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再見秋虹
就在前些日子，區裡的領導找他去開了個會，決定把城南梨園正式改為「城南人民劇院」。
除了保留原有的戲曲班子，還得增加一些話劇、歌舞、快板之類的表演節目，說是要豐富工農階層的業餘文化生活。
既然是人民劇院，那就算半個公家單位了，誰還敢來砸公家的場子？
黎班主愣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又窘迫又無奈，最後只好嘆了口氣：「行了行了，說不過你。趕緊的，前面都等著呢。」
他轉過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戴上虞姬那對長長雉尾的秋虹，眼底閃過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
民國十三年，他一手創建了這城南梨園，從最開始的幾個草台班子湊起來的草台戲班，一路摸爬滾打發展成四九城四大梨園之一；
也捧紅了不少名角，也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可奈何梨園行當最講究的就是「角兒」。
一個梨園再大，沒有名角壓陣，始終成不了氣候。他盼了一輩子，就想盼出一個能在歷史上留名的真正名角。
直到他發現了秋虹這個天賦異稟的孩子，他才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心愿終於有了著落。
從秋虹六七歲起他就開始親自培養，請來全城最好的名師教她唱念做打；
一字一句地給她摳唱腔，一招一式地給她糾身段，把她當成城南梨園的鎮園之寶來培養。
他想著等秋虹長大成人之際，找幾個愛看京劇的大老闆幫忙，花重金捧紅她，讓她成為第二個梅蘭芳。
可誰知道天不如人願，隨著新中國的成立，那些往日一擲千金的豪客們都散了，再也沒有人肯花大把的銀元來捧一個戲子了。
秋虹在城南這片雖然小有名氣，但跟黎班主心中那個「名動天下」的宏願比起來，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如今梨園又馬上要被改成人民劇院，戲班變成公家單位，捧角兒這種事就更不可能了。
舞台上，上一折《三岔口》已經落幕，兩個武生正對著台下觀眾的掌聲和叫好聲抱拳行禮。
鑼鼓聲暫時停歇，但觀眾席上反而更熱鬧了——不少人趁這個間隙大聲喊著「秋虹」「虞姬」「霸王別姬」，喊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二樓靠窗的位置，王業一邊喝著茶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台下這陣仗。
他前世對京劇確實沒什麼興趣，跟絕大多數同齡人一樣，覺得這東西節奏太慢，咿咿呀呀半天唱不完一段，遠不如電影和電視劇來得直觀刺激。
但那畢竟是，幾十年後的事情了。在眼下這個年代，京劇是全國上下最受歡迎的娛樂形式之一。
四九城更是京劇的大本營，幾乎但凡手頭上有點閒錢的人，都愛花幾毛錢來梨園聽上一兩折。
突然，樓下觀眾席里站起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工裝，嘴裡叼著一根菸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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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頓，扯著嗓子嚷道：
「我說你們這城南劇院搞什麼名堂？秋虹怎麼還不出場？我們大老遠從東城跑過來，就是來看秋虹的！」
「對啊，我們是來看秋虹的，還不快讓她登台唱霸王別姬！」旁邊立刻有人跟著附和。
「要看霸王別姬！」
「霸王別姬！霸王別姬！」有人帶頭鬧事，底下的觀眾就像炸開了的油鍋；
幾百號人齊聲高喊著「霸王別姬」這四個字，喊聲震得整個戲樓都在微微發顫。
有幾個年輕小伙子乾脆站了起來，一邊喊一邊拿拳頭砸桌子，砸得桌上的茶碗叮噹響。
王業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暗暗咋舌。他雖然知道京劇在這個年代很受歡迎，但沒想到觀眾能狂熱到這個地步。
這陣勢，都快趕上後世那些流量明星的演唱會了。
他轉頭看向對面的牛爺，問道：「牛爺，這是怎麼了？這秋虹的名氣這麼大？」
「沒什麼，這幫人都是專程來看《霸王別姬》的。城南劇院的《霸王別姬》，那可是全四九城出了名的好戲。
之前好幾個梨園都曾經排過這齣戲，但城南的虞姬一出來，別的班子就再也不敢排了。
這劇院敢這麼久不讓正主上場，底下的人自然不滿意。」
牛爺顯然對這場面早就見怪不怪了，一邊不緊不慢地搖著摺扇，一邊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
