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隔壁房間，蘇婷和老陳的心情同樣沉重。
「老陳，必須儘快撬開馬有德的嘴！林峰等不了，我們也沒時間等！」蘇婷語氣急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見識過林峰的「耐心」，那是一種足以讓獵物在恐懼中自行崩潰的、冰冷的耐心。
「我已經通過加密線路聯繫了趙副所。」老陳面色凝重，
「他正在全力協調，申請跨區域辦案手續，希望能將馬有德帶回就近的派出所進行正式訊問。
但你知道，這需要時間，層層審批，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有結果。」
「明天下午？」蘇婷的心沉了下去，「林峰會等那麼久嗎？你看他剛才的樣子……」
「所以我們更要盯死他！」老陳斬釘截鐵，
「今晚我們輪流值守，確保他留在房間裡。只要馬有德在我們控制之前沒事，林峰就沒有直接動手的理由……至少，明面上沒有。」
兩人定了定神，決定採取最笨但也最穩妥的辦法——牢牢看住林峰。
他們輪流休息，始終保持一人在門縫下監視著林峰房間的動靜，另一人則和衣而臥，保持警惕。
然而，林峰的房間一整夜都靜悄悄的，沒有任何異響，仿佛他真的已經睡去，或者，只是在等待。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四九城，南鑼鼓巷九五號院。
聯合下葬了七口棺材，非但沒有帶來一絲安寧，反而因為賈張氏和棒梗的死，將恐懼和絕望推向了新的高潮。
中院裡，又多了一大一小兩口薄棺，散發著新鮮的木材味和隱約的焦糊氣，停在賈家門口，像兩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秦淮茹抱著棒梗焦屍塞臘肉的畫面深深刺激了每一個人。
她被傻柱和一大媽連拖帶拽地弄回屋後，就一直痴痴傻傻，時而喃喃自語叫著棒梗和東旭的名字。
時而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偶爾還會突然尖笑，嚇得小當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傻柱看著秦淮茹這副模樣，心疼得像被刀子剜一樣。
他對林峰的恨意，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瘋長。
是他！一切都是這個煞星回來了才變成這樣！他毀了東旭哥，毀了賈家，現在連秦姐也毀了！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賈張氏和棒梗的棺材，是易中海忍著腕傷和傻柱一起出錢訂的。
沒辦法，賈家現在一個頂事的男人都沒有，秦淮茹又瘋了，總不能看著屍體爛在屋裡。
棺材就停在中院，等著找地方下葬，但接連的打擊讓易中海也心力交瘁，下葬的事只能暫時拖著。
院子裡死氣沉沉，活下來的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躲在家裡不敢出聲，生怕引起任何注意。
許大茂鼻青臉腫地縮在自己屋裡，前兩天身上被傻柱揍的地方還隱隱作痛。
他打不過傻柱，但心裡的邪火和嘴賤的毛病卻憋不住。
看到傻柱忙前忙後地給秦淮茹家張羅，甚至把自己捨不得吃的一點白面又做了碗疙瘩湯端過去。
許大茂隔著窗戶，陰陽怪氣地啐了一口：
「呸！裝什麼大尾巴狼！不就是看賈家男人死絕了，想趁機占便宜嗎？傻柱，你現在心裡美壞了吧？終於能摸上秦淮茹的炕頭了！」
他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院子裡卻格外清晰。
正準備進屋送飯的傻柱腳步猛地頓住，雙眼裡瞬間布滿血絲。
他這些天積壓的悲痛、憤怒、屈辱和對未來的茫然，被許大茂這句話徹底點燃！
「許大茂！我操你祖宗！」傻柱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把手裡的碗往窗台上一撂，轉身就像一發炮彈般沖向許大茂家！
「砰！」他一腳踹開許大茂家並沒插嚴實的門。
許大茂嚇得「媽呀」一聲，從椅子上彈起來就想跑：「傻柱！你他媽想幹什麼？！」
「幹什麼？老子今天打死你個滿嘴噴糞的孫子！」傻柱紅著眼，根本不給許大茂反應的機會，撲上去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這次的毆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
傻柱幾乎是用上了要人命的力氣，拳頭如同雨點般落在許大茂身上、臉上。
「啊！救命啊！傻柱殺人啦！」許大茂的慘叫在院子裡迴蕩。
若是平時，早就有人出來拉架了。
但此刻，中院、前院、後院，所有的房門都緊閉著。
易中海聽到了，但他躺在床上，手腕疼，心裡更累，只是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了頭。
劉海中家、閻埠貴家，也都一片死寂。
大家都被接連的死亡嚇破了膽，誰還有心情管這種閒事？
甚至有人覺得，打吧，打死一個少一個，這院子早就爛透了。
許大茂的求救聲越來越弱，從一開始的嚎叫變成了痛苦的呻吟。
傻柱打得自己也脫了力，他揪著許大茂的衣領，把他提起來，看著他腫成豬頭的臉和恐懼的眼神。
喘著粗氣吼道：「孫子！再敢胡說八道，老子撕了你的嘴！」
許大茂被打得意識模糊，但求生的本能和那張破嘴還是讓他吐出了更惡毒的話：
「傻…傻柱…你…你就…就是個廢物…欺軟怕硬…有本事…你去…去找林峰啊…沖我…發什麼火…你個…沒種的…玩意…」
林峰！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扎進了傻柱的神經！
他猛地鬆開許大茂，任由他像攤爛泥一樣滑倒在地。
傻柱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雙眼死死地盯著虛空，許大茂的話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
「欺軟怕硬…去找林峰…」
是啊，他敢打許大茂，敢在院子裡橫，但對那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林峰，他卻連正面放個屁的勇氣都沒有。
甚至林峰在的時候，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無處發泄的暴怒幾乎要將他撐爆！
他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許大茂真可能被他打死。他馬上就能得到秦姐，不能把自己栽進去。
傻柱猛地轉身，不再看地上呻吟的許大茂，踉蹌著走回中院。
他撿起窗台上的碗，看著裡面已經涼透的疙瘩湯，又看看賈家緊閉的房門和門口那兩口刺眼的棺材，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而瘋狂。
他回到自己冷清的屋子，看著牆角立著的擀麵杖，又看看後院的方向。
一個荒謬而危險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了他的腦海。
林峰人不在了，但他的房子還在！
那間充斥著血腥和死亡，讓所有人恐懼的房子！
如果他……去把那房子砸了！
是不是就能打破林峰那無所不在的陰影？是不是就能證明他傻柱不是孬種？
是不是……就能給秦姐出一口惡氣？
但現在.....
西北，黎明。
當天邊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林峰的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隔壁房間的門也立刻打開，蘇婷和老陳警惕地出現在門口，兩人眼中都帶著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林峰，你要去哪裡？」蘇婷沉聲問道，擋在了走廊前。
林峰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甚至帶著一絲早已料到的平靜。「出去逛逛。」
「不行！要去我跟你一起！！」蘇婷斷然拒絕，「跨區辦案的手續還在申請中，你不能私自接觸他！！」
「你們隨意。申請也儘快辦吧，我等著。」林峰語氣淡漠，「還沒來過隴西，我真的就是四處逛逛，就當旅遊了。」
「我們會儘快！」老陳上前一步，明顯不相信他，語氣帶著警告，
「林峰，別忘了這裡不是四九城！你若是亂來，我們有權採取強制措施！」
林峰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那眼神冰冷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他們內心的緊張。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卻毫無溫度。
「蘇公安，陳同志，你們誤會了。光天化日，眾目睽睽，我能做什麼？難道還不能出去看看隴西了？」
蘇婷和老陳一時語塞。林峰說得沒錯，如果他只是正常出遊，他們確實沒有理由阻攔。
「我們必須跟你一起去！」蘇婷堅持。
「隨便。」林峰無所謂地吐出兩個字，繞過他們，徑直朝樓下走去。
他的步伐平穩，目標明確，根本不像是無頭蒼蠅般亂逛。
蘇婷和老陳立刻緊隨其後，如同兩道緊繃的影子。
林峰的第一站，是隴西唯一一家新華書店。
他在裡面待了半個小時，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皺巴巴的隴西地區簡易地圖和一本薄薄的《西北風物誌》。
他靠在書店門口的石階上，快速翻閱著，目光在地圖的等高線和《風物誌》里關於偏遠村落、交通狀況的描述間來回掃視，手指偶爾在某個區域輕輕點過，像是在進行某種推演。
「他在看地圖和地理志…他想幹什麼？」蘇婷低語，滿心疑惑。
老陳目光銳利：
「他在縮小範圍。馬有德跑運輸，能去的地方有限。結合『山溝溝』、『自生自滅』這些關鍵詞，他在判斷最可能丟棄…或者藏匿人口的區域。」
蘇婷心頭一寒。
離開書店，林峰走向了城西的自由市場。這裡比國營商店熱鬧，人也更雜。
他沒有漫無目的地閒逛，而是徑直走向幾個蹲在路邊無所事事的中年男人。
他從懷裡摸出一包在四九城帶來的「大前門」，主動遞了過去。
「幾位老哥，歇著呢？打聽個事兒。」林峰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外地人求助的懇切笑容。
煙是開路利器，幾個男人接過煙，態度緩和了不少。
「小兄弟，打聽啥？」
「我聽說咱隴西運輸隊有個叫馬有德的老師傅，車開得好，路子也廣。
我有點貨想往西邊捎，不知道這人靠不靠譜？脾氣咋樣？好不好說話？」林峰順勢蹲下，自己也點了一支，動作自然得像真是來談生意的。
「馬有德啊？」一個黑臉漢子吐著煙圈，
「認識！那可是我們運輸隊的一號人物！車技沒得說，就是…」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就是貪杯，幾口貓尿下肚，嘴上就沒把門的，而且…有點貪財。」
另一個瘦子接口道：
「沒錯，這人認錢！只要錢到位，一些規矩之外的小忙，他也敢幫。脾氣嘛，喝了酒就沖，平時倒還行。」
林峰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又看似隨意地問：「哦？那他一般跑哪條線？西邊…具體能到哪兒？路好走嗎？」
「除了有特殊任務跑出省的長途外，主要是跑西邊那幾個縣，最遠到過隴山坳子那邊！
路可不好走，特別是下雨天，顛簸死人，有些地方車子都過不去，得靠牲口。」黑臉漢子咂咂嘴。
「隴山坳子…」林峰默默記下這個名字，又閒聊了幾句，把剩下的半包煙都塞給那幾人，這才起身離開。
「他在套話！打聽馬有德的性格嗜好和行車路線！」蘇婷看得分明，林峰每一個問題都帶著明確的目的性。
「而且手段很高明，藉口合情合理，讓人不起疑心。」老陳補充道，臉色凝重。
林峰這種冷靜而高效的信息搜集能力，比直接的暴力更讓人心驚。
接著，林峰又去了運輸隊大院附近，他沒有靠近，而是在對面一家簡陋的茶館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茶水。
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運輸隊進出的人和車輛。
沒過多久，他看到馬有德和幾個同事勾肩搭背地出來，顯然是準備去吃午飯。
馬有德臉色還有些宿醉的蒼白，但精神頭已經恢復。
林峰沒有動，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只是低頭吹著茶杯里的浮沫。
馬有德一行人經過茶館時，其中一個同事似乎看到了林峰，用手肘碰了碰馬有德，朝茶館這邊努了努嘴。
馬有德隨意瞥來，當看清是林峰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就被強裝的兇狠取代。
他惡狠狠地瞪了林峰一眼，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一句，加快腳步，幾乎是拉扯著同伴匆匆離開，仿佛林峰是什麼沾染即死的瘟疫。
「他怕了。」林峰端起茶杯，輕聲自語，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馬有德這種反應，更加印證了他的判斷。
下午，林峰的行動更加直接。
他先是去供銷社，用全國糧票和錢，換了一些在西北算是稀罕物的水果硬糖、一小包白糖，還有兩瓶本地產的散裝白酒。
然後，他再次搭乘順路的驢車，去了城郊的馬家村。
他沒有進村，依舊在村口附近徘徊。
很快，昨天那幾個孩子又像聞到甜味的小獸般聚攏過來。林峰這次帶來的糖更多，孩子們的眼睛都亮了。
他沒有急著問話，而是先給每個孩子分了兩顆糖，看著他們珍惜地含在嘴裡，小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昨天指路的哥哥呢？」林峰溫和地問。
「鐵蛋去幫他爹幹活了！」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女孩搶著回答。
林峰點點頭，又拿出幾顆糖：
「叔叔再問你們點事。那個馬有德叔叔，他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會給你們帶好吃的嗎？」
孩子們紛紛搖頭。
「才不呢！馬叔小氣！」
「他家的肉香味都飄不出來！」
「他兩個兒子可凶了，老是搶我們打的棗！」
林峰若有所思，繼續引導：
「那…馬叔叔是不是經常很晚才回家？或者，有沒有哪次他回來，顯得特別高興，或者特別累？」
孩子們努力回憶著，七嘴八舌地說著一些零碎的信息：
「有一次，馬叔喝醉了，在村口唱歌哩！」
「上個月，他好像出去好久，回來那天，我見他婆娘在院門口罵了他好久，說他死外面算了…」
「對！那次馬叔還摔了個碗！」
「上個月…出去好久…」林峰眼神微凝。
時間點似乎能對上一些。
他又耐心地問了些馬有德妻子和兒子的日常習慣，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在家等等。
問完話，他把剩下的糖都分給了孩子們，然後像昨天一樣，走到那個能遠遠看到馬有德家院落的土坡後，靜靜地觀察。
這一次，他看得更久，更仔細。
他看到馬有德的妻子，一個面色黧黑的婦人，端著盆髒水潑在院外，罵罵咧咧地呵斥著，在追逐打鬧的兩個半大小子。
兩個小孩也是賤兮兮的，翻高爬低，什麼都還去招惹一下。
太陽西斜，林峰看到村子裡兩頭耕牛被人牽著回來，才默默離開馬家村，返回隴西城內的招待所。
一整天，蘇婷和老陳都緊緊跟著他，目睹了他如何用金錢和話術，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獲取關於馬有德的信息：
性格貪婪嗜酒、行車路線、家庭關係、甚至可能異常的時間節點…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正被林峰用一種可怕的方式整合、分析。
「他根本不是在漫無目的地找！他是在構建馬有德的立體檔案！」
回到招待所房間，蘇婷忍不住對老陳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悚，
「他打聽馬有德的喝酒習慣、貪財的性格、跑車的路線、甚至他老婆的脾氣…他到底想幹什麼？」
老陳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緊鎖：
「他在找突破口。馬有德不是鐵板一塊，他有弱點。
貪財、嗜酒、懼內…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弱點。
林峰不需要動武，他只需要找到那個最合適的支點，就能撬開馬有德的嘴。」
「可…可他這樣做，我們抓不到任何把柄！」
蘇婷感到一陣無力。
林峰的所有行為，都很合法，甚至大部分看起來都是正常的打聽和社交。
「這就是他的可怕之處。」老陳吐出煙圈，眼神冰冷，
「他用規則之內的手段，達成規則之外的目的。我們明明知道他要做什麼，卻無法阻止。
現在，只希望趙副所那邊的協調手續能快點下來！必須在林峰找到他那個『支點』之前，把馬有德控制起來！」
然而，他們都清楚，以林峰展現出的效率和心智，這場與時間的賽跑，他們已然落在了下風。
夜幕再次降臨隴西。林峰迴到自己那間狹小的房間，關上門。
