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每個人兩片肉
第1092章 每個人兩片肉
老劉頭張大了嘴，半天沒合攏。旁邊的幾個師傅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齊刷刷地看著秦淮茹，眼神里有驚訝，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佩服，又像是替她捏一把汗。
「秦主任，那可是李主任的東西—」老劉艱難地開口。
「是廠里的東西。」秦淮茹糾正他，「按照上級的規定，食堂的所有食材都屬於公共財產，後勤部門有權根據實際需要進行調配。現在是一線工人加班加點的特殊時期，保障工人的伙食供應，是後勤部門的職責。出了問題，我擔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但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
老劉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這個在後廚幹了二十年的老師傅，這輩子見過不少管食堂的幹部，有隻顧著自己撈油水的，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混日子的，也有想給工人做事卻沒膽子的。但像秦淮茹這樣的，他見得不多。
「行。」老劉頭一點頭，把圍裙緊了緊，「秦主任，您說怎麼幹，咱們就怎麼幹。我老劉跟您幹了。」
幾個師傅也紛紛點頭。他們這兩年平時沒少被李主任那幫人呼來喝去，心裡早就憋著一股火。今天秦淮茹站出來了，他們沒道理往後退。
「那好，」秦淮茹環顧了一圈，眼神堅定，「明天上午，咱們早一個小時開工。劉師傅負責切肉，肉要切得透亮，一片頂兩片用的那種薄度。張師傅負責削土豆，挑大的削，切滾刀塊。老李頭燒火，火候一定要足。這鍋紅燒土豆燉肉，必須給我做出色香味來，讓工人們吃一口就能記住。」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手食堂掌勺人的那股子勁兒。
傍晚，秦淮茹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走出食堂大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冷藏間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件事的後果。李主任不是吃素的，今天她動了他的肉，明天他就會想方設法動她的人。
但她不後悔。
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秦京茹今天倒是沒亂跑，早早回來做好了晚飯，正帶著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玩。
孫彩鳳晚一點竟然也過來了，工作服上還帶著電焊燒出的焦味，臉上被烤得紅彤彤的。秦淮茹心疼的捧著他的臉看了好半天。現在的一線車間有多辛苦，不用想都知道。
可是孫彩鳳這個廠里的技術副廠長，現在，不得不又回到了第1線，從頭干起。
吃飯的時候，秦淮茹把明天要做紅燒肉的事跟她們說了。孫彩鳳聽完，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淮茹，你是真瘋了？」她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孩子們聽見，「李主任那是什麼人？
他正愁沒由頭整咱們呢！你這不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我知道。」秦淮茹夾了一筷子鹹菜，慢慢地嚼著，「可工人們太苦了。彩鳳，你在車間裡比我清楚，那些人三班倒連軸轉，眼睛裡全是血絲，臉色蠟黃蠟黃的。今天中午一頓水煮白菜，連油星都沒幾顆，下午他們怎麼幹活你肯定知道吧？咬著牙硬撐。我站在食堂窗口看著他們，心裡跟針扎一樣。」
孫彩鳳不說話了。她在車間裡當然知道，她自己就是從早站到晚的工人，餓著肚子燒電焊的滋味她比誰都清楚。
「可成良不是讓咱們低調」
「成良不在。」秦淮茹打斷她，語氣平靜但有力，「成良要是在，他一定比我做得更絕。你信不信？」
孫彩鳳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信。她太信了。段成良在的時候，下李主任面子，讓李主任吃虧的事幹得更多。那個男人看著人畜無害，骨子裡硬得像塊鐵板，該出頭的時候從來不縮頭。
「再說了，」秦淮茹放下筷子，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冷笑，「李主任那批肉，在帳目上是有問題的。特供物資必須走正規審批手續，他根本沒走流程，只憑一張條子就讓採購科把肉送過來了。
我要是不動這批肉，他拿去招待那些所謂的上級」，我還抓不住他的把柄呢。我現在動了，我給他攤在明面上，他反而不好發作因為一查帳，第一個倒霉的是他自己。」
秦京茹在旁邊聽得眼睛都亮了：「姐，你太厲害了！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拿規矩堵他的嘴！」
