兒子的血!

  「啊——!!!我的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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