他沒有開燈，而是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將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腦中復盤、串聯。
馬有德的恐懼、同事的評價、孩子們的童言、其妻子的潑辣、那個「上個月出去很久」的時間點、以及地圖上標出的偏遠路線…
所有線索如同散亂的拼圖，在他腦中飛速組合，逐漸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輪廓和幾個關鍵的可能性區域。
他走到窗邊，望著西北方向那沉淪於濃重夜色中的連綿山影，眼神銳利如鷹。
「小雪，再等等。哥哥已經找到線頭了…很快，很快就能找到你。」
他低聲自語，冰冷的聲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絲近乎灼熱的期盼。
「而所有讓你受苦的人…」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仿佛死神的倒計時，「…都會付出代價。」
接下來的兩天，林峰依舊重複著類似的行動。
上午，他會在隴西城內看似隨意地閒逛，偶爾與運輸隊附近的人「偶遇」，遞根煙，閒聊幾句，話題總能不著痕跡地引向馬有德。
他不再直接詢問林雪，而是打聽馬有德常跑的線路里，哪些村子最窮、最偏，路最難走。
或者打聽馬有德在單位的人際關係，有沒有得罪過人，家裡兩個兒子是不是很調皮。
下午，他雷打不動地出現在馬家村外那個土坡後，帶著糖果，看著村裡的孩子玩耍，也看著馬有德家那個院落。
蘇婷和老陳跟著林峰，看著他如同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不疾不徐地布網，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
「他到底在幹什麼？手續怎麼還沒下來！」蘇婷第三次通過加密線路催促趙壯，得到的回覆依舊是「在走流程，再堅持一天」。
老陳臉色陰沉：
「他在加深印象，也在驗證信息。他在讓馬有德和他周圍的人都習慣他的存在，淡化警惕。
同時，他打聽的那些關於馬有德兒子調皮、村子周邊地形的話……我總覺得不對勁。」
第三天晚上，回到招待所，林峰徑直走到蘇婷和老陳的房間門口，敲響了門。
兩人開門，看到門外的林峰，心中同時一緊。
「手續，還沒批下來？」林峰平靜地問，語氣聽不出喜怒，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幽深得讓人心悸。
蘇婷喉頭有些發乾，強自鎮定：「還在協調，林峰，你再耐心等等，組織程序……」
林峰打斷了她，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好的，我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那輕飄飄的「好的我知道了！」，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蘇婷和老陳心上。
「他要動手了！」蘇婷聲音發緊，「就在今晚？還是明天？」
老陳一把抓起外套：
「不能再等了！我去聯繫趙副所，無論如何，明天一早，我們必須強行介入，先把馬有德控制起來再說！你盯緊他！」
這一夜，蘇婷幾乎貼在門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峰的房門，耳朵豎起，捕捉著任何一絲聲響。
老陳則在房間裡焦急地等待著趙壯那邊的回覆。
然而，林峰的房間裡依舊寂靜無聲，仿佛他真的已經入睡。
但這種寂靜，在此刻的蘇婷看來，更像是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寧靜。
……
第二天，天色剛亮。
林峰的房門準時打開。
蘇婷和老陳立刻出現，兩人眼中布滿血絲，顯然又是一夜未眠。
「林峰！」蘇婷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最後的警告，「今天你哪裡也不能去！我們已經申請了強制措施！」
林峰看都沒看他們，徑直向樓下走去，步伐依舊沉穩。
「我去運輸隊門口等他。再問問。」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蘇婷和老陳臉色大變，立刻跟上。
老陳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對蘇婷說：
「趙副所回話了，最遲明天，手續一定能到！我們拖住他！」
三人再次來到運輸隊大院門口，正是上班的時間點，人來人往。
林峰就站在大門側前方一棵光禿禿的楊樹下，身形挺拔，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門口。
很快，馬有德和幾個同事叼著煙，晃晃悠悠地來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樹下的林峰，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腳步也頓住了。這幾天被這個陰魂不散的年輕人盯著，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林峰邁步，直接擋在了馬有德面前。
周圍幾個同事見狀，都好奇地停下腳步，看著他們。
「馬師傅，」林峰開口，聲音清晰，足以讓旁邊的人都聽到，
「能告訴我。我妹妹林雪，到底哪裡去了嗎？」
馬有德被他當眾堵住，又羞又惱，尤其是感受到同事探究的目光，更是怒火中燒。
他色厲內荏地吼道：「媽的！又是你！老子說了不知道！什麼狗屁林雪！老子沒見過！你他媽再糾纏，信不信老子報警抓你！」
他試圖用大吼大叫來掩蓋心虛，揮著手臂，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峰臉上。
林峰沒有躲閃，甚至沒有動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馬有德，看著他那因為恐懼和酒精而微微顫抖的瞳孔，看著他脖頸上暴起的青筋。
然後，林峰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種極其詭異的表情，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個即將落入陷阱的垂死獵物。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馬有德，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配上那詭異的笑容，讓馬有德渾身汗毛倒豎！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頭頂！
他本能地想再罵幾句，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峰不再看他，轉身，穿過有些懵圈的圍觀人群，徑直離開。
蘇婷和老陳立刻跟上。
走出十幾米遠，林峰在一個賣早點的攤子前停下，買了一個饅頭，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他……他剛才那是什麼意思？」蘇婷心有餘悸地問老陳，林峰那個笑容讓她都感到脊背發涼。
老陳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林峰的背影：
「是確認，也是最後的通牒。他在告訴馬有德，他知道了，而且，他不再問了。」
「不再問了？那他……」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問』了。」老陳的聲音乾澀，「就在今天。我們必須阻止他！」
然而，林峰吃完饅頭後，並沒有去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再次去了新華書店，看了一會兒地圖。
然後又去供銷社，這次，他買了半斤喜慶的包頭特色水果糖。
接著，他再次搭乘交通工具，前往馬家村。
蘇婷和老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又去馬家村？這次他想幹什麼？
一路上，林峰異常沉默，甚至沒有像前幾日那樣觀察沿途地形，只是閉目養神，仿佛在養精蓄銳，又像是在心中進行最後的推演。
到達馬家村後，林峰的行為模式發生了變化。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在村口用糖果「收買」孩子，而是徑直朝著那個可以眺望馬有德家院落的土坡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前幾天和他混熟了的幾個孩子，遠遠看到他的身影，立刻像小尾巴一樣歡快地跟了上來。
他們還記得這個大方叔叔兜里甜甜的糖果。
「叔叔，糖！今天有糖嗎？」最大的那個男孩，鐵蛋，壯著膽子跑上前，眼巴巴地看著林峰。
林峰停下腳步，目光從馬有德家院子方向收回來，落在孩子們渴望的小臉上。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前幾日的偽裝的溫和，也無面對馬有德時的冰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給糖。
孩子們有些著急，圍著他嘰嘰喳喳地叫嚷起來，小手試圖去拉扯他的衣角。
蘇婷和老陳在不遠處看著，眉頭緊鎖，搞不懂林峰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們絕不相信林峰是閒著無聊來逗孩子玩。
林峰任由孩子們纏了一會兒，直到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才緩緩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喜慶的水果糖。
（查的資料，包頭特色水果糖，最早紅色包裝紙的糖果）
紅色的糖紙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平分，而是隨意地抓出一把，分給圍攏過來的孩子們。
孩子們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剝開糖紙，將糖果塞進嘴裡，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甜膩笑容。
吃了糖，孩子們的情緒更加高漲。
他們拿著那張漂亮的紅色透明糖紙，開始新的遊戲——比較誰的顏色更鮮艷，把糖紙蒙在眼睛上，咯咯笑著看變了顏色的世界。
更有甚者，拿著糖紙對著天空，透過糖紙去看那秋末依舊刺眼的太陽。
蘇婷和老陳緊緊盯著林峰，只見他站在土坡上，目光再次投向馬有德家的方向。
馬有德那兩個半大小子，依舊在院子外瘋跑打鬧，精力旺盛得令人頭疼。
時不時去招惹一下路過的雞鴨，或者對著土牆練習「武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模樣。
就在這時，林峰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冰冷得近乎殘忍的弧度。
那笑容一閃而逝，卻恰好被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蘇婷捕捉到。
蘇婷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上頭！
他要動手了！目標就是馬有德的兩個兒子！
她下意識地想衝過去阻止，卻被老陳一把拉住手腕。
「別動！看看他要做什麼！」老陳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我們沒有證據！現在過去只會打草驚蛇！」
蘇婷生生止住腳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林峰似乎舒展了一下身體，仰頭看了看天色，陽光正好。
他臉上那種輕鬆，與即將可能發生的慘劇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就在這時，村道盡頭，傳來了慢悠悠的鈴鐺聲。
是村里負責放牧的年輕人，牽著兩頭貼秋膘的耕牛，正沿著每日固定的路線返回。
耕牛步伐沉穩，鼻息粗重，鈴鐺隨著它們的走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牽牛的年輕人似乎心情不錯，嘴裡哼著小調，繩子牽得並不緊，任由牛兒偶爾低頭啃一口路邊的枯草。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那麼自然。
兩頭耕牛慢慢走到了馬有德家院子附近。
馬有德那兩個調皮的兒子，看到龐然大物般的耕牛，非但不害怕，反而又露出了那種賤兮兮的表情。
他們不敢真的上前，只是在不遠處做著鬼臉，嘴裡發出怪叫，試圖吸引牛的注意，典型的「人嫌狗不待見」。
而此刻，小土坡上，吃了糖的孩子們正玩得興起。
那紅色的糖紙被他們當成了最好的玩具，尤其是蒙在眼睛上對著太陽看時，陽光透過紅色糖紙，在他們眼前形成一片血紅的光暈。
他們覺得好玩，不停地拿起、放下，或者晃動著手臂，讓那紅色的反光斑駁地投射出去。
其中一道晃動的紅色光斑，無意間掃過了下方路過的其中一頭耕牛的眼睛。
牛眼對移動的、鮮艷的色彩異常敏感。
那陡然出現的刺眼紅光，讓那頭耕牛不安地甩了甩頭，發出了低沉的「哞」聲。
然而，孩子們的嬉戲還在繼續。
紅色糖紙不斷晃動，那令人不安的紅色光斑，如同鬼魅般，不停地地閃耀在兩頭耕牛的眼睛上！
一次，兩次……
耕牛開始焦躁起來，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鼻息變得更加粗重。
牽牛的年輕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試圖收緊韁繩，嘴裡發出呵斥聲。
但已經晚了！
當又一道刺眼的紅光猛地晃過領頭那頭公牛的眼睛時，它徹底被激怒了！
「哞——！！！」
一聲狂暴的牛哞炸響！
那頭公牛猛地揚起頭顱，雙眼瞬間布滿血絲，後蹄蹬地，如同失控的戰車，朝著剛才一直對著它做鬼臉，離它最近的馬有德大兒子猛地衝撞過去！
「啊！」馬有德大兒子臉上的賤笑瞬間化為驚恐，他想跑，但牛的速度太快了！
沉重的牛角狠狠撞在他的側腰上，將他整個人挑飛起來，又重重摔在地上！
另一頭牛也被同伴的狂躁和那不斷閃爍的紅光所刺激，跟著發了狂，低著頭朝馬有德的二兒子頂去！
「救命啊！」二兒子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往家跑，卻被牛一頭頂在腿彎處！
「咔嚓！」清脆的骨裂聲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隱約可聞！
二兒子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抱著扭曲的小腿滾倒在地！
「兒啊！！」院子裡正在晾曬衣服的馬有德妻子聽到慘叫聲，扔下盆子就沖了出來。
眼前的一幕讓她目眥欲裂——兩頭髮狂的耕牛正在瘋狂攻擊她的兩個兒子！
母性的本能讓她忘記了恐懼，她尖叫著撲上去，想用身體擋住牛，救下孩子。
但陷入狂亂的耕牛根本分不清目標，或者說，任何移動的物體都會激起它們的攻擊欲！
一頭牛調轉方向，沉重的頭顱狠狠撞在她的腹部！
「噗！」她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被撞得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院牆上，軟軟滑落，不知死活。
牽牛的年輕人嚇得面無人色，拼命拉扯韁繩，但一個人的力氣如何能抗衡兩頭受驚的壯牛？
他被拖得踉蹌倒地，只能驚恐地看著這場慘劇發生。
小土坡上，玩糖紙的孩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場面嚇呆了，手裡的糖紙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蘇婷和老陳也驚呆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林峰的手段竟然如此……如此匪夷所思！他根本沒有親自出手！
他只是利用了幾顆糖果，幾張糖紙，一群無知的孩子，還有那按時經過的耕牛！
這一切看起來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意外！
陽光，糖紙，孩子，耕牛，調皮搗蛋的受害者……所有元素都那麼「合理」地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場誰也挑不出毛悲劇！
林峰自始至終，只是站在土坡上，冷靜地旁觀著。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血腥的場面，目光淡淡地掃過地上那些散落的紅色糖紙。
然後轉身，對著驚魂未定的蘇婷和老陳，露出了一個極其平淡，卻讓他們骨髓都發冷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這就是報應。與我無關。」
安慰好嚇著的小朋友，讓他們回家後。
他沒有停留，邁步朝著村外走去，仿佛只是一個恰好路過，看了一場不幸意外的路人。