「所以明天中午，你等著看吧。」秦淮茹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這頓飯，我一定要讓全廠的工人吃上口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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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彩鳳看著她姐臉上的表情，心裡又是佩服又是擔心。她知道秦淮茹說得有道理，但她也知道，李主任那種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今天這個仇，他一定會記在心裡，哪怕現在暫時退讓，等找到機會肯定也會再算總帳。
可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在這個風風雨雨的年代裡，有時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把能做的事先做了。
深夜，南鑼鼓巷安靜下來。秦淮茹把孩子們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頭頂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月光下搖晃。
她手裡攥著段成良臨走前留的那封信，信紙已經揉得起了毛邊。月光下，她能看清那些熟悉的字跡—「記住，無論遇到什麼事，安全第一，要互相扶持，把孩子帶好。天總會亮的。」
天總會亮的。
可天亮之前呢？天亮之前她要守住這個家，守住食堂，守住工人們碗裡那一口熱乎飯。哪怕要得罪人，哪怕要擔風險，她秦淮茹認了。
風把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有幾片黃葉飄落在她肩頭。她伸手拂掉，站起來，把信疊好塞進口袋，轉身進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秦淮茹比平時還早了半個鐘頭到廠里。後廚的燈已經亮了，老劉帶著幾個師傅早就到了，一個個圍著圍裙，挽著袖子，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鄭重。
「秦主任，肉已經拿出來了，我稱過了，正好十斤半，按您的吩咐拿了一半。」老劉頭掀開案板上的油紙，露出那塊上好的五花三層，「您看怎麼切？」
「準備好了！」張師傅指著旁邊幾大筐土豆，「待會兒削了皮兒洗乾淨，全都切滾刀塊。」
「好，大家齊心協力趕快幹活。安排好今天這頓中午飯。
「6
一食堂里應聲一片。頗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氣勢。
忙忙碌碌中時間過得很快。
「好啦。」秦淮茹看看已經準備好的食材和物料，走到灶台前，看著那口能裝下大半頭豬的大鐵鍋，深吸了一口氣，「老李，起火！」
火燒起來了，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的油開始滋滋作響。秦淮茹先把所有切好的肉片兒煸出來，油煸的焦香，重新盛出來，然後又有些肉疼的把一大碗白糖倒進熱油里，握著大鐵勺不停地攪動。糖在油里融化，冒起細密的泡泡，顏色從淺黃變成深黃，又從深黃變成了漂亮的金紅色。
「糖色好了！下肉！」
薄薄的五花肉片倒進鍋里，在滾燙的糖色中翻捲起來，肉香和焦糖的香氣瞬間炸開，順著廚房的窗戶飄了出去。秦淮茹雙手握著大鐵勺，一勺一勺地翻炒，每一片肉都均勻地裹上了金紅色的糖色，在晨光里泛著誘人的油光。
「倒土豆！加醬油！加黃酒！」
土豆塊嘩啦啦倒進鍋里，秦淮茹把一整碗醬油潑進去，又倒了半碗黃酒，然後蓋上鍋蓋，把火調到最大。不一會兒，鍋蓋邊緣開始冒出白氣，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肉香，在整個後廚里瀰漫開來。
老劉頭站在旁邊，使勁吸了吸鼻子，眼眶忽然就紅了。「這味道，」他啞著嗓子說，「這味道才是咱們食堂該有的味道。」
秦淮茹沒說話，但她的眼眶也熱了一下。她低頭攪動著鍋里的土豆和肉片，看著它們在濃稠的湯汁里翻滾，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這鍋肉，她不是做給李主任的，不是做給那些來視察的上級的，是做給那些在車間裡拼命的一線工人的。他們值得吃上這一□。
臨近中午，紅燒土豆燉肉的香氣已經飄出了食堂，飄進了車間。正在流水線上忙碌的工人們一個個抬起頭，使勁抽著鼻子。
「我的老天爺，這是啥味兒？」
「紅燒肉！絕對是紅燒肉！我這鼻子聞了多少年了，夢裡想了不知道多少天，絕對錯不了！」
「是不是隔壁食品廠飄過來的？」
「不像！這是咱們食堂！你看，食堂那煙囪冒煙呢！」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車間裡傳開了。有人說食堂今天中午做紅燒肉，有人說是秦主任特意給工人們加的餐，還有人說得更邪乎，說是廠里弄回來了好幾扇豬肉，要給大家發福利，改善生活。越傳越熱鬧，車間裡幹活的速度都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只有孫彩鳳蹲在電焊機旁邊，一邊燒著焊條一邊在心裡打鼓。她知道今天中午會發生什麼，她昨晚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著各種可能的後果。可她聞到那香味的時候，聞到那股實打實的、讓人口舌生津的紅燒肉香味的時候，她忽然不想那麼多了。去他媽的，大不了她跟秦淮茹一起扛。
開飯鈴響了。
食堂門口排起了長龍，工人們端著飯盒，伸長了脖子往裡面看。當窗口打開，一盆盆金紅油亮的紅燒土豆燉肉端上來的時候，整個食堂都沸騰了。
「真有肉！我看見了！肉片！」
「秦主任是活菩薩！」
「快快快，別擠別擠，人人都有！」
