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何爽的念想
片爺兒一聽這話，眼睛都瞪圓了，從上到下把閆埠貴打量了一遍，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弟弟似的，語帶嘲諷地叫了起來：
「哎喲，老三？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你閆埠貴居然捨得請人下館子了？」
「我記得當年你結婚的時候，都是在大院裡搭了個棚子擺了兩桌，連廚子都是自己請的，說什麼也不肯讓酒樓賺你一分錢。」
閆埠貴被他這番話擠兌得老臉一陣紅一陣白，耳朵尖都在微微發抖。
最後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去，假裝專心致志地看著戲台上已經在謝幕的皮影師傅們。
三大媽見狀連忙打圓場，聲音放得又軟又低，像是在跟長輩訴苦：「大哥，這不是為了孩子沒辦法嘛。」
「解成這孩子您是看著長大的，人老實巴交的，嘴又笨，要是再不好好張羅張羅，好姑娘都讓別人家搶光了。」
「您就看在幾個侄子的份上——我知道您跟埠貴平時有些磕磕碰碰，但那都是老一輩的事兒了。」
「解成他們幾個孩子對您可從來都是畢恭畢敬的，見了面大伯大伯地叫著，逢年過節還給您磕頭拜年，您說是不是？老一輩的事，別扯到小輩身上。」
片爺兒被她這番話，噎了一下。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好面子，尤其聽不得別人說他小氣。
再一看三大媽身後閆解放和閆解曠那兩個侄子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小傢伙嘴角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杏仁酥渣子，他這心就軟了一半。
他擺了擺手，豪氣干雲地一拍胸脯：「我才不是，那種記仇的人！」
「解成的事，我這個當大伯的當然得上心。不就是想要個折扣嗎？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回頭我就去跟王老闆打聲招呼，保證你們去訂酒席的時候，人家給你們便宜一截。」
「王老闆那人的脾氣我太清楚了，只要我張嘴，他肯定給面子。」
「哎呀，那真是多謝大哥，多謝大哥！」三大媽頓時喜上眉梢，拿胳膊肘捅了捅還在發愣的閆解成：
「解成，還不快謝謝你大伯！」又轉頭對閆埠貴說，「埠貴你說是吧？」
「謝謝大伯！大伯您放心，等我結了婚，一定好好孝敬您！」
閆解成如夢初醒，激動得差點碰翻了桌上的茶杯，連忙站起來朝片爺兒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心裡那顆石頭總算落了地——王老闆的酒館在大柵欄是數一數二的，環境好，菜品也講究，請姑娘去那樣的地方吃飯，面子裡子都有了。
更重要的是大伯幫他解決了姑娘的工作問題，這可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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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在心裡把那句台詞排練好了——等飯桌上氣氛差不多了，他就輕描淡寫地來一句：
「對了，我大伯那家新開的戲館正好缺個管帳的，你要是不嫌棄的話，不如先去試試？」
閆埠貴坐在旁邊，把兒子那副喜上眉梢的樣兒看在眼裡，心裡既酸澀又有些不是滋味。
這本來該是他這個當爹的給兒子安排的事，結果他那個一向被他瞧不起的大哥全給包了。
給姑娘安排工作，給酒席打折扣，出風頭的全是姓片的。可酸歸酸，他也只是習慣性地撇了撇嘴，到底沒有出聲阻止。
怎麼說省下來的也是自家的錢，至於人情——反正欠的是他大哥的人情，又不是他閆埠貴的，人家片爺兒樂意擔就擔著吧
下午四點多，便民理髮店裡已經沒什麼客人了。張老頭坐在門口那把老藤椅上，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眯著眼打盹。
何爽拿著掃把把店裡地上的碎頭髮仔仔細細地掃乾淨，又拿抹布把兩面鏡子擦得透亮。
終於把理髮椅上的碎頭髮撣乾淨，最後把用過的毛巾一條條疊好放進竹筐里。
等一切都收拾妥當了，她才解下腰上的圍裙掛在牆上的釘子上。
這才拿起自己那本翻得卷了邊的《金粉世家》，走到門口跟張老頭打了個招呼：「師傅，我先回去了！」
「去吧，明天早點過來！明兒個上午有個老主顧要來刮臉，別讓人家等。」
張老頭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手上的剃刀在皮條上來回蹭了兩下，繼續彎著腰給躺在理髮椅上的客人刮鬍子。