「站住！林峰！」蘇婷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厲聲喝道，衝上前攔住他，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顫抖，
「是你！是你乾的！你利用了那些孩子！你早就計算好了！」
林峰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她，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無辜：
「蘇公安，你在說什麼？我給孩子們糖吃，犯了哪條法？耕牛受驚，是意外。
馬有德的兒子調皮，招惹了牲口，不幸遇難，令人惋惜。這與我何干？」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難道我站在這裡看風景，也要為這裡發生的意外負責嗎？還是說，在蘇公安眼裡，我林峰就是個災星，走到哪裡，哪裡就會出事？」
「你！」蘇婷氣得渾身發抖，卻發現自己再次啞口無言。
沒有證據！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林峰策劃了這一切！
他唯一做的，就是給了孩子們一些糖！而耕牛受驚，孩子調皮，這都是再常見不過的農村安全隱患！
老陳走上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著林峰：
「林峰，你瞞得過法律，瞞不過良心！你妹妹的下落還沒找到，你就再造殺孽！」
林峰臉上的那絲平淡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冰冷：
「殺孽？陳同志，你搞錯了。是他們一家，先造了孽。我妹妹林雪，才多大？
她被易中海、被這個馬有德，像貨物一樣丟棄到西北的山溝溝里，現在都找不到！
那個時候，你們的法律在哪裡？你們的良心又在哪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錐心的力量，讓蘇婷和老陳瞬間語塞。
林峰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向哀嚎遍地的馬家院落，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現在，我相信，馬有德會很想找我『談談』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幾乎要失控的蘇婷和面色鐵青的老陳，徑直離開。
身後，是馬家村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和混亂的人聲。
蘇婷看著林峰決絕而冷漠的背影，又看看馬家那邊的慘狀，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幾乎將她淹沒。
她知道，林峰是對的。
在法律上，他們奈何不了他分毫。
但他的這種「審判」，這種利用規則和人性弱點進行的精準報復，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憤怒。
「老陳……我們……我們該怎麼辦？」蘇婷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
老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立刻聯繫趙副所，匯報這裡的情況！另外，重點監視馬有德！林峰說得對，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馬有德絕對撐不住了！
他要麼崩潰，要麼……就會去找林峰！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兩人不敢耽擱，立馬跑下去，幫助村民安撫發狂的牛，救治馬有德妻子和兩個孩子。
林峰獨自一人回到了隴西城內的招待所。
房間依舊狹小簡陋，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他反手鎖上門，動作不疾不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剛在馬家村發生的那場慘烈「意外」與他毫無關係，他只是個結束了一天閒逛的旅客。
他走到房間唯一的桌子前，拿起那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
水流進入喉嚨，發出輕微的吞咽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隴西城逐漸亮起的燈火，眼神平靜無波。
他不需要愧疚，只需要結果。
……
與此同時，馬家村已然亂成一團。
蘇婷和老陳強忍著心中的震駭與不適，留下來協助村民。
他們幫著將昏迷不醒、腹部遭受重創的馬有德妻子，以及腰骨斷裂、小腿粉碎性骨折的兩個男孩。
小心翼翼地抬上門板，又以最快速度找來一輛拖拉機，顛簸著將三人送往縣醫院。
有腿腳快的村民已經跑去運輸隊報信。
馬有德幾乎是和救護車同時趕到醫院的。
當他看到搶救室里渾身是血、不知生死的妻子，以及兩個兒子那扭曲變形的腿和蒼白的小臉時。
這個高大的漢子瞬間崩潰了，癱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雙手插進頭髮里，發出野獸般絕望的嗚咽。
「是我…是我造的孽啊…」他涕淚橫流，嘴裡反覆念叨著。
有同來的村民在一旁心有餘悸地描述著事發經過，提到了那個「最近老在村口轉悠」、「給娃娃糖吃」的陌生年輕人。
馬有德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和極致的恐懼：
「林峰！是林峰！他報復我了！」 他抓住自己的頭髮，用力撕扯，後悔和恐懼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蘇婷和老陳處理完現場的初步事宜，又聯繫了趙壯，拿到了加急的手續，也趕到了醫院。
看到馬有德這副模樣，蘇婷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受害者的同情，更有對林峰那種冷酷手段的寒意。
她走到馬有德面前，聲音低沉而嚴肅：
「馬有德，你現在看到了？林峰的能量，遠超你的想像。他不需要動刀動槍，就能讓你家破人亡。而且，我們目前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逮捕他。」
老陳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最後的警告：
「這只是開始。如果你再不把你知道的關於林雪的事情說出來，我們無法保證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下一個，可能就是你本人，或者你躺在裡面的妻子。」
馬有德渾身劇烈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他招惹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他本來還存在一絲僥倖，想著只要咬死不說，對方也拿他沒辦法。
但現在，家裡瞬間坍塌的慘狀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我說…我說了…你們能保護我家人嗎？」馬有德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乞求。
「只要你如實交代，我們會盡力。」蘇婷承諾道，同時示意老陳拿出剛剛審批下來的跨區辦案手續在他眼前展示了一下，
「現在，跟我們回派出所，做個正式的筆錄。」
看到蓋著紅印的文件，馬有德最後一點心理防線也徹底瓦解。
他木然地點點頭，在蘇婷和老陳的陪同下，安頓好仍在搶救的家人，然後被帶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審訊室的燈光再次亮起，照在馬有德慘白失神的臉上。
這一次，他沒等蘇婷和老陳多問，就像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來：
「是…是我遠房表姐，就是四合院那個一大媽…她聯繫的我…說幫個忙，從四九城帶個小丫頭到西北…給…給兩百塊錢…」
「當時…易中海，還有那個…那個街道辦的王主任，他們都在…他們把一個看著像是睡著了的小女孩抱上我的車，用毯子裹著…跟我說是遠房親戚的孩子，送人去西北投親…」
「他們給了我一個地址…是…是隴山坳子那邊，一個叫『石門村』的地方！說到了村口，會有一個臉上帶疤、叫『老刀』的男人來接…讓我把孩子交給他就行…」
「我…我就是個跑車的，貪那兩百塊錢…有街道辦的人在，我真不知道那孩子是拐來的啊！我要是知道，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到了石門村口，那個『老刀』確實來了…臉上有道疤，很兇…他接過孩子，還…還額外塞給我五十塊錢。
說是辛苦費…然後…然後就把孩子抱走了，進了山…後面的事，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我發誓！」
馬有德說完，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椅子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劫後餘生般的麻木。
蘇婷和老陳對視一眼，心情沉重。線索終於清晰了——石門村，老刀！
他們立刻將這份關鍵口供記錄下來，並第一時間向趙壯匯報。
而此刻，在招待所房間裡的林峰，似乎心有所感，他放下水杯，在房間來回踱步。
林峰在房間裡踱步的節奏越來越快，指尖無意識地在褲縫上敲擊，像是在進行最後的校驗。
突然，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公事公辦的意味。
「林峰同志，請開一下門，派出所的，有事找你。」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
林峰腳步頓住，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走過去打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名穿著公安制服的年輕幹警，神色嚴肅。
「有事？」林峰平靜地問。
「請你跟我們到派出所一趟，配合了解一些情況。」幹警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峰點點頭，沒有多問，跟著幹警走出了招待所。
他知道，馬家村的事情，蘇婷和老陳必然已經上報，而馬有德……也該撐不住了。
他被直接帶到了派出所的一間詢問室。
推門進去，裡面坐著臉色凝重的蘇婷和老陳，而角落裡，則是失魂落魄的馬有德。
馬有德一看到林峰進來，身體猛地一抖，像是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地就想往椅子後面縮，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嗚咽聲，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哀求。
蘇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複雜的情緒，對林峰開口道：「林峰，馬有德已經交代了。」
她將馬有德的口供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石門村」和「臉上帶疤的老刀」。
林峰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當聽到「像是睡著了的小女孩」、「交給老刀」、「進了山」這些關鍵詞時。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現。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刮刀，死死釘在馬有德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咆哮的憤怒，只有一種幾乎要將人凍僵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
「你、說、什、麼？」林峰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嘶啞，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我妹妹，當時是『睡著了』？你們把她，像丟垃圾一樣，丟給了山裡的一個混子？！」
馬有德被他看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下來，癱倒在地，涕淚橫流地磕頭：
「我錯了我錯了！林兄弟！林爺爺！饒了我吧！我真不知道啊！我當時鬼迷心竅，就貪那兩百塊錢！
易中海和王主任他們說那是親戚孩子，送去投親的！我真不知道是拐來的啊！我要知道，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碰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幾乎要暈厥過去：
「那個老刀…他就給了五十塊錢，就把人抱走了…進了山…後面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求求你，放過我家裡人吧，他們已經遭報應了…」
林峰胸膛微微起伏，他死死盯著馬有德，像是在判斷他話語裡的真偽，又像是在極力壓制著內心那頭即將破籠而出的凶獸。
詢問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馬有德絕望的哭泣和哀求。
蘇婷和老陳緊張地看著林峰，生怕他下一刻就會暴起殺人。
幾秒鐘後，林峰緊攥的拳頭一點點鬆開，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戾氣並未消散，只是被強行收斂了起來。
他不再看地上爛泥般的馬有德，轉而看向蘇婷和老陳。
「石門村，老刀。」林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關鍵詞，聲音恢復了平靜。
但這平靜之下，是更加令人不安的暗流，「謝謝二位告知。」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直接走出了詢問室，步伐果斷而決絕。
「林峰！」蘇婷站起身想叫住他，但林峰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她看向老陳，老陳搖了搖頭：
「讓他去。現在攔不住他，我們的重點是石門村和那個『老刀』。」
林峰離開派出所，沒有回招待所，而是再次走進了那家新華書店。
他徑直來到擺放地圖的區域，抽出了那張隴西地區簡易地圖，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動。
最終定格在「隴山坳子」那片複雜交錯的等高線區域，然後細細尋找「石門村」的位置。
同時，他拿起那本《西北風物誌》，快速翻到介紹隴山坳子及周邊村落習俗的章節，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行字，大腦飛速運轉。
結合馬有德提供的有限信息，計算著路線、距離，以及……找到人之後可能面臨的種種情況。
馬有德在交代完畢後，因為家裡突遭巨變，妻子和兩個兒子都需要巨額醫藥費。
他在接受了批評教育並繳納了一筆罰款後，被暫時允許保釋，等待後續處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醫院，看著病床上昏迷的妻子和痛苦呻吟的兒子，巨大的悔恨和恐懼幾乎將他吞噬。
他匆匆托人從老家接來年邁的父母幫忙照料，自己則強撐著回到了運輸隊上班——他需要錢。
需要很多很多錢來支付醫藥費，仿佛只有忙碌和掙錢，才能暫時麻痹自己，才能抵消一點點內心的罪孽。
林峰在書店查閱完所有能找到的資料後，沉默地回到了招待所那間狹小的房間。
他關上門，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展開了一張無形的西北地圖。
「石門村…隴山坳子深處…交通閉塞…臉上帶疤的老刀…」
「小雪被送進去一個月…是死是活？」
「易中海、一大媽、…還有這個『老刀』…所有參與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寒光凜冽。
妹妹可能面臨的處境，像一把毒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冷靜。
林峰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好東西，就向著隴西西邊的山上走去 。
林峰的行徑在蘇婷和老陳眼中，顯得愈發詭異和不可理喻。
拿到「石門村」和「老刀」這關鍵線索後，他非但沒有立刻動身前往那個位於隴山坳子深處的偏僻村落。