「《霸王別姬》？」
「對，《霸王別姬》。」牛爺看王業一臉茫然，便放下摺扇，笑著給他解釋道：
「王老闆您平日不怎麼來這邊走動，可能對四九城的梨園行不太了解。」
「這城南劇院的《霸王別姬》可是鎮園之寶，特別是演虞姬的那位青衣——秋虹，是城南劇院最有名的伶人。」
「這姑娘年紀不大，但嗓子是真絕了，扮相更是一等一的漂亮。」
「您是沒見過她登台唱那一段『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嗓音一出來，能把人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秋虹？原來是她！王業聽到這個名字，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彎。
昨天在大柵欄集市上借了她三十塊錢買小鹿，今天倒是在戲台上碰見了。這四九城還真是個圈，走到哪兒都能碰到熟人。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
舞台上，秋虹一身虞姬的扮相，頭戴點翠鳳冠，身披明黃繡鳳戲袍，長長的水袖隨著她的身段輕盈地飛舞。
她輕啟朱唇，嗓音清亮婉轉，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珍珠，圓潤飽滿地落在戲樓的每一個角落。
那一句「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只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唱得哀而不傷，憤而不怒；
把虞姬心中那份對項羽的深情和對亂世的無奈，全融進了每一個轉音和拖腔里。
台下的觀眾們聽得如痴如醉，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生怕錯過了任何一個音節。
待到虞姬拔劍欲自刎的那一剎那，秋虹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劍，清亮的眼眸中蓄滿了晶瑩的淚光，兩道黛眉如遠山含煙，眉間鎖著一絲淺淺的哀怨。
她就這樣靜靜地立在台上，整個戲樓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然後她仰頭輕喚一聲「大王啊——」，悲腔一嘆，聲如裂帛，劍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除了保留原有的戲曲班子，還得增加一些話劇、歌舞、快板之類的表演節目，說是要豐富工農階層的業餘文化生活。
既然是人民劇院，那就算半個公家單位了，誰還敢來砸公家的場子？
黎班主愣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又窘迫又無奈，最後只好嘆了口氣：「行了行了，說不過你。趕緊的，前面都等著呢。」
他轉過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戴上虞姬那對長長雉尾的秋虹，眼底閃過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
民國十三年，他一手創建了這城南梨園，從最開始的幾個草台班子湊起來的草台戲班，一路摸爬滾打發展成四九城四大梨園之一；
也捧紅了不少名角，也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可奈何梨園行當最講究的就是「角兒」。
一個梨園再大，沒有名角壓陣，始終成不了氣候。他盼了一輩子，就想盼出一個能在歷史上留名的真正名角。
直到他發現了秋虹這個天賦異稟的孩子，他才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心愿終於有了著落。
從秋虹六七歲起他就開始親自培養，請來全城最好的名師教她唱念做打；
一字一句地給她摳唱腔，一招一式地給她糾身段，把她當成城南梨園的鎮園之寶來培養。
他想著等秋虹長大成人之際，找幾個愛看京劇的大老闆幫忙，花重金捧紅她，讓她成為第二個梅蘭芳。
可誰知道天不如人願，隨著新中國的成立，那些往日一擲千金的豪客們都散了，再也沒有人肯花大把的銀元來捧一個戲子了。
秋虹在城南這片雖然小有名氣，但跟黎班主心中那個「名動天下」的宏願比起來，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如今梨園又馬上要被改成人民劇院，戲班變成公家單位，捧角兒這種事就更不可能了。
舞台上，上一折《三岔口》已經落幕，兩個武生正對著台下觀眾的掌聲和叫好聲抱拳行禮。
鑼鼓聲暫時停歇，但觀眾席上反而更熱鬧了——不少人趁這個間隙大聲喊著「秋虹」「虞姬」「霸王別姬」，喊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二樓靠窗的位置，王業一邊喝著茶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台下這陣仗。