他這一手刮鬍子的絕活在正陽門一帶是出了名的，刀刃貼著皮膚遊走，力道不輕不重，颳得乾乾淨淨還不見血。
不少人從別的街道大老遠慕名而來，就為了體驗一回他的手藝。
「知道了，師傅。」何爽嘴上應著，人已經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了店門。她把那本小說往腋下一夾，沿著正陽門大街一路往西走。
五月的傍晚，天色還亮得很，街邊的槐樹被晚風吹得沙沙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槐花的甜香。
何爽走路的步伐比平時還要快上幾分，幾乎是小跑著的節奏，兩隻短辮子在肩頭一跳一跳的，心裡的激動怎麼都壓不住。
留聲機——她終於能親耳聽到，留聲機放出來的聲音了。這些天她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想像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樣的。
是跟戲院裡，唱戲一樣咿咿呀呀的？還是跟馬路邊上，那些賣唱的人拉二胡哼小曲似的？
她想像不出來，就像她想像不出電影裡那些穿著旗袍的大小姐在留聲機的音樂里翩翩起舞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書上把那個聲音寫得太美了，美得讓她非要親耳聽一聽不可。
說起來，何爽對留聲機的這份執著倒也不全是小資情調作祟。
留聲機這東西從1877年愛迪生發明出來之後，一直到民國時期才逐漸被國內一些富商名流所接納。
那時候的留聲機幾乎全是從國外進口來的，價格貴得嚇人，一台機器能頂普通人家好幾年的嚼用。
後來上海那邊有個能工巧匠，把一台進口留聲機拆了個七零八落，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琢磨，硬是自己仿造出了一台。
從那以後國內，才有了所謂的「國產留聲機」。但跟留聲機比起來，黑膠唱片才是真正的稀罕物。
國內那時候橡膠製作工藝很差，壓片設備幾乎全是從國外進口的，唱片公司也沒幾家，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曲子。
這就導致無論是留聲機還是黑膠唱片，基本上都是富人階層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哎喲，老三？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你閆埠貴居然捨得請人下館子了？」
「我記得當年你結婚的時候，都是在大院裡搭了個棚子擺了兩桌，連廚子都是自己請的，說什麼也不肯讓酒樓賺你一分錢。」
閆埠貴被他這番話擠兌得老臉一陣紅一陣白，耳朵尖都在微微發抖。
最後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去，假裝專心致志地看著戲台上已經在謝幕的皮影師傅們。
三大媽見狀連忙打圓場，聲音放得又軟又低，像是在跟長輩訴苦：「大哥，這不是為了孩子沒辦法嘛。」
「解成這孩子您是看著長大的，人老實巴交的，嘴又笨，要是再不好好張羅張羅，好姑娘都讓別人家搶光了。」
「您就看在幾個侄子的份上——我知道您跟埠貴平時有些磕磕碰碰，但那都是老一輩的事兒了。」
「解成他們幾個孩子對您可從來都是畢恭畢敬的，見了面大伯大伯地叫著，逢年過節還給您磕頭拜年，您說是不是？老一輩的事，別扯到小輩身上。」
片爺兒被她這番話，噎了一下。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好面子，尤其聽不得別人說他小氣。
再一看三大媽身後閆解放和閆解曠那兩個侄子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小傢伙嘴角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杏仁酥渣子，他這心就軟了一半。
他擺了擺手，豪氣干雲地一拍胸脯：「我才不是，那種記仇的人！」
「解成的事，我這個當大伯的當然得上心。不就是想要個折扣嗎？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回頭我就去跟王老闆打聲招呼，保證你們去訂酒席的時候，人家給你們便宜一截。」
「王老闆那人的脾氣我太清楚了，只要我張嘴，他肯定給面子。」
「哎呀，那真是多謝大哥，多謝大哥！」三大媽頓時喜上眉梢，拿胳膊肘捅了捅還在發愣的閆解成：
「解成，還不快謝謝你大伯！」又轉頭對閆埠貴說，「埠貴你說是吧？」