反而在一大早，背著他那個簡單的行囊，徑直出了隴西城，朝著西邊一座荒蕪的土山走去。
「他要去哪兒？石門村在東邊！」蘇婷看著林峰偏離的方向，忍不住低呼，下意識就想上前提醒。
老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眼神銳利如鷹，緩緩搖頭：
「別去。他不會走錯。他在做我們看不懂的事。跟上，保持距離，看清楚。」
兩人壓下滿腹疑竇，再次化身無聲的影子，遠遠吊在林峰身後。
這座山不高，但陡峭，缺乏植被，裸露著大片黃土和岩石。深秋的西北風捲起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林峰的腳步卻異常穩健，他仿佛不知疲倦，沿著崎嶇難行的山路向上攀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沒有絲毫猶豫和停頓。
他的目光大多數時間落在腳下或前方，偶爾會停下，撿起幾片完全枯萎，脈絡清晰的落葉在指尖捻碎。
或者用腳尖輕輕踢開一塊鬆動的石頭，觀察它滾落的軌跡和揚起的塵土。
這些動作細微而自然，落在蘇婷和老陳眼裡，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刻意感。
他像是在……熟悉這座山的「脾氣」？
「他在幹什麼？勘察地形？可這裡離石門村十萬八千里！」蘇婷壓低聲音，眉頭緊鎖。
老陳沉默著，同樣無法理解。林峰的每一個舉動都違背常理，卻又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目的性。
經過近兩個小時的跋涉，林峰終於登上了山頂。
山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狂風呼嘯，將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停歇，直接走到了最邊緣的懸崖處，那裡有幾塊突兀的巨岩。
他選了一塊視野最開闊的岩石，輕鬆地攀爬上去，然後站定，如同一尊驟然降臨的雕像，俯瞰山下。
從這個位置望下去，整個隴西城盡收眼底，灰撲撲的建築像一堆散落的積木，縱橫的街道如同刻在地上的線條。
更遠處，依稀可以看到運輸隊大院的輪廓，甚至能勉強分辨出那些螞蟻般大小移動的車輛和人影。
他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只有山風不斷吹拂著他的頭髮和衣角。
他手裡捏著幾片在山腰撿到的金黃楊樹葉，指尖無意識地在葉柄上摩挲著。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牢牢鎖定著山下那個小小的運輸隊大院。
時間一點點流逝，蘇婷和老陳躲在一塊巨石後面，遠遠觀察著林峰這近乎「發呆」的舉動，心中的困惑和不安如同野草般瘋長。
「他到底在幹什麼？不是已經知道石門村和老刀了嗎？為什麼不立刻去找，反而在這裡看風景？」蘇婷壓低聲音，充滿不解。
老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環境，又看向下方公路：
「他在等高。等一個時機。你看那條路，是運輸隊西出的必經之路，也是事故多發段。」
「他在等馬有德？」蘇婷瞬間明悟，心臟猛地一抽，
「他還不想放過馬有德？馬有德已經交代了，家裡也……」
「在他眼裡，馬有德的交代是被迫的，家裡的報應還不夠。」老陳聲音低沉，
「他妹妹生死未卜，參與其中的每一個人，他都不會放過。馬有德是直接經手人，罪責僅次於易中海和王主任。林峰不會讓他繼續活著。」
蘇婷感到一股寒意：「可我們在這裡，他能做什麼？難道他還能隔空……」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山頂距離公路直線距離超過幾百米，林峰赤手空拳，能做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峰如同化作石雕，只有偶爾因為風吹而微微飄動的髮絲證明他是個活人。
他閉著眼睛，似乎在感受風的力度和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幾片樹葉。
上午十點整。
山下傳來了隱約的汽車引擎聲。
一支由三輛老式解放卡車組成的車隊，如同爬行的甲蟲，緩緩駛出了隴西城，沿著盤山公路向上蜿蜒而行。
林峰倏然睜開雙眼，眸光銳利如鷹隼，瞬間鎖定車隊中間那輛車的駕駛室。
儘管距離遙遠，但他憑藉之前觀察記憶的車牌號和車輛細微特徵，精準地辨認出——那是馬有德的車！
今天的馬有德，確實在車隊裡。
家裡的慘劇和巨額的醫藥費像兩座大山壓在他心頭，他急需這份工作的收入和出車補助。
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為宿醉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昨夜他幾乎沒睡，一閉眼就是妻兒的慘狀和林峰那雙冰冷的眼睛。
他不敢不去，他需要錢，他也存著一絲僥倖，跟著車隊行動，人多眼雜，還說的也都說了，林峰總不敢還對他動手吧？
車隊緩慢而吃力地爬坡，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
山頂上，林峰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將其中一片枯葉舉到眼前，透過葉脈的縫隙觀察著下方移動的車隊，調整著角度。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山風在這一刻，似乎也變得規律起來，一陣方向穩定的微風吹拂而過。
就是現在！
林峰手指一松，那幾片枯黃脆硬的楊樹葉脫手而出，立刻被山風捲住，打著旋兒。
以一種看似毫無規律，實則暗含氣流動力的軌跡，飄飄悠悠地朝著山下墜去。
它的目標，赫然便是馬有德那輛卡車的駕駛室！
蘇婷和老陳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片渺小的樹葉。
這能有什麼用？！
樹葉在空中翻飛、滑翔，時間仿佛被拉長。
馬有德心神不寧地開著車，拐過一個急彎，視線剛看清前方的山路。
就在這時，那幾片被林峰計算好角度和軌跡的樹葉，不偏不倚，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精準地貼在了卡車前擋風玻璃的駕駛位正前方！
薄薄的樹葉瞬間遮蔽了馬有德大半的視線！
若在平時，這或許只是個小插曲，隨手撥開便是。
但此刻的馬有德精神高度緊張，反應遲鈍，加上宿醉未醒，這幾片突然出現，遮擋視線的樹葉讓他瞬間慌了神！
「什麼東西！」他下意識地低吼一聲，一隻手猛地離開方向盤想去拍掉樹葉。
這個動作，在平時或許沒事，但這裡是盤山公路的急彎處！
就在他手離開方向盤，視線被遮擋的剎那，車輪壓上了路邊一塊鬆動的碎石！
車輛猛地一顛！
「不好！」馬有德魂飛魄散，另一隻手慌忙去打方向盤試圖修正，但已然晚了！
失去平衡和精準控制的卡車，如同脫韁的野馬，車頭猛地一歪，衝破了路邊簡陋的木質護欄！
在蘇婷和老陳驚駭的目光注視下，在另外兩輛車司機驚恐的喇叭和呼喊聲中。
馬有德駕駛的解放卡車，帶著一往無前的絕望勢頭，翻滾著、碰撞著，直直墜下了深不見底的山崖！
「轟——！哐！咔嚓——！」
巨大的撞擊聲和金屬扭曲聲從山谷底部傳來，迴蕩在山間，令人頭皮發麻。
一片寂靜。
山頂上，只有風聲呼嘯。
林峰面無表情地看著卡車墜崖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剛剛只是彈走了一粒灰塵。
他鬆開手，任由剩下的幾片樹葉隨風飄散，然後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如同見了鬼一般的蘇婷和老陳，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沒有說話，徑直從兩人身邊走過，開始下山。
步伐穩健，背影決絕。
蘇婷渾身冰涼，牙齒都在打顫：
「看…看到了嗎？老陳…那片樹葉…他…他早就計算好了！風速、角度、馬有德的精神狀態、車子的位置…這…這根本不是意外！這是謀殺！」
老陳的臉色同樣難看至極，他扶著旁邊的岩石才勉強站穩，聲音乾澀：
「證據呢？蘇婷，證據呢？我們親眼所見，他就是扔了幾片樹葉！是風吹下去的！是馬有德自己操作失誤！所有條件都指向意外！」
是啊，證據呢？
難道在法庭上說，嫌疑人站在幾百米高的山頂，用幾片樹葉製造了一場精準的車禍？
誰會信？這超出了常理，超出了科學的範疇！
除了他們這兩個親眼目睹了全過程，並且深知林峰可怕的警察，誰會相信這種天方夜譚？
「魔鬼…他是個魔鬼…」蘇婷喃喃道，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恐懼攫住了她。
林峰用最「自然」的方式，在最不可能的距離，完成了對馬有德的最終審判。
他們明明知道真相，卻無能為力。
「跟上他！找機會通知這邊派出所和趙壯他們」老陳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咬牙道，
「他去石門村！那裡是他最後的目標！不能再讓他……我們必須阻止他！或者，至少要知道他妹妹的下落！」
兩人不敢耽擱，強忍著身體的僵硬和心靈的震撼，快步跟上下山的林峰。
下山的路上，林峰一言不發，速度極快，仿佛剛才山頂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從未發生。
回到招待所，林峰直接辦理了退房手續，背起那個簡單的行囊。
他在招待所門口的攤販那裡，買了一大包耐儲存的乾糧——饢餅、肉乾，還有一壺清水。
然後又去供銷社，補充了一些火柴、蠟燭、繩索等野外可能用到的物資。
他的行動有條不紊，目標明確——做好進入隴山坳子，尋找石門村的準備。
蘇婷和老陳看著他採購物資，心中明白，最終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林峰！」蘇婷上前，試圖做最後的溝通，
「去石門村路況複雜，我們一起走吧，可以聯繫當地派出所，尋求幫助，這樣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林峰整理著背包帶子，頭也沒抬：「謝謝。」
他答應和蘇婷他們一起走，相隔幾百公里，蘇婷臨時借了輛車，三人一起上路了。
而這幾天四合院的情況也是十分熱鬧。
時間線拉回到傻柱揍了許大茂，回到房子後。
「不行……現在不行……」傻柱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秦姐還需要我照顧……小當也嚇壞了……我不能這時候惹事，不能再刺激她們了……等……再等等……」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最終，那瘋狂的念頭被對秦淮茹的渴望和一絲殘存的理智暫時壓了下去。
他重新熱了疙瘩湯，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再次端進了賈家。
……
第二天，天色依舊陰沉。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秦淮茹似乎不再瘋瘋癲癲了。
她靜靜地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棒梗那口小棺材，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接著一滴，沒有哭聲，只是默默地流淚。
傻柱心疼地送過來早飯，一碗稀粥，半個窩頭。
秦淮茹接過去，默默地吃著，動作機械，眼神依舊空洞，但至少不再說胡話，也不再傻笑。
院子裡的人偷偷觀察著，互相交換著眼神。
「看樣子是緩過來一點了？」
「唉，也是可憐，丈夫沒了，婆婆沒了，兒子也沒了……」
「想開了就好，這日子總得過下去啊。」
周圍院子裡的人也對賈張氏和棒梗被雷劈死的事議論紛紛，各種說法都有。
有說是報應的，有說是巧合的，更有甚者繪聲繪色地描述林峰如何用法術引來了天雷，說得有鼻子有眼。
但這些風言風語，似乎都傳不進秦淮茹的耳朵里，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默默流淚。
傻柱看著心疼，變著花樣想給她弄點好吃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手裡那點錢和票也見底了，只能儘量把普通的食材做得可口些。
秦淮茹照單全收，給什麼吃什麼，不說話，也不挑剔。
……
第三天，清晨。
當秦淮茹再次走出賈家房門時，院子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她換上了一身雖然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的深藍色衣服，頭髮也仔細梳理過，在腦後挽了一個利落的髮髻。
臉上雖然還帶著濃重的悲傷和憔悴，但眼神里那種瘋癲和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甚至還對早起倒尿盆的閻埠貴點了點頭，聲音沙啞但清晰地說了一句：「三大爺，早。」
然後，她徑直走向易中海家。
「一大爺，」秦淮茹站在門口，語氣平靜無波，「我今天去廠里，辦理頂崗。」
易中海看著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鮮活氣息，只剩下一個空殼的秦淮茹，心裡五味雜陳。
既有同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賈家總算還有個能支應門庭的，不至於徹底垮掉讓他一直兜底。
「好，好。」易中海連忙點頭，
「是該去了，廠里那邊我都打過招呼了，你直接去找人事科的劉科長就行。以後……好好干，帶著小當，日子會好起來的。」
秦淮茹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就出了院子。
看著她挺直卻單薄的背影，院子裡的人都暗自唏噓。
「看來是真想開了。」
「不想開能咋辦？還有個閨女要養呢。」
「也是不容易啊……」
大家都以為，接連的打擊之後，秦淮茹這是認命了，要扛起生活的重擔，為了女兒小當堅強地活下去。
只有偶爾，在沒人注意的瞬間，當她的目光掃過中院那兩口棺材（賈張氏、棒梗）時，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冰寒刺骨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濃烈，仿佛能凍結空氣。
但那一閃即逝的冰冷，很快又被她刻意維持的麻木和平靜所覆蓋。
晚上，秦淮茹從廠里回來了，默默辦完了頂崗手續，從此她就是紅星軋鋼廠的一名正式鉗工學徒工了。
傻柱早就掐著時間，做好了晚飯——一盤炒白菜，裡面罕見地放了幾片五花肉，還有兩個二合面饅頭。
他端著飯菜，殷勤地來到賈家。
「秦姐，累了吧？快吃飯，我特意炒了肉。」傻柱把飯菜放在桌上，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看著秦淮茹。
秦淮茹看了看飯菜，又看了看傻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柱子，謝謝你。」
她招呼小當過來吃飯，然後自己也拿起饅頭，默默地吃著。
傻柱站在一旁，看著秦淮茹安靜吃飯的樣子，心裡既欣慰又有些失落。
欣慰的是秦姐似乎正常了，失落的是她對自己好像更疏遠了。
吃完飯，秦淮茹放下筷子，對傻柱說：「柱子，你坐。」
傻柱一愣，連忙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秦淮茹又對小當說：「小當，吃飽了去你傻叔家玩會兒，媽跟你傻叔說幾句話。」
小當乖巧地點點頭，跑出了屋子。
房間裡只剩下秦淮茹和傻柱兩人。
氣氛有些微妙。
傻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雙眼緊張地看著秦淮茹。
秦淮茹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突然抬起頭，眼睛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柱子……」她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脆弱，
「東旭走了，婆婆走了，棒梗……棒梗也沒了……我現在……我現在就只剩下你了……」
說著，她突然站起身，撲到了傻柱的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上。
傻柱渾身猛地一僵，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不敢置信衝擊著他！
他夢寐以求的場景，竟然就這麼突然實現了？
他感覺懷裡的身體是那麼柔軟，帶著一絲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女人特有的氣息，讓他血脈賁張。
「秦…秦姐……」傻柱聲音乾澀，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柱子，你別說話……就這麼讓我抱一會兒……我好冷，好怕……」
秦淮茹在他懷裡輕輕顫抖，淚水浸濕了他單薄的衣衫。