秦淮茹站在打飯窗口後面，親自給工人們打菜。她的大鐵勺舀起來，滿滿一勺扣在糙米飯上—兩片薄薄的五花肉，肥瘦相間，色澤金紅透亮，一大坨吸飽了肉汁的土豆塊，燉得酥爛入味，筷子一夾就碎，濃稠的湯汁澆在飯上，油汪汪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秦主任，夠意思！」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老工人接過飯碗，低頭聞了一下，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就這味道，我跟您說，我在軋鋼廠幹了十五年，您這次做的紅燒肉，是最香的一頓！」
另一個年輕工人已經扒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也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說：「秦主任，您是不知道，天天都是白菜蘿下，吃得我每天剛到下午三點就餓得眼冒金星，今天這頓，我能撐到夜班！」
「那你多吃點。」秦淮茹笑著給他多加了一勺土豆。
工人們端著飯碗坐到桌前，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埋頭吃飯。筷子夾起薄薄的肉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捨不得嚼，含一會兒才慢慢咬下去。那滋味醬香、肉香、
焦糖的甜香在嘴裡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了。土豆燉得比肉還好吃，吸飽了湯汁，綿軟香糯，拌在飯里，連糙米飯都變得金貴起來。
雖然每個人也只有兩片薄薄的五花肉，但是沒有一個人抱怨。嫌少，都是無比的滿足和享受。
「秦主任是這個！」一個老師傅豎起大拇指，對著秦淮茹大聲說，「這手藝絕了！光憑這一手，您就該當咱們食堂的主任！」
「對對對！」旁邊一片附和聲。
秦淮茹站在窗口後面，看著工人們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浮起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一點驕傲，有一點心酸，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壯。她想，就算今天下午李主任要把她吃了，這頓飯也值了。
然而，該來的總會來。
下午兩點，厂部小食堂。
李主任坐在正中間，最近看起來明顯肥碩不少的身軀，把椅子塞得滿滿當當。
他的面前擺著一碗從小食堂窗口打來的菜——正是秦淮茹做的紅燒土豆燉肉。兩片肉吃完了，只剩下幾塊土豆和碗底的湯汁。
老劉頭張大了嘴，半天沒合攏。旁邊的幾個師傅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齊刷刷地看著秦淮茹，眼神里有驚訝，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佩服，又像是替她捏一把汗。
「秦主任，那可是李主任的東西—」老劉艱難地開口。
「是廠里的東西。」秦淮茹糾正他，「按照上級的規定，食堂的所有食材都屬於公共財產，後勤部門有權根據實際需要進行調配。現在是一線工人加班加點的特殊時期，保障工人的伙食供應，是後勤部門的職責。出了問題，我擔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但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
老劉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這個在後廚幹了二十年的老師傅，這輩子見過不少管食堂的幹部，有隻顧著自己撈油水的，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混日子的，也有想給工人做事卻沒膽子的。但像秦淮茹這樣的，他見得不多。
「行。」老劉頭一點頭，把圍裙緊了緊，「秦主任，您說怎麼幹，咱們就怎麼幹。我老劉跟您幹了。」
幾個師傅也紛紛點頭。他們這兩年平時沒少被李主任那幫人呼來喝去，心裡早就憋著一股火。今天秦淮茹站出來了，他們沒道理往後退。
「那好，」秦淮茹環顧了一圈，眼神堅定，「明天上午，咱們早一個小時開工。劉師傅負責切肉，肉要切得透亮，一片頂兩片用的那種薄度。張師傅負責削土豆，挑大的削，切滾刀塊。老李頭燒火，火候一定要足。這鍋紅燒土豆燉肉，必須給我做出色香味來，讓工人們吃一口就能記住。」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手食堂掌勺人的那股子勁兒。
傍晚，秦淮茹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走出食堂大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冷藏間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件事的後果。李主任不是吃素的，今天她動了他的肉，明天他就會想方設法動她的人。
但她不後悔。
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秦京茹今天倒是沒亂跑，早早回來做好了晚飯，正帶著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玩。