他前世對京劇確實沒什麼興趣，跟絕大多數同齡人一樣，覺得這東西節奏太慢，咿咿呀呀半天唱不完一段，遠不如電影和電視劇來得直觀刺激。
但那畢竟是，幾十年後的事情了。在眼下這個年代，京劇是全國上下最受歡迎的娛樂形式之一。
四九城更是京劇的大本營，幾乎但凡手頭上有點閒錢的人，都愛花幾毛錢來梨園聽上一兩折。
突然，樓下觀眾席里站起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工裝，嘴裡叼著一根菸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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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頓，扯著嗓子嚷道：
「我說你們這城南劇院搞什麼名堂？秋虹怎麼還不出場？我們大老遠從東城跑過來，就是來看秋虹的！」
「對啊，我們是來看秋虹的，還不快讓她登台唱霸王別姬！」旁邊立刻有人跟著附和。
「要看霸王別姬！」
「霸王別姬！霸王別姬！」有人帶頭鬧事，底下的觀眾就像炸開了的油鍋；
幾百號人齊聲高喊著「霸王別姬」這四個字，喊聲震得整個戲樓都在微微發顫。
有幾個年輕小伙子乾脆站了起來，一邊喊一邊拿拳頭砸桌子，砸得桌上的茶碗叮噹響。
王業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暗暗咋舌。他雖然知道京劇在這個年代很受歡迎，但沒想到觀眾能狂熱到這個地步。
這陣勢，都快趕上後世那些流量明星的演唱會了。
他轉頭看向對面的牛爺，問道：「牛爺，這是怎麼了？這秋虹的名氣這麼大？」
「沒什麼，這幫人都是專程來看《霸王別姬》的。城南劇院的《霸王別姬》，那可是全四九城出了名的好戲。
之前好幾個梨園都曾經排過這齣戲，但城南的虞姬一出來，別的班子就再也不敢排了。
這劇院敢這麼久不讓正主上場，底下的人自然不滿意。」
牛爺顯然對這場面早就見怪不怪了，一邊不緊不慢地搖著摺扇，一邊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
「《霸王別姬》？」
「對，《霸王別姬》。」牛爺看王業一臉茫然，便放下摺扇，笑著給他解釋道：
「王老闆您平日不怎麼來這邊走動，可能對四九城的梨園行不太了解。」
「這城南劇院的《霸王別姬》可是鎮園之寶，特別是演虞姬的那位青衣——秋虹，是城南劇院最有名的伶人。」
「這姑娘年紀不大，但嗓子是真絕了，扮相更是一等一的漂亮。」
「您是沒見過她登台唱那一段『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嗓音一出來，能把人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秋虹？原來是她！王業聽到這個名字，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彎。
昨天在大柵欄集市上借了她三十塊錢買小鹿，今天倒是在戲台上碰見了。這四九城還真是個圈，走到哪兒都能碰到熟人。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
舞台上，秋虹一身虞姬的扮相，頭戴點翠鳳冠，身披明黃繡鳳戲袍，長長的水袖隨著她的身段輕盈地飛舞。
她輕啟朱唇，嗓音清亮婉轉，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珍珠，圓潤飽滿地落在戲樓的每一個角落。
那一句「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只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唱得哀而不傷，憤而不怒；
把虞姬心中那份對項羽的深情和對亂世的無奈，全融進了每一個轉音和拖腔里。
台下的觀眾們聽得如痴如醉，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生怕錯過了任何一個音節。
待到虞姬拔劍欲自刎的那一剎那，秋虹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劍，清亮的眼眸中蓄滿了晶瑩的淚光，兩道黛眉如遠山含煙，眉間鎖著一絲淺淺的哀怨。
她就這樣靜靜地立在台上，整個戲樓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然後她仰頭輕喚一聲「大王啊——」，悲腔一嘆，聲如裂帛，劍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