「老陳，必須儘快撬開馬有德的嘴！林峰等不了，我們也沒時間等！」蘇婷語氣急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見識過林峰的「耐心」，那是一種足以讓獵物在恐懼中自行崩潰的、冰冷的耐心。
「我已經通過加密線路聯繫了趙副所。」老陳面色凝重，
「他正在全力協調，申請跨區域辦案手續，希望能將馬有德帶回就近的派出所進行正式訊問。
但你知道，這需要時間，層層審批，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有結果。」
「明天下午？」蘇婷的心沉了下去，「林峰會等那麼久嗎？你看他剛才的樣子……」
「所以我們更要盯死他！」老陳斬釘截鐵，
「今晚我們輪流值守，確保他留在房間裡。只要馬有德在我們控制之前沒事，林峰就沒有直接動手的理由……至少，明面上沒有。」
兩人定了定神，決定採取最笨但也最穩妥的辦法——牢牢看住林峰。
他們輪流休息，始終保持一人在門縫下監視著林峰房間的動靜，另一人則和衣而臥，保持警惕。
然而，林峰的房間一整夜都靜悄悄的，沒有任何異響，仿佛他真的已經睡去，或者，只是在等待。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四九城，南鑼鼓巷九五號院。
聯合下葬了七口棺材，非但沒有帶來一絲安寧，反而因為賈張氏和棒梗的死，將恐懼和絕望推向了新的高潮。
中院裡，又多了一大一小兩口薄棺，散發著新鮮的木材味和隱約的焦糊氣，停在賈家門口，像兩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秦淮茹抱著棒梗焦屍塞臘肉的畫面深深刺激了每一個人。
她被傻柱和一大媽連拖帶拽地弄回屋後，就一直痴痴傻傻，時而喃喃自語叫著棒梗和東旭的名字。
時而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偶爾還會突然尖笑，嚇得小當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傻柱看著秦淮茹這副模樣，心疼得像被刀子剜一樣。
他對林峰的恨意，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瘋長。
是他！一切都是這個煞星回來了才變成這樣！他毀了東旭哥，毀了賈家，現在連秦姐也毀了！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賈張氏和棒梗的棺材，是易中海忍著腕傷和傻柱一起出錢訂的。
沒辦法，賈家現在一個頂事的男人都沒有，秦淮茹又瘋了，總不能看著屍體爛在屋裡。
棺材就停在中院，等著找地方下葬，但接連的打擊讓易中海也心力交瘁，下葬的事只能暫時拖著。
院子裡死氣沉沉，活下來的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躲在家裡不敢出聲，生怕引起任何注意。
許大茂鼻青臉腫地縮在自己屋裡，前兩天身上被傻柱揍的地方還隱隱作痛。
他打不過傻柱，但心裡的邪火和嘴賤的毛病卻憋不住。
看到傻柱忙前忙後地給秦淮茹家張羅，甚至把自己捨不得吃的一點白面又做了碗疙瘩湯端過去。
許大茂隔著窗戶，陰陽怪氣地啐了一口：
「呸！裝什麼大尾巴狼！不就是看賈家男人死絕了，想趁機占便宜嗎？傻柱，你現在心裡美壞了吧？終於能摸上秦淮茹的炕頭了！」
他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院子裡卻格外清晰。
正準備進屋送飯的傻柱腳步猛地頓住，雙眼裡瞬間布滿血絲。
他這些天積壓的悲痛、憤怒、屈辱和對未來的茫然，被許大茂這句話徹底點燃！
「許大茂！我操你祖宗！」傻柱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把手裡的碗往窗台上一撂，轉身就像一發炮彈般沖向許大茂家！
「砰！」他一腳踹開許大茂家並沒插嚴實的門。
許大茂嚇得「媽呀」一聲，從椅子上彈起來就想跑：「傻柱！你他媽想幹什麼？！」
「幹什麼？老子今天打死你個滿嘴噴糞的孫子！」傻柱紅著眼，根本不給許大茂反應的機會，撲上去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這次的毆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
傻柱幾乎是用上了要人命的力氣，拳頭如同雨點般落在許大茂身上、臉上。
「啊！救命啊！傻柱殺人啦！」許大茂的慘叫在院子裡迴蕩。
若是平時，早就有人出來拉架了。
但此刻，中院、前院、後院，所有的房門都緊閉著。
易中海聽到了，但他躺在床上，手腕疼，心裡更累，只是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了頭。
劉海中家、閻埠貴家，也都一片死寂。
大家都被接連的死亡嚇破了膽，誰還有心情管這種閒事？
甚至有人覺得，打吧，打死一個少一個，這院子早就爛透了。
許大茂的求救聲越來越弱，從一開始的嚎叫變成了痛苦的呻吟。
傻柱打得自己也脫了力，他揪著許大茂的衣領，把他提起來，看著他腫成豬頭的臉和恐懼的眼神。
喘著粗氣吼道：「孫子！再敢胡說八道，老子撕了你的嘴！」
許大茂被打得意識模糊，但求生的本能和那張破嘴還是讓他吐出了更惡毒的話：
「傻…傻柱…你…你就…就是個廢物…欺軟怕硬…有本事…你去…去找林峰啊…沖我…發什麼火…你個…沒種的…玩意…」
林峰！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扎進了傻柱的神經！
他猛地鬆開許大茂，任由他像攤爛泥一樣滑倒在地。
傻柱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雙眼死死地盯著虛空，許大茂的話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
「欺軟怕硬…去找林峰…」
是啊，他敢打許大茂，敢在院子裡橫，但對那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林峰，他卻連正面放個屁的勇氣都沒有。
甚至林峰在的時候，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無處發泄的暴怒幾乎要將他撐爆！
他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許大茂真可能被他打死。他馬上就能得到秦姐，不能把自己栽進去。
傻柱猛地轉身，不再看地上呻吟的許大茂，踉蹌著走回中院。
他撿起窗台上的碗，看著裡面已經涼透的疙瘩湯，又看看賈家緊閉的房門和門口那兩口刺眼的棺材，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而瘋狂。
他回到自己冷清的屋子，看著牆角立著的擀麵杖，又看看後院的方向。
一個荒謬而危險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了他的腦海。
林峰人不在了，但他的房子還在！
那間充斥著血腥和死亡，讓所有人恐懼的房子！
如果他……去把那房子砸了！
是不是就能打破林峰那無所不在的陰影？是不是就能證明他傻柱不是孬種？
是不是……就能給秦姐出一口惡氣？
但現在.....
西北，黎明。
當天邊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林峰的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隔壁房間的門也立刻打開，蘇婷和老陳警惕地出現在門口，兩人眼中都帶著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林峰，你要去哪裡？」蘇婷沉聲問道，擋在了走廊前。
林峰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甚至帶著一絲早已料到的平靜。「出去逛逛。」
「不行！要去我跟你一起！！」蘇婷斷然拒絕，「跨區辦案的手續還在申請中，你不能私自接觸他！！」
「你們隨意。申請也儘快辦吧，我等著。」林峰語氣淡漠，「還沒來過隴西，我真的就是四處逛逛，就當旅遊了。」
「我們會儘快！」老陳上前一步，明顯不相信他，語氣帶著警告，
「林峰，別忘了這裡不是四九城！你若是亂來，我們有權採取強制措施！」
林峰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那眼神冰冷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他們內心的緊張。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卻毫無溫度。
「蘇公安，陳同志，你們誤會了。光天化日，眾目睽睽，我能做什麼？難道還不能出去看看隴西了？」
蘇婷和老陳一時語塞。林峰說得沒錯，如果他只是正常出遊，他們確實沒有理由阻攔。
「我們必須跟你一起去！」蘇婷堅持。
「隨便。」林峰無所謂地吐出兩個字，繞過他們，徑直朝樓下走去。
他的步伐平穩，目標明確，根本不像是無頭蒼蠅般亂逛。
蘇婷和老陳立刻緊隨其後，如同兩道緊繃的影子。
林峰的第一站，是隴西唯一一家新華書店。
他在裡面待了半個小時，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皺巴巴的隴西地區簡易地圖和一本薄薄的《西北風物誌》。
他靠在書店門口的石階上，快速翻閱著，目光在地圖的等高線和《風物誌》里關於偏遠村落、交通狀況的描述間來回掃視，手指偶爾在某個區域輕輕點過，像是在進行某種推演。
「他在看地圖和地理志…他想幹什麼？」蘇婷低語，滿心疑惑。
老陳目光銳利：
「他在縮小範圍。馬有德跑運輸，能去的地方有限。結合『山溝溝』、『自生自滅』這些關鍵詞，他在判斷最可能丟棄…或者藏匿人口的區域。」
蘇婷心頭一寒。
離開書店，林峰走向了城西的自由市場。這裡比國營商店熱鬧，人也更雜。
他沒有漫無目的地閒逛，而是徑直走向幾個蹲在路邊無所事事的中年男人。
他從懷裡摸出一包在四九城帶來的「大前門」，主動遞了過去。
「幾位老哥，歇著呢？打聽個事兒。」林峰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外地人求助的懇切笑容。
煙是開路利器，幾個男人接過煙，態度緩和了不少。
「小兄弟，打聽啥？」
「我聽說咱隴西運輸隊有個叫馬有德的老師傅，車開得好，路子也廣。
我有點貨想往西邊捎，不知道這人靠不靠譜？脾氣咋樣？好不好說話？」林峰順勢蹲下，自己也點了一支，動作自然得像真是來談生意的。
「馬有德啊？」一個黑臉漢子吐著煙圈，
「認識！那可是我們運輸隊的一號人物！車技沒得說，就是…」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就是貪杯，幾口貓尿下肚，嘴上就沒把門的，而且…有點貪財。」
另一個瘦子接口道：
「沒錯，這人認錢！只要錢到位，一些規矩之外的小忙，他也敢幫。脾氣嘛，喝了酒就沖，平時倒還行。」
林峰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又看似隨意地問：「哦？那他一般跑哪條線？西邊…具體能到哪兒？路好走嗎？」
「除了有特殊任務跑出省的長途外，主要是跑西邊那幾個縣，最遠到過隴山坳子那邊！
路可不好走，特別是下雨天，顛簸死人，有些地方車子都過不去，得靠牲口。」黑臉漢子咂咂嘴。
「隴山坳子…」林峰默默記下這個名字，又閒聊了幾句，把剩下的半包煙都塞給那幾人，這才起身離開。
「他在套話！打聽馬有德的性格嗜好和行車路線！」蘇婷看得分明，林峰每一個問題都帶著明確的目的性。
「而且手段很高明，藉口合情合理，讓人不起疑心。」老陳補充道，臉色凝重。
林峰這種冷靜而高效的信息搜集能力，比直接的暴力更讓人心驚。
接著，林峰又去了運輸隊大院附近，他沒有靠近，而是在對面一家簡陋的茶館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茶水。
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運輸隊進出的人和車輛。
沒過多久，他看到馬有德和幾個同事勾肩搭背地出來，顯然是準備去吃午飯。
馬有德臉色還有些宿醉的蒼白，但精神頭已經恢復。
林峰沒有動，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只是低頭吹著茶杯里的浮沫。
馬有德一行人經過茶館時，其中一個同事似乎看到了林峰，用手肘碰了碰馬有德，朝茶館這邊努了努嘴。
馬有德隨意瞥來，當看清是林峰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就被強裝的兇狠取代。
他惡狠狠地瞪了林峰一眼，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一句，加快腳步，幾乎是拉扯著同伴匆匆離開，仿佛林峰是什麼沾染即死的瘟疫。
「他怕了。」林峰端起茶杯，輕聲自語，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馬有德這種反應，更加印證了他的判斷。
下午，林峰的行動更加直接。
他先是去供銷社，用全國糧票和錢，換了一些在西北算是稀罕物的水果硬糖、一小包白糖，還有兩瓶本地產的散裝白酒。
然後，他再次搭乘順路的驢車，去了城郊的馬家村。
他沒有進村，依舊在村口附近徘徊。
很快，昨天那幾個孩子又像聞到甜味的小獸般聚攏過來。林峰這次帶來的糖更多，孩子們的眼睛都亮了。
他沒有急著問話，而是先給每個孩子分了兩顆糖，看著他們珍惜地含在嘴裡，小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昨天指路的哥哥呢？」林峰溫和地問。
「鐵蛋去幫他爹幹活了！」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女孩搶著回答。
林峰點點頭，又拿出幾顆糖：
「叔叔再問你們點事。那個馬有德叔叔，他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會給你們帶好吃的嗎？」
孩子們紛紛搖頭。
「才不呢！馬叔小氣！」
「他家的肉香味都飄不出來！」
「他兩個兒子可凶了，老是搶我們打的棗！」
林峰若有所思，繼續引導：
「那…馬叔叔是不是經常很晚才回家？或者，有沒有哪次他回來，顯得特別高興，或者特別累？」
孩子們努力回憶著，七嘴八舌地說著一些零碎的信息：
「有一次，馬叔喝醉了，在村口唱歌哩！」
「上個月，他好像出去好久，回來那天，我見他婆娘在院門口罵了他好久，說他死外面算了…」
「對！那次馬叔還摔了個碗！」
「上個月…出去好久…」林峰眼神微凝。
時間點似乎能對上一些。
他又耐心地問了些馬有德妻子和兒子的日常習慣，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在家等等。
問完話，他把剩下的糖都分給了孩子們，然後像昨天一樣，走到那個能遠遠看到馬有德家院落的土坡後，靜靜地觀察。
這一次，他看得更久，更仔細。
他看到馬有德的妻子，一個面色黧黑的婦人，端著盆髒水潑在院外，罵罵咧咧地呵斥著，在追逐打鬧的兩個半大小子。
兩個小孩也是賤兮兮的，翻高爬低，什麼都還去招惹一下。
太陽西斜，林峰看到村子裡兩頭耕牛被人牽著回來，才默默離開馬家村，返回隴西城內的招待所。
一整天，蘇婷和老陳都緊緊跟著他，目睹了他如何用金錢和話術，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獲取關於馬有德的信息：
性格貪婪嗜酒、行車路線、家庭關係、甚至可能異常的時間節點…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正被林峰用一種可怕的方式整合、分析。
「他根本不是在漫無目的地找！他是在構建馬有德的立體檔案！」
回到招待所房間，蘇婷忍不住對老陳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悚，
「他打聽馬有德的喝酒習慣、貪財的性格、跑車的路線、甚至他老婆的脾氣…他到底想幹什麼？」
老陳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緊鎖：
「他在找突破口。馬有德不是鐵板一塊，他有弱點。
貪財、嗜酒、懼內…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弱點。
林峰不需要動武，他只需要找到那個最合適的支點，就能撬開馬有德的嘴。」
「可…可他這樣做，我們抓不到任何把柄！」
蘇婷感到一陣無力。
林峰的所有行為，都很合法，甚至大部分看起來都是正常的打聽和社交。
「這就是他的可怕之處。」老陳吐出煙圈，眼神冰冷，
「他用規則之內的手段，達成規則之外的目的。我們明明知道他要做什麼，卻無法阻止。
現在，只希望趙副所那邊的協調手續能快點下來！必須在林峰找到他那個『支點』之前，把馬有德控制起來！」
然而，他們都清楚，以林峰展現出的效率和心智，這場與時間的賽跑，他們已然落在了下風。
夜幕再次降臨隴西。林峰迴到自己那間狹小的房間，關上門。
他沒有開燈，而是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將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腦中復盤、串聯。