孫彩鳳晚一點竟然也過來了，工作服上還帶著電焊燒出的焦味，臉上被烤得紅彤彤的。秦淮茹心疼的捧著他的臉看了好半天。現在的一線車間有多辛苦，不用想都知道。
可是孫彩鳳這個廠里的技術副廠長，現在，不得不又回到了第1線，從頭干起。
吃飯的時候，秦淮茹把明天要做紅燒肉的事跟她們說了。孫彩鳳聽完，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淮茹，你是真瘋了？」她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孩子們聽見，「李主任那是什麼人？
他正愁沒由頭整咱們呢！你這不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我知道。」秦淮茹夾了一筷子鹹菜，慢慢地嚼著，「可工人們太苦了。彩鳳，你在車間裡比我清楚，那些人三班倒連軸轉，眼睛裡全是血絲，臉色蠟黃蠟黃的。今天中午一頓水煮白菜，連油星都沒幾顆，下午他們怎麼幹活你肯定知道吧？咬著牙硬撐。我站在食堂窗口看著他們，心裡跟針扎一樣。」
孫彩鳳不說話了。她在車間裡當然知道，她自己就是從早站到晚的工人，餓著肚子燒電焊的滋味她比誰都清楚。
「可成良不是讓咱們低調」
「成良不在。」秦淮茹打斷她，語氣平靜但有力，「成良要是在，他一定比我做得更絕。你信不信？」
孫彩鳳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信。她太信了。段成良在的時候，下李主任面子，讓李主任吃虧的事幹得更多。那個男人看著人畜無害，骨子裡硬得像塊鐵板，該出頭的時候從來不縮頭。
「再說了，」秦淮茹放下筷子，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冷笑，「李主任那批肉，在帳目上是有問題的。特供物資必須走正規審批手續，他根本沒走流程，只憑一張條子就讓採購科把肉送過來了。
我要是不動這批肉，他拿去招待那些所謂的上級」，我還抓不住他的把柄呢。我現在動了，我給他攤在明面上，他反而不好發作因為一查帳，第一個倒霉的是他自己。」
秦京茹在旁邊聽得眼睛都亮了：「姐，你太厲害了！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拿規矩堵他的嘴！」
「所以明天中午，你等著看吧。」秦淮茹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這頓飯，我一定要讓全廠的工人吃上口好的。」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孫彩鳳看著她姐臉上的表情，心裡又是佩服又是擔心。她知道秦淮茹說得有道理，但她也知道，李主任那種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今天這個仇，他一定會記在心裡，哪怕現在暫時退讓，等找到機會肯定也會再算總帳。
可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在這個風風雨雨的年代裡，有時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把能做的事先做了。
深夜，南鑼鼓巷安靜下來。秦淮茹把孩子們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頭頂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月光下搖晃。
她手裡攥著段成良臨走前留的那封信，信紙已經揉得起了毛邊。月光下，她能看清那些熟悉的字跡—「記住，無論遇到什麼事，安全第一，要互相扶持，把孩子帶好。天總會亮的。」
天總會亮的。
可天亮之前呢？天亮之前她要守住這個家，守住食堂，守住工人們碗裡那一口熱乎飯。哪怕要得罪人，哪怕要擔風險，她秦淮茹認了。
風把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有幾片黃葉飄落在她肩頭。她伸手拂掉，站起來，把信疊好塞進口袋，轉身進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秦淮茹比平時還早了半個鐘頭到廠里。後廚的燈已經亮了，老劉帶著幾個師傅早就到了，一個個圍著圍裙，挽著袖子，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鄭重。
「秦主任，肉已經拿出來了，我稱過了，正好十斤半，按您的吩咐拿了一半。」老劉頭掀開案板上的油紙，露出那塊上好的五花三層，「您看怎麼切？」
「準備好了！」張師傅指著旁邊幾大筐土豆，「待會兒削了皮兒洗乾淨，全都切滾刀塊。」
「好，大家齊心協力趕快幹活。安排好今天這頓中午飯。
「6
一食堂里應聲一片。頗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氣勢。
忙忙碌碌中時間過得很快。
「好啦。」秦淮茹看看已經準備好的食材和物料，走到灶台前，看著那口能裝下大半頭豬的大鐵鍋，深吸了一口氣，「老李，起火！」
火燒起來了，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的油開始滋滋作響。秦淮茹先把所有切好的肉片兒煸出來，油煸的焦香，重新盛出來，然後又有些肉疼的把一大碗白糖倒進熱油里，握著大鐵勺不停地攪動。糖在油里融化，冒起細密的泡泡，顏色從淺黃變成深黃，又從深黃變成了漂亮的金紅色。
「糖色好了！下肉！」