「謝謝大伯！大伯您放心，等我結了婚，一定好好孝敬您！」
閆解成如夢初醒，激動得差點碰翻了桌上的茶杯，連忙站起來朝片爺兒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心裡那顆石頭總算落了地——王老闆的酒館在大柵欄是數一數二的，環境好，菜品也講究，請姑娘去那樣的地方吃飯，面子裡子都有了。
更重要的是大伯幫他解決了姑娘的工作問題，這可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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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在心裡把那句台詞排練好了——等飯桌上氣氛差不多了，他就輕描淡寫地來一句：
「對了，我大伯那家新開的戲館正好缺個管帳的，你要是不嫌棄的話，不如先去試試？」
閆埠貴坐在旁邊，把兒子那副喜上眉梢的樣兒看在眼裡，心裡既酸澀又有些不是滋味。
這本來該是他這個當爹的給兒子安排的事，結果他那個一向被他瞧不起的大哥全給包了。
給姑娘安排工作，給酒席打折扣，出風頭的全是姓片的。可酸歸酸，他也只是習慣性地撇了撇嘴，到底沒有出聲阻止。
怎麼說省下來的也是自家的錢，至於人情——反正欠的是他大哥的人情，又不是他閆埠貴的，人家片爺兒樂意擔就擔著吧
下午四點多，便民理髮店裡已經沒什麼客人了。張老頭坐在門口那把老藤椅上，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眯著眼打盹。
何爽拿著掃把把店裡地上的碎頭髮仔仔細細地掃乾淨，又拿抹布把兩面鏡子擦得透亮。
終於把理髮椅上的碎頭髮撣乾淨，最後把用過的毛巾一條條疊好放進竹筐里。
等一切都收拾妥當了，她才解下腰上的圍裙掛在牆上的釘子上。
這才拿起自己那本翻得卷了邊的《金粉世家》，走到門口跟張老頭打了個招呼：「師傅，我先回去了！」
「去吧，明天早點過來！明兒個上午有個老主顧要來刮臉，別讓人家等。」
張老頭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手上的剃刀在皮條上來回蹭了兩下，繼續彎著腰給躺在理髮椅上的客人刮鬍子。
他這一手刮鬍子的絕活在正陽門一帶是出了名的，刀刃貼著皮膚遊走，力道不輕不重，颳得乾乾淨淨還不見血。
不少人從別的街道大老遠慕名而來，就為了體驗一回他的手藝。
「知道了，師傅。」何爽嘴上應著，人已經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了店門。她把那本小說往腋下一夾，沿著正陽門大街一路往西走。
五月的傍晚，天色還亮得很，街邊的槐樹被晚風吹得沙沙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槐花的甜香。
何爽走路的步伐比平時還要快上幾分，幾乎是小跑著的節奏，兩隻短辮子在肩頭一跳一跳的，心裡的激動怎麼都壓不住。
留聲機——她終於能親耳聽到，留聲機放出來的聲音了。這些天她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想像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樣的。
是跟戲院裡，唱戲一樣咿咿呀呀的？還是跟馬路邊上，那些賣唱的人拉二胡哼小曲似的？
她想像不出來，就像她想像不出電影裡那些穿著旗袍的大小姐在留聲機的音樂里翩翩起舞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書上把那個聲音寫得太美了，美得讓她非要親耳聽一聽不可。
說起來，何爽對留聲機的這份執著倒也不全是小資情調作祟。
留聲機這東西從1877年愛迪生發明出來之後，一直到民國時期才逐漸被國內一些富商名流所接納。
那時候的留聲機幾乎全是從國外進口來的，價格貴得嚇人，一台機器能頂普通人家好幾年的嚼用。
後來上海那邊有個能工巧匠，把一台進口留聲機拆了個七零八落，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琢磨，硬是自己仿造出了一台。
從那以後國內，才有了所謂的「國產留聲機」。但跟留聲機比起來，黑膠唱片才是真正的稀罕物。
國內那時候橡膠製作工藝很差，壓片設備幾乎全是從國外進口的，唱片公司也沒幾家，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曲子。
這就導致無論是留聲機還是黑膠唱片，基本上都是富人階層才能享用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