馬有德的恐懼、同事的評價、孩子們的童言、其妻子的潑辣、那個「上個月出去很久」的時間點、以及地圖上標出的偏遠路線…
所有線索如同散亂的拼圖，在他腦中飛速組合，逐漸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輪廓和幾個關鍵的可能性區域。
他走到窗邊，望著西北方向那沉淪於濃重夜色中的連綿山影，眼神銳利如鷹。
「小雪，再等等。哥哥已經找到線頭了…很快，很快就能找到你。」
他低聲自語，冰冷的聲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絲近乎灼熱的期盼。
「而所有讓你受苦的人…」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仿佛死神的倒計時，「…都會付出代價。」
接下來的兩天，林峰依舊重複著類似的行動。
上午，他會在隴西城內看似隨意地閒逛，偶爾與運輸隊附近的人「偶遇」，遞根煙，閒聊幾句，話題總能不著痕跡地引向馬有德。
他不再直接詢問林雪，而是打聽馬有德常跑的線路里，哪些村子最窮、最偏，路最難走。
或者打聽馬有德在單位的人際關係，有沒有得罪過人，家裡兩個兒子是不是很調皮。
下午，他雷打不動地出現在馬家村外那個土坡後，帶著糖果，看著村裡的孩子玩耍，也看著馬有德家那個院落。
蘇婷和老陳跟著林峰，看著他如同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不疾不徐地布網，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
「他到底在幹什麼？手續怎麼還沒下來！」蘇婷第三次通過加密線路催促趙壯，得到的回覆依舊是「在走流程，再堅持一天」。
老陳臉色陰沉：
「他在加深印象，也在驗證信息。他在讓馬有德和他周圍的人都習慣他的存在，淡化警惕。
同時，他打聽的那些關於馬有德兒子調皮、村子周邊地形的話……我總覺得不對勁。」
第三天晚上，回到招待所，林峰徑直走到蘇婷和老陳的房間門口，敲響了門。
兩人開門，看到門外的林峰，心中同時一緊。
「手續，還沒批下來？」林峰平靜地問，語氣聽不出喜怒，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幽深得讓人心悸。
蘇婷喉頭有些發乾，強自鎮定：「還在協調，林峰，你再耐心等等，組織程序……」
林峰打斷了她，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好的，我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那輕飄飄的「好的我知道了！」，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蘇婷和老陳心上。
「他要動手了！」蘇婷聲音發緊，「就在今晚？還是明天？」
老陳一把抓起外套：
「不能再等了！我去聯繫趙副所，無論如何，明天一早，我們必須強行介入，先把馬有德控制起來再說！你盯緊他！」
這一夜，蘇婷幾乎貼在門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峰的房門，耳朵豎起，捕捉著任何一絲聲響。
老陳則在房間裡焦急地等待著趙壯那邊的回覆。
然而，林峰的房間裡依舊寂靜無聲，仿佛他真的已經入睡。
但這種寂靜，在此刻的蘇婷看來，更像是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寧靜。
……
第二天，天色剛亮。
林峰的房門準時打開。
蘇婷和老陳立刻出現，兩人眼中布滿血絲，顯然又是一夜未眠。
「林峰！」蘇婷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最後的警告，「今天你哪裡也不能去！我們已經申請了強制措施！」
林峰看都沒看他們，徑直向樓下走去，步伐依舊沉穩。
「我去運輸隊門口等他。再問問。」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蘇婷和老陳臉色大變，立刻跟上。
老陳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對蘇婷說：
「趙副所回話了，最遲明天，手續一定能到！我們拖住他！」
三人再次來到運輸隊大院門口，正是上班的時間點，人來人往。
林峰就站在大門側前方一棵光禿禿的楊樹下，身形挺拔，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門口。
很快，馬有德和幾個同事叼著煙，晃晃悠悠地來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樹下的林峰，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腳步也頓住了。這幾天被這個陰魂不散的年輕人盯著，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林峰邁步，直接擋在了馬有德面前。
周圍幾個同事見狀，都好奇地停下腳步，看著他們。
「馬師傅，」林峰開口，聲音清晰，足以讓旁邊的人都聽到，
「能告訴我。我妹妹林雪，到底哪裡去了嗎？」
馬有德被他當眾堵住，又羞又惱，尤其是感受到同事探究的目光，更是怒火中燒。
他色厲內荏地吼道：「媽的！又是你！老子說了不知道！什麼狗屁林雪！老子沒見過！你他媽再糾纏，信不信老子報警抓你！」
他試圖用大吼大叫來掩蓋心虛，揮著手臂，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峰臉上。
林峰沒有躲閃，甚至沒有動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馬有德，看著他那因為恐懼和酒精而微微顫抖的瞳孔，看著他脖頸上暴起的青筋。
然後，林峰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種極其詭異的表情，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個即將落入陷阱的垂死獵物。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馬有德，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配上那詭異的笑容，讓馬有德渾身汗毛倒豎！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頭頂！
他本能地想再罵幾句，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峰不再看他，轉身，穿過有些懵圈的圍觀人群，徑直離開。
蘇婷和老陳立刻跟上。
走出十幾米遠，林峰在一個賣早點的攤子前停下，買了一個饅頭，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他……他剛才那是什麼意思？」蘇婷心有餘悸地問老陳，林峰那個笑容讓她都感到脊背發涼。
老陳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林峰的背影：
「是確認，也是最後的通牒。他在告訴馬有德，他知道了，而且，他不再問了。」
「不再問了？那他……」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問』了。」老陳的聲音乾澀，「就在今天。我們必須阻止他！」
然而，林峰吃完饅頭後，並沒有去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再次去了新華書店，看了一會兒地圖。
然後又去供銷社，這次，他買了半斤喜慶的包頭特色水果糖。
接著，他再次搭乘交通工具，前往馬家村。
蘇婷和老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又去馬家村？這次他想幹什麼？
一路上，林峰異常沉默，甚至沒有像前幾日那樣觀察沿途地形，只是閉目養神，仿佛在養精蓄銳，又像是在心中進行最後的推演。
到達馬家村後，林峰的行為模式發生了變化。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在村口用糖果「收買」孩子，而是徑直朝著那個可以眺望馬有德家院落的土坡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前幾天和他混熟了的幾個孩子，遠遠看到他的身影，立刻像小尾巴一樣歡快地跟了上來。
他們還記得這個大方叔叔兜里甜甜的糖果。
「叔叔，糖！今天有糖嗎？」最大的那個男孩，鐵蛋，壯著膽子跑上前，眼巴巴地看著林峰。
林峰停下腳步，目光從馬有德家院子方向收回來，落在孩子們渴望的小臉上。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前幾日的偽裝的溫和，也無面對馬有德時的冰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給糖。
孩子們有些著急，圍著他嘰嘰喳喳地叫嚷起來，小手試圖去拉扯他的衣角。
蘇婷和老陳在不遠處看著，眉頭緊鎖，搞不懂林峰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們絕不相信林峰是閒著無聊來逗孩子玩。
林峰任由孩子們纏了一會兒，直到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才緩緩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喜慶的水果糖。
（查的資料，包頭特色水果糖，最早紅色包裝紙的糖果）
紅色的糖紙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平分，而是隨意地抓出一把，分給圍攏過來的孩子們。
孩子們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剝開糖紙，將糖果塞進嘴裡，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甜膩笑容。
吃了糖，孩子們的情緒更加高漲。
他們拿著那張漂亮的紅色透明糖紙，開始新的遊戲——比較誰的顏色更鮮艷，把糖紙蒙在眼睛上，咯咯笑著看變了顏色的世界。
更有甚者，拿著糖紙對著天空，透過糖紙去看那秋末依舊刺眼的太陽。
蘇婷和老陳緊緊盯著林峰，只見他站在土坡上，目光再次投向馬有德家的方向。
馬有德那兩個半大小子，依舊在院子外瘋跑打鬧，精力旺盛得令人頭疼。
時不時去招惹一下路過的雞鴨，或者對著土牆練習「武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模樣。
就在這時，林峰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冰冷得近乎殘忍的弧度。
那笑容一閃而逝，卻恰好被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蘇婷捕捉到。
蘇婷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上頭！
他要動手了！目標就是馬有德的兩個兒子！
她下意識地想衝過去阻止，卻被老陳一把拉住手腕。
「別動！看看他要做什麼！」老陳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我們沒有證據！現在過去只會打草驚蛇！」
蘇婷生生止住腳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林峰似乎舒展了一下身體，仰頭看了看天色，陽光正好。
他臉上那種輕鬆，與即將可能發生的慘劇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就在這時，村道盡頭，傳來了慢悠悠的鈴鐺聲。
是村里負責放牧的年輕人，牽著兩頭貼秋膘的耕牛，正沿著每日固定的路線返回。
耕牛步伐沉穩，鼻息粗重，鈴鐺隨著它們的走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牽牛的年輕人似乎心情不錯，嘴裡哼著小調，繩子牽得並不緊，任由牛兒偶爾低頭啃一口路邊的枯草。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那麼自然。
兩頭耕牛慢慢走到了馬有德家院子附近。
馬有德那兩個調皮的兒子，看到龐然大物般的耕牛，非但不害怕，反而又露出了那種賤兮兮的表情。
他們不敢真的上前，只是在不遠處做著鬼臉，嘴裡發出怪叫，試圖吸引牛的注意，典型的「人嫌狗不待見」。
而此刻，小土坡上，吃了糖的孩子們正玩得興起。
那紅色的糖紙被他們當成了最好的玩具，尤其是蒙在眼睛上對著太陽看時，陽光透過紅色糖紙，在他們眼前形成一片血紅的光暈。
他們覺得好玩，不停地拿起、放下，或者晃動著手臂，讓那紅色的反光斑駁地投射出去。
其中一道晃動的紅色光斑，無意間掃過了下方路過的其中一頭耕牛的眼睛。
牛眼對移動的、鮮艷的色彩異常敏感。
那陡然出現的刺眼紅光，讓那頭耕牛不安地甩了甩頭，發出了低沉的「哞」聲。
然而，孩子們的嬉戲還在繼續。
紅色糖紙不斷晃動，那令人不安的紅色光斑，如同鬼魅般，不停地地閃耀在兩頭耕牛的眼睛上！
一次，兩次……
耕牛開始焦躁起來，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鼻息變得更加粗重。
牽牛的年輕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試圖收緊韁繩，嘴裡發出呵斥聲。
但已經晚了！
當又一道刺眼的紅光猛地晃過領頭那頭公牛的眼睛時，它徹底被激怒了！
「哞——！！！」
一聲狂暴的牛哞炸響！
那頭公牛猛地揚起頭顱，雙眼瞬間布滿血絲，後蹄蹬地，如同失控的戰車，朝著剛才一直對著它做鬼臉，離它最近的馬有德大兒子猛地衝撞過去！
「啊！」馬有德大兒子臉上的賤笑瞬間化為驚恐，他想跑，但牛的速度太快了！
沉重的牛角狠狠撞在他的側腰上，將他整個人挑飛起來，又重重摔在地上！
另一頭牛也被同伴的狂躁和那不斷閃爍的紅光所刺激，跟著發了狂，低著頭朝馬有德的二兒子頂去！
「救命啊！」二兒子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往家跑，卻被牛一頭頂在腿彎處！
「咔嚓！」清脆的骨裂聲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隱約可聞！
二兒子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抱著扭曲的小腿滾倒在地！
「兒啊！！」院子裡正在晾曬衣服的馬有德妻子聽到慘叫聲，扔下盆子就沖了出來。
眼前的一幕讓她目眥欲裂——兩頭髮狂的耕牛正在瘋狂攻擊她的兩個兒子！
母性的本能讓她忘記了恐懼，她尖叫著撲上去，想用身體擋住牛，救下孩子。
但陷入狂亂的耕牛根本分不清目標，或者說，任何移動的物體都會激起它們的攻擊欲！
一頭牛調轉方向，沉重的頭顱狠狠撞在她的腹部！
「噗！」她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被撞得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院牆上，軟軟滑落，不知死活。
牽牛的年輕人嚇得面無人色，拼命拉扯韁繩，但一個人的力氣如何能抗衡兩頭受驚的壯牛？
他被拖得踉蹌倒地，只能驚恐地看著這場慘劇發生。
小土坡上，玩糖紙的孩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場面嚇呆了，手裡的糖紙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蘇婷和老陳也驚呆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林峰的手段竟然如此……如此匪夷所思！他根本沒有親自出手！
他只是利用了幾顆糖果，幾張糖紙，一群無知的孩子，還有那按時經過的耕牛！
這一切看起來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意外！
陽光，糖紙，孩子，耕牛，調皮搗蛋的受害者……所有元素都那麼「合理」地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場誰也挑不出毛悲劇！
林峰自始至終，只是站在土坡上，冷靜地旁觀著。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血腥的場面，目光淡淡地掃過地上那些散落的紅色糖紙。
然後轉身，對著驚魂未定的蘇婷和老陳，露出了一個極其平淡，卻讓他們骨髓都發冷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這就是報應。與我無關。」
安慰好嚇著的小朋友，讓他們回家後。
他沒有停留，邁步朝著村外走去，仿佛只是一個恰好路過，看了一場不幸意外的路人。