薄薄的五花肉片倒進鍋里，在滾燙的糖色中翻捲起來，肉香和焦糖的香氣瞬間炸開，順著廚房的窗戶飄了出去。秦淮茹雙手握著大鐵勺，一勺一勺地翻炒，每一片肉都均勻地裹上了金紅色的糖色，在晨光里泛著誘人的油光。
「倒土豆！加醬油！加黃酒！」
土豆塊嘩啦啦倒進鍋里，秦淮茹把一整碗醬油潑進去，又倒了半碗黃酒，然後蓋上鍋蓋，把火調到最大。不一會兒，鍋蓋邊緣開始冒出白氣，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肉香，在整個後廚里瀰漫開來。
老劉頭站在旁邊，使勁吸了吸鼻子，眼眶忽然就紅了。「這味道，」他啞著嗓子說，「這味道才是咱們食堂該有的味道。」
秦淮茹沒說話，但她的眼眶也熱了一下。她低頭攪動著鍋里的土豆和肉片，看著它們在濃稠的湯汁里翻滾，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這鍋肉，她不是做給李主任的，不是做給那些來視察的上級的，是做給那些在車間裡拼命的一線工人的。他們值得吃上這一□。
臨近中午，紅燒土豆燉肉的香氣已經飄出了食堂，飄進了車間。正在流水線上忙碌的工人們一個個抬起頭，使勁抽著鼻子。
「我的老天爺，這是啥味兒？」
「紅燒肉！絕對是紅燒肉！我這鼻子聞了多少年了，夢裡想了不知道多少天，絕對錯不了！」
「是不是隔壁食品廠飄過來的？」
「不像！這是咱們食堂！你看，食堂那煙囪冒煙呢！」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車間裡傳開了。有人說食堂今天中午做紅燒肉，有人說是秦主任特意給工人們加的餐，還有人說得更邪乎，說是廠里弄回來了好幾扇豬肉，要給大家發福利，改善生活。越傳越熱鬧，車間裡幹活的速度都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只有孫彩鳳蹲在電焊機旁邊，一邊燒著焊條一邊在心裡打鼓。她知道今天中午會發生什麼，她昨晚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著各種可能的後果。可她聞到那香味的時候，聞到那股實打實的、讓人口舌生津的紅燒肉香味的時候，她忽然不想那麼多了。去他媽的，大不了她跟秦淮茹一起扛。
開飯鈴響了。
食堂門口排起了長龍，工人們端著飯盒，伸長了脖子往裡面看。當窗口打開，一盆盆金紅油亮的紅燒土豆燉肉端上來的時候，整個食堂都沸騰了。
「真有肉！我看見了！肉片！」
「秦主任是活菩薩！」
「快快快，別擠別擠，人人都有！」
秦淮茹站在打飯窗口後面，親自給工人們打菜。她的大鐵勺舀起來，滿滿一勺扣在糙米飯上—兩片薄薄的五花肉，肥瘦相間，色澤金紅透亮，一大坨吸飽了肉汁的土豆塊，燉得酥爛入味，筷子一夾就碎，濃稠的湯汁澆在飯上，油汪汪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秦主任，夠意思！」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老工人接過飯碗，低頭聞了一下，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就這味道，我跟您說，我在軋鋼廠幹了十五年，您這次做的紅燒肉，是最香的一頓！」
另一個年輕工人已經扒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也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說：「秦主任，您是不知道，天天都是白菜蘿下，吃得我每天剛到下午三點就餓得眼冒金星，今天這頓，我能撐到夜班！」
「那你多吃點。」秦淮茹笑著給他多加了一勺土豆。
工人們端著飯碗坐到桌前，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埋頭吃飯。筷子夾起薄薄的肉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捨不得嚼，含一會兒才慢慢咬下去。那滋味醬香、肉香、
焦糖的甜香在嘴裡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了。土豆燉得比肉還好吃，吸飽了湯汁，綿軟香糯，拌在飯里，連糙米飯都變得金貴起來。
雖然每個人也只有兩片薄薄的五花肉，但是沒有一個人抱怨。嫌少，都是無比的滿足和享受。
「秦主任是這個！」一個老師傅豎起大拇指，對著秦淮茹大聲說，「這手藝絕了！光憑這一手，您就該當咱們食堂的主任！」
「對對對！」旁邊一片附和聲。
秦淮茹站在窗口後面，看著工人們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浮起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一點驕傲，有一點心酸，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壯。她想，就算今天下午李主任要把她吃了，這頓飯也值了。
然而，該來的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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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坐在正中間，最近看起來明顯肥碩不少的身軀，把椅子塞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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