「站住！林峰！」蘇婷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厲聲喝道，衝上前攔住他，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顫抖，
「是你！是你乾的！你利用了那些孩子！你早就計算好了！」
林峰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她，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無辜：
「蘇公安，你在說什麼？我給孩子們糖吃，犯了哪條法？耕牛受驚，是意外。
馬有德的兒子調皮，招惹了牲口，不幸遇難，令人惋惜。這與我何干？」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難道我站在這裡看風景，也要為這裡發生的意外負責嗎？還是說，在蘇公安眼裡，我林峰就是個災星，走到哪裡，哪裡就會出事？」
「你！」蘇婷氣得渾身發抖，卻發現自己再次啞口無言。
沒有證據！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林峰策劃了這一切！
他唯一做的，就是給了孩子們一些糖！而耕牛受驚，孩子調皮，這都是再常見不過的農村安全隱患！
老陳走上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著林峰：
「林峰，你瞞得過法律，瞞不過良心！你妹妹的下落還沒找到，你就再造殺孽！」
林峰臉上的那絲平淡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冰冷：
「殺孽？陳同志，你搞錯了。是他們一家，先造了孽。我妹妹林雪，才多大？
她被易中海、被這個馬有德，像貨物一樣丟棄到西北的山溝溝里，現在都找不到！
那個時候，你們的法律在哪裡？你們的良心又在哪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錐心的力量，讓蘇婷和老陳瞬間語塞。
林峰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向哀嚎遍地的馬家院落，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現在，我相信，馬有德會很想找我『談談』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幾乎要失控的蘇婷和面色鐵青的老陳，徑直離開。
身後，是馬家村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和混亂的人聲。
蘇婷看著林峰決絕而冷漠的背影，又看看馬家那邊的慘狀，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幾乎將她淹沒。
她知道，林峰是對的。
在法律上，他們奈何不了他分毫。
但他的這種「審判」，這種利用規則和人性弱點進行的精準報復，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憤怒。
「老陳……我們……我們該怎麼辦？」蘇婷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
老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立刻聯繫趙副所，匯報這裡的情況！另外，重點監視馬有德！林峰說得對，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馬有德絕對撐不住了！
他要麼崩潰，要麼……就會去找林峰！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兩人不敢耽擱，立馬跑下去，幫助村民安撫發狂的牛，救治馬有德妻子和兩個孩子。
林峰獨自一人回到了隴西城內的招待所。
房間依舊狹小簡陋，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他反手鎖上門，動作不疾不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剛在馬家村發生的那場慘烈「意外」與他毫無關係，他只是個結束了一天閒逛的旅客。
他走到房間唯一的桌子前，拿起那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
水流進入喉嚨，發出輕微的吞咽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隴西城逐漸亮起的燈火，眼神平靜無波。
他不需要愧疚，只需要結果。
……
與此同時，馬家村已然亂成一團。
蘇婷和老陳強忍著心中的震駭與不適，留下來協助村民。
他們幫著將昏迷不醒、腹部遭受重創的馬有德妻子，以及腰骨斷裂、小腿粉碎性骨折的兩個男孩。
小心翼翼地抬上門板，又以最快速度找來一輛拖拉機，顛簸著將三人送往縣醫院。
有腿腳快的村民已經跑去運輸隊報信。
馬有德幾乎是和救護車同時趕到醫院的。
當他看到搶救室里渾身是血、不知生死的妻子，以及兩個兒子那扭曲變形的腿和蒼白的小臉時。
這個高大的漢子瞬間崩潰了，癱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雙手插進頭髮里，發出野獸般絕望的嗚咽。
「是我…是我造的孽啊…」他涕淚橫流，嘴裡反覆念叨著。
有同來的村民在一旁心有餘悸地描述著事發經過，提到了那個「最近老在村口轉悠」、「給娃娃糖吃」的陌生年輕人。
馬有德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和極致的恐懼：
「林峰！是林峰！他報復我了！」 他抓住自己的頭髮，用力撕扯，後悔和恐懼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蘇婷和老陳處理完現場的初步事宜，又聯繫了趙壯，拿到了加急的手續，也趕到了醫院。
看到馬有德這副模樣，蘇婷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受害者的同情，更有對林峰那種冷酷手段的寒意。
她走到馬有德面前，聲音低沉而嚴肅：
「馬有德，你現在看到了？林峰的能量，遠超你的想像。他不需要動刀動槍，就能讓你家破人亡。而且，我們目前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逮捕他。」
老陳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最後的警告：
「這只是開始。如果你再不把你知道的關於林雪的事情說出來，我們無法保證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下一個，可能就是你本人，或者你躺在裡面的妻子。」
馬有德渾身劇烈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他招惹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他本來還存在一絲僥倖，想著只要咬死不說，對方也拿他沒辦法。
但現在，家裡瞬間坍塌的慘狀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我說…我說了…你們能保護我家人嗎？」馬有德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乞求。
「只要你如實交代，我們會盡力。」蘇婷承諾道，同時示意老陳拿出剛剛審批下來的跨區辦案手續在他眼前展示了一下，
「現在，跟我們回派出所，做個正式的筆錄。」
看到蓋著紅印的文件，馬有德最後一點心理防線也徹底瓦解。
他木然地點點頭，在蘇婷和老陳的陪同下，安頓好仍在搶救的家人，然後被帶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審訊室的燈光再次亮起，照在馬有德慘白失神的臉上。
這一次，他沒等蘇婷和老陳多問，就像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來：
「是…是我遠房表姐，就是四合院那個一大媽…她聯繫的我…說幫個忙，從四九城帶個小丫頭到西北…給…給兩百塊錢…」
「當時…易中海，還有那個…那個街道辦的王主任，他們都在…他們把一個看著像是睡著了的小女孩抱上我的車，用毯子裹著…跟我說是遠房親戚的孩子，送人去西北投親…」
「他們給了我一個地址…是…是隴山坳子那邊，一個叫『石門村』的地方！說到了村口，會有一個臉上帶疤、叫『老刀』的男人來接…讓我把孩子交給他就行…」
「我…我就是個跑車的，貪那兩百塊錢…有街道辦的人在，我真不知道那孩子是拐來的啊！我要是知道，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到了石門村口，那個『老刀』確實來了…臉上有道疤，很兇…他接過孩子，還…還額外塞給我五十塊錢。
說是辛苦費…然後…然後就把孩子抱走了，進了山…後面的事，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我發誓！」
馬有德說完，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椅子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劫後餘生般的麻木。
蘇婷和老陳對視一眼，心情沉重。線索終於清晰了——石門村，老刀！
他們立刻將這份關鍵口供記錄下來，並第一時間向趙壯匯報。
而此刻，在招待所房間裡的林峰，似乎心有所感，他放下水杯，在房間來回踱步。
林峰在房間裡踱步的節奏越來越快，指尖無意識地在褲縫上敲擊，像是在進行最後的校驗。
突然，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公事公辦的意味。
「林峰同志，請開一下門，派出所的，有事找你。」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
林峰腳步頓住，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走過去打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名穿著公安制服的年輕幹警，神色嚴肅。
「有事？」林峰平靜地問。
「請你跟我們到派出所一趟，配合了解一些情況。」幹警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峰點點頭，沒有多問，跟著幹警走出了招待所。
他知道，馬家村的事情，蘇婷和老陳必然已經上報，而馬有德……也該撐不住了。
他被直接帶到了派出所的一間詢問室。
推門進去，裡面坐著臉色凝重的蘇婷和老陳，而角落裡，則是失魂落魄的馬有德。
馬有德一看到林峰進來，身體猛地一抖，像是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地就想往椅子後面縮，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嗚咽聲，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哀求。
蘇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複雜的情緒，對林峰開口道：「林峰，馬有德已經交代了。」
她將馬有德的口供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石門村」和「臉上帶疤的老刀」。
林峰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當聽到「像是睡著了的小女孩」、「交給老刀」、「進了山」這些關鍵詞時。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現。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刮刀，死死釘在馬有德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咆哮的憤怒，只有一種幾乎要將人凍僵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
「你、說、什、麼？」林峰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嘶啞，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我妹妹，當時是『睡著了』？你們把她，像丟垃圾一樣，丟給了山裡的一個混子？！」
馬有德被他看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下來，癱倒在地，涕淚橫流地磕頭：
「我錯了我錯了！林兄弟！林爺爺！饒了我吧！我真不知道啊！我當時鬼迷心竅，就貪那兩百塊錢！
易中海和王主任他們說那是親戚孩子，送去投親的！我真不知道是拐來的啊！我要知道，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碰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幾乎要暈厥過去：
「那個老刀…他就給了五十塊錢，就把人抱走了…進了山…後面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求求你，放過我家裡人吧，他們已經遭報應了…」
林峰胸膛微微起伏，他死死盯著馬有德，像是在判斷他話語裡的真偽，又像是在極力壓制著內心那頭即將破籠而出的凶獸。
詢問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馬有德絕望的哭泣和哀求。
蘇婷和老陳緊張地看著林峰，生怕他下一刻就會暴起殺人。
幾秒鐘後，林峰緊攥的拳頭一點點鬆開，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戾氣並未消散，只是被強行收斂了起來。
他不再看地上爛泥般的馬有德，轉而看向蘇婷和老陳。
「石門村，老刀。」林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關鍵詞，聲音恢復了平靜。
但這平靜之下，是更加令人不安的暗流，「謝謝二位告知。」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直接走出了詢問室，步伐果斷而決絕。
「林峰！」蘇婷站起身想叫住他，但林峰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她看向老陳，老陳搖了搖頭：
「讓他去。現在攔不住他，我們的重點是石門村和那個『老刀』。」
林峰離開派出所，沒有回招待所，而是再次走進了那家新華書店。
他徑直來到擺放地圖的區域，抽出了那張隴西地區簡易地圖，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動。
最終定格在「隴山坳子」那片複雜交錯的等高線區域，然後細細尋找「石門村」的位置。
同時，他拿起那本《西北風物誌》，快速翻到介紹隴山坳子及周邊村落習俗的章節，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行字，大腦飛速運轉。
結合馬有德提供的有限信息，計算著路線、距離，以及……找到人之後可能面臨的種種情況。
馬有德在交代完畢後，因為家裡突遭巨變，妻子和兩個兒子都需要巨額醫藥費。
他在接受了批評教育並繳納了一筆罰款後，被暫時允許保釋，等待後續處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醫院，看著病床上昏迷的妻子和痛苦呻吟的兒子，巨大的悔恨和恐懼幾乎將他吞噬。
他匆匆托人從老家接來年邁的父母幫忙照料，自己則強撐著回到了運輸隊上班——他需要錢。
需要很多很多錢來支付醫藥費，仿佛只有忙碌和掙錢，才能暫時麻痹自己，才能抵消一點點內心的罪孽。
林峰在書店查閱完所有能找到的資料後，沉默地回到了招待所那間狹小的房間。
他關上門，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展開了一張無形的西北地圖。
「石門村…隴山坳子深處…交通閉塞…臉上帶疤的老刀…」
「小雪被送進去一個月…是死是活？」
「易中海、一大媽、…還有這個『老刀』…所有參與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寒光凜冽。
妹妹可能面臨的處境，像一把毒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冷靜。
林峰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好東西，就向著隴西西邊的山上走去 。
林峰的行徑在蘇婷和老陳眼中，顯得愈發詭異和不可理喻。
拿到「石門村」和「老刀」這關鍵線索後，他非但沒有立刻動身前往那個位於隴山坳子深處的偏僻村落。
反而在一大早，背著他那個簡單的行囊，徑直出了隴西城，朝著西邊一座荒蕪的土山走去。
「他要去哪兒？石門村在東邊！」蘇婷看著林峰偏離的方向，忍不住低呼，下意識就想上前提醒。
老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眼神銳利如鷹，緩緩搖頭：
「別去。他不會走錯。他在做我們看不懂的事。跟上，保持距離，看清楚。」
兩人壓下滿腹疑竇，再次化身無聲的影子，遠遠吊在林峰身後。
這座山不高，但陡峭，缺乏植被，裸露著大片黃土和岩石。深秋的西北風捲起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林峰的腳步卻異常穩健，他仿佛不知疲倦，沿著崎嶇難行的山路向上攀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沒有絲毫猶豫和停頓。
他的目光大多數時間落在腳下或前方，偶爾會停下，撿起幾片完全枯萎，脈絡清晰的落葉在指尖捻碎。
或者用腳尖輕輕踢開一塊鬆動的石頭，觀察它滾落的軌跡和揚起的塵土。
這些動作細微而自然，落在蘇婷和老陳眼裡，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刻意感。
他像是在……熟悉這座山的「脾氣」？
「他在幹什麼？勘察地形？可這裡離石門村十萬八千里！」蘇婷壓低聲音，眉頭緊鎖。
老陳沉默著，同樣無法理解。林峰的每一個舉動都違背常理，卻又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目的性。
經過近兩個小時的跋涉，林峰終於登上了山頂。
山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狂風呼嘯，將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停歇，直接走到了最邊緣的懸崖處，那裡有幾塊突兀的巨岩。
他選了一塊視野最開闊的岩石，輕鬆地攀爬上去，然後站定，如同一尊驟然降臨的雕像，俯瞰山下。
從這個位置望下去，整個隴西城盡收眼底，灰撲撲的建築像一堆散落的積木，縱橫的街道如同刻在地上的線條。
更遠處，依稀可以看到運輸隊大院的輪廓，甚至能勉強分辨出那些螞蟻般大小移動的車輛和人影。
他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只有山風不斷吹拂著他的頭髮和衣角。
他手裡捏著幾片在山腰撿到的金黃楊樹葉，指尖無意識地在葉柄上摩挲著。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牢牢鎖定著山下那個小小的運輸隊大院。
時間一點點流逝，蘇婷和老陳躲在一塊巨石後面，遠遠觀察著林峰這近乎「發呆」的舉動，心中的困惑和不安如同野草般瘋長。
「他到底在幹什麼？不是已經知道石門村和老刀了嗎？為什麼不立刻去找，反而在這裡看風景？」蘇婷壓低聲音，充滿不解。
老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環境，又看向下方公路：
「他在等高。等一個時機。你看那條路，是運輸隊西出的必經之路，也是事故多發段。」
「他在等馬有德？」蘇婷瞬間明悟，心臟猛地一抽，
「他還不想放過馬有德？馬有德已經交代了，家裡也……」
「在他眼裡，馬有德的交代是被迫的，家裡的報應還不夠。」老陳聲音低沉，
「他妹妹生死未卜，參與其中的每一個人，他都不會放過。馬有德是直接經手人，罪責僅次於易中海和王主任。林峰不會讓他繼續活著。」
蘇婷感到一股寒意：「可我們在這裡，他能做什麼？難道他還能隔空……」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山頂距離公路直線距離超過幾百米，林峰赤手空拳，能做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峰如同化作石雕，只有偶爾因為風吹而微微飄動的髮絲證明他是個活人。
他閉著眼睛，似乎在感受風的力度和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幾片樹葉。
上午十點整。
山下傳來了隱約的汽車引擎聲。
一支由三輛老式解放卡車組成的車隊，如同爬行的甲蟲，緩緩駛出了隴西城，沿著盤山公路向上蜿蜒而行。
林峰倏然睜開雙眼，眸光銳利如鷹隼，瞬間鎖定車隊中間那輛車的駕駛室。
儘管距離遙遠，但他憑藉之前觀察記憶的車牌號和車輛細微特徵，精準地辨認出——那是馬有德的車！
今天的馬有德，確實在車隊裡。
家裡的慘劇和巨額的醫藥費像兩座大山壓在他心頭，他急需這份工作的收入和出車補助。
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為宿醉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昨夜他幾乎沒睡，一閉眼就是妻兒的慘狀和林峰那雙冰冷的眼睛。
他不敢不去，他需要錢，他也存著一絲僥倖，跟著車隊行動，人多眼雜，還說的也都說了，林峰總不敢還對他動手吧？
車隊緩慢而吃力地爬坡，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
山頂上，林峰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將其中一片枯葉舉到眼前，透過葉脈的縫隙觀察著下方移動的車隊，調整著角度。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山風在這一刻，似乎也變得規律起來，一陣方向穩定的微風吹拂而過。
就是現在！
林峰手指一松，那幾片枯黃脆硬的楊樹葉脫手而出，立刻被山風捲住，打著旋兒。
以一種看似毫無規律，實則暗含氣流動力的軌跡，飄飄悠悠地朝著山下墜去。
它的目標，赫然便是馬有德那輛卡車的駕駛室！
蘇婷和老陳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片渺小的樹葉。
這能有什麼用？！
樹葉在空中翻飛、滑翔，時間仿佛被拉長。
馬有德心神不寧地開著車，拐過一個急彎，視線剛看清前方的山路。
就在這時，那幾片被林峰計算好角度和軌跡的樹葉，不偏不倚，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精準地貼在了卡車前擋風玻璃的駕駛位正前方！
薄薄的樹葉瞬間遮蔽了馬有德大半的視線！
若在平時，這或許只是個小插曲，隨手撥開便是。
但此刻的馬有德精神高度緊張，反應遲鈍，加上宿醉未醒，這幾片突然出現，遮擋視線的樹葉讓他瞬間慌了神！
「什麼東西！」他下意識地低吼一聲，一隻手猛地離開方向盤想去拍掉樹葉。
這個動作，在平時或許沒事，但這裡是盤山公路的急彎處！
就在他手離開方向盤，視線被遮擋的剎那，車輪壓上了路邊一塊鬆動的碎石！
車輛猛地一顛！
「不好！」馬有德魂飛魄散，另一隻手慌忙去打方向盤試圖修正，但已然晚了！
失去平衡和精準控制的卡車，如同脫韁的野馬，車頭猛地一歪，衝破了路邊簡陋的木質護欄！
在蘇婷和老陳驚駭的目光注視下，在另外兩輛車司機驚恐的喇叭和呼喊聲中。
馬有德駕駛的解放卡車，帶著一往無前的絕望勢頭，翻滾著、碰撞著，直直墜下了深不見底的山崖！
「轟——！哐！咔嚓——！」
巨大的撞擊聲和金屬扭曲聲從山谷底部傳來，迴蕩在山間，令人頭皮發麻。
一片寂靜。
山頂上，只有風聲呼嘯。
林峰面無表情地看著卡車墜崖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剛剛只是彈走了一粒灰塵。
他鬆開手，任由剩下的幾片樹葉隨風飄散，然後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如同見了鬼一般的蘇婷和老陳，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沒有說話，徑直從兩人身邊走過，開始下山。
步伐穩健，背影決絕。
蘇婷渾身冰涼，牙齒都在打顫：
「看…看到了嗎？老陳…那片樹葉…他…他早就計算好了！風速、角度、馬有德的精神狀態、車子的位置…這…這根本不是意外！這是謀殺！」
老陳的臉色同樣難看至極，他扶著旁邊的岩石才勉強站穩，聲音乾澀：
「證據呢？蘇婷，證據呢？我們親眼所見，他就是扔了幾片樹葉！是風吹下去的！是馬有德自己操作失誤！所有條件都指向意外！」
是啊，證據呢？
難道在法庭上說，嫌疑人站在幾百米高的山頂，用幾片樹葉製造了一場精準的車禍？
誰會信？這超出了常理，超出了科學的範疇！
除了他們這兩個親眼目睹了全過程，並且深知林峰可怕的警察，誰會相信這種天方夜譚？
「魔鬼…他是個魔鬼…」蘇婷喃喃道，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恐懼攫住了她。
林峰用最「自然」的方式，在最不可能的距離，完成了對馬有德的最終審判。
他們明明知道真相，卻無能為力。
「跟上他！找機會通知這邊派出所和趙壯他們」老陳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咬牙道，
「他去石門村！那裡是他最後的目標！不能再讓他……我們必須阻止他！或者，至少要知道他妹妹的下落！」
兩人不敢耽擱，強忍著身體的僵硬和心靈的震撼，快步跟上下山的林峰。
下山的路上，林峰一言不發，速度極快，仿佛剛才山頂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從未發生。
回到招待所，林峰直接辦理了退房手續，背起那個簡單的行囊。
他在招待所門口的攤販那裡，買了一大包耐儲存的乾糧——饢餅、肉乾，還有一壺清水。
然後又去供銷社，補充了一些火柴、蠟燭、繩索等野外可能用到的物資。
他的行動有條不紊，目標明確——做好進入隴山坳子，尋找石門村的準備。
蘇婷和老陳看著他採購物資，心中明白，最終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林峰！」蘇婷上前，試圖做最後的溝通，
「去石門村路況複雜，我們一起走吧，可以聯繫當地派出所，尋求幫助，這樣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林峰整理著背包帶子，頭也沒抬：「謝謝。」
他答應和蘇婷他們一起走，相隔幾百公里，蘇婷臨時借了輛車，三人一起上路了。
而這幾天四合院的情況也是十分熱鬧。
時間線拉回到傻柱揍了許大茂，回到房子後。
「不行……現在不行……」傻柱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秦姐還需要我照顧……小當也嚇壞了……我不能這時候惹事，不能再刺激她們了……等……再等等……」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最終，那瘋狂的念頭被對秦淮茹的渴望和一絲殘存的理智暫時壓了下去。
他重新熱了疙瘩湯，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再次端進了賈家。
……
第二天，天色依舊陰沉。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秦淮茹似乎不再瘋瘋癲癲了。
她靜靜地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棒梗那口小棺材，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接著一滴，沒有哭聲，只是默默地流淚。
傻柱心疼地送過來早飯，一碗稀粥，半個窩頭。
秦淮茹接過去，默默地吃著，動作機械，眼神依舊空洞，但至少不再說胡話，也不再傻笑。
院子裡的人偷偷觀察著，互相交換著眼神。
「看樣子是緩過來一點了？」
「唉，也是可憐，丈夫沒了，婆婆沒了，兒子也沒了……」
「想開了就好，這日子總得過下去啊。」
周圍院子裡的人也對賈張氏和棒梗被雷劈死的事議論紛紛，各種說法都有。
有說是報應的，有說是巧合的，更有甚者繪聲繪色地描述林峰如何用法術引來了天雷，說得有鼻子有眼。
但這些風言風語，似乎都傳不進秦淮茹的耳朵里，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默默流淚。
傻柱看著心疼，變著花樣想給她弄點好吃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手裡那點錢和票也見底了，只能儘量把普通的食材做得可口些。
秦淮茹照單全收，給什麼吃什麼，不說話，也不挑剔。
……
第三天，清晨。
當秦淮茹再次走出賈家房門時，院子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她換上了一身雖然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的深藍色衣服，頭髮也仔細梳理過，在腦後挽了一個利落的髮髻。
臉上雖然還帶著濃重的悲傷和憔悴，但眼神里那種瘋癲和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甚至還對早起倒尿盆的閻埠貴點了點頭，聲音沙啞但清晰地說了一句：「三大爺，早。」
然後，她徑直走向易中海家。
「一大爺，」秦淮茹站在門口，語氣平靜無波，「我今天去廠里，辦理頂崗。」
易中海看著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鮮活氣息，只剩下一個空殼的秦淮茹，心裡五味雜陳。
既有同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賈家總算還有個能支應門庭的，不至於徹底垮掉讓他一直兜底。
「好，好。」易中海連忙點頭，
「是該去了，廠里那邊我都打過招呼了，你直接去找人事科的劉科長就行。以後……好好干，帶著小當，日子會好起來的。」
秦淮茹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就出了院子。
看著她挺直卻單薄的背影，院子裡的人都暗自唏噓。
「看來是真想開了。」
「不想開能咋辦？還有個閨女要養呢。」
「也是不容易啊……」
大家都以為，接連的打擊之後，秦淮茹這是認命了，要扛起生活的重擔，為了女兒小當堅強地活下去。
只有偶爾，在沒人注意的瞬間，當她的目光掃過中院那兩口棺材（賈張氏、棒梗）時，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冰寒刺骨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濃烈，仿佛能凍結空氣。
但那一閃即逝的冰冷，很快又被她刻意維持的麻木和平靜所覆蓋。
晚上，秦淮茹從廠里回來了，默默辦完了頂崗手續，從此她就是紅星軋鋼廠的一名正式鉗工學徒工了。
傻柱早就掐著時間，做好了晚飯——一盤炒白菜，裡面罕見地放了幾片五花肉，還有兩個二合面饅頭。
他端著飯菜，殷勤地來到賈家。
「秦姐，累了吧？快吃飯，我特意炒了肉。」傻柱把飯菜放在桌上，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看著秦淮茹。
秦淮茹看了看飯菜，又看了看傻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柱子，謝謝你。」
她招呼小當過來吃飯，然後自己也拿起饅頭，默默地吃著。
傻柱站在一旁，看著秦淮茹安靜吃飯的樣子，心裡既欣慰又有些失落。
欣慰的是秦姐似乎正常了，失落的是她對自己好像更疏遠了。
吃完飯，秦淮茹放下筷子，對傻柱說：「柱子，你坐。」
傻柱一愣，連忙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秦淮茹又對小當說：「小當，吃飽了去你傻叔家玩會兒，媽跟你傻叔說幾句話。」
小當乖巧地點點頭，跑出了屋子。
房間裡只剩下秦淮茹和傻柱兩人。
氣氛有些微妙。
傻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雙眼緊張地看著秦淮茹。
秦淮茹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突然抬起頭，眼睛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柱子……」她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脆弱，
「東旭走了，婆婆走了，棒梗……棒梗也沒了……我現在……我現在就只剩下你了……」
說著，她突然站起身，撲到了傻柱的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上。
傻柱渾身猛地一僵，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不敢置信衝擊著他！
他夢寐以求的場景，竟然就這麼突然實現了？
他感覺懷裡的身體是那麼柔軟，帶著一絲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女人特有的氣息，讓他血脈賁張。
「秦…秦姐……」傻柱聲音乾澀，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柱子，你別說話……就這麼讓我抱一會兒……我好冷，好怕……」
秦淮茹在他懷裡輕輕顫抖，淚水浸濕了他單薄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