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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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的工人們茫然搖頭,忙著幹活,沒人有閒心理會這個看起來邋遢古怪的老頭。

  幾個在附近曬太陽的、更老些的住戶,倒是有點印象,但說辭含糊:

  「哦,那片老院子啊,早拆啦!人都散啦!賈家那個寡婦?好像搬南邊周轉房去了,具體哪不清楚……

  傻柱?好像聽說在哪兒看大門還是撿破爛,好久沒信兒了……

  閻老師?有年頭了吧……

  劉海中?不知道,早沒影了……」

  零碎、冷漠的信息,像冰水一樣澆在許大茂心頭。

  他這才真切地意識到,十幾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

  而他熟悉的一切,連同他可能寄予的哪怕一絲微弱的指望,都已煙消雲散。

  他成了真正的、無根無萍的孤魂野鬼。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許大茂攥著那兩百塊錢,在寒冷的街頭躑躅。

  高檔餐廳的霓虹、商場裡流瀉出的暖光和音樂、衣著光鮮的行人……

  一切都與他格格不入。

  他最終在遠離市中心的一個城鄉結合部,找到了一家最便宜的大車店,一晚上二十塊錢,八人間,空氣污濁,擠滿了和他一樣落魄的底層民工和流浪者。

  他用剩下的錢,在路邊攤買了兩個最便宜的燒餅和一碗寡淡的蛋花湯,囫圇吞下,算是出獄後的第一餐。

  躺在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硬板床上,聽著同屋人震天的鼾聲和夢囈,許大茂瞪大眼睛看著漆黑低矮的天花板,十幾年牢獄生涯都未曾擊垮的某種東西,在這一天徹底崩塌了。

  絕望,冰冷的、深不見底的絕望,淹沒了他。

  接下來的幾天,他像個幽靈一樣在這個龐大的城市裡遊蕩。

  他去街道辦了臨時登記,工作人員程式化地告訴他,申請低保需要本地戶口和固定住所,他兩樣都沒有,只能先等著。

  他去人才市場,他那點過時的放映員技術和勞改犯的身份,根本無人問津。

  他甚至偷偷回到正在建設的老胡同工地附近,幻想能不能撿點廢鐵賣錢,卻被警惕的保安驅趕。

  一次,在翻撿垃圾桶時,他偶然看到一張被丟棄的、皺巴巴的本地小報,中縫有一則很短的社會新聞,標題是《昔日四合院鄰居,如今境況各不同》,裡面提到了秦淮茹和槐花住在某某偏遠周轉房小區,靠低保和零工維生,兒子棒梗曾再次入獄。

  還提到了傻柱「下落不明」,閻埠貴「搬走」,劉海中「失去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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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篇幅很短,淹沒在大量的廣告和八卦中,卻是許大茂能找到的、關於過去唯一一點確切的線索。

  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許大茂按照報紙上模糊的地名,倒了好幾趟公交車,又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那個位於城市最邊緣、環境髒亂差的周轉房小區。

  那是一排排低矮、破舊的簡易板房。

  他費了不少勁打聽,才在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裡,找到了秦淮茹和槐花住的那間。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縫紉機的噠噠聲。

  許大茂站在門口,透過門縫,看到了一個蒼老憔悴、頭髮幾乎全白、腰背佝僂的女人,正就著一盞昏暗的燈泡,費力地踩著老式縫紉機。

  是秦淮茹,但幾乎認不出了。

  旁邊一個同樣面色晦暗、眼神麻木的年輕女人,應該是槐花,在整理一堆舊衣服。

  屋裡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家具,瀰漫著一股窮困潦倒的氣息。

  許大茂的心臟莫名地加快了跳動,說不清是激動、是憐憫,還是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慘而產生的一種扭曲的安慰。

  他敲了敲門。

  秦淮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門口,愣了幾秒,似乎沒認出這個頭髮花白、形容落魄的老頭。

  「秦……秦姐?」

  許大茂乾澀地開口,聲音沙啞。

  秦淮茹眯起眼,仔細辨認,當終於從那張布滿風霜和陰影的臉上找到一絲昔日那個油滑放映員的輪廓時,她的臉色瞬間變了,不是驚喜,而是混合著震驚、厭惡和深深的警惕。

  「許……許大茂?你……你出來了?」

  「嗯,剛出來。」

  許大茂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想往屋裡走。

  「站那兒!」

  秦淮茹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帶著一種下意識的防禦和排斥,

  「你來幹什麼?我們這兒沒你待的地兒!」

  槐花也警惕地站起來,擋在母親身前,眼神冰冷。

  許大茂僵在門口,那絲笑容凝固在臉上。

  「我……我就是路過,聽說你們住這兒,來看看……秦姐,這麼多年,你們……」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秦淮茹打斷他,語氣激動,

  「要不是你們這些黑心爛肺的,我們能落到今天這地步?棒梗他爸……還有棒梗自己……許大茂,你還有臉來?滾!趕緊滾!別髒了我這地方!」

  她抄起手邊的掃帚,作勢要打。

  積壓了十幾年的怨氣、對過往一切不幸的遷怒,在此刻對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代表著不祥過去的男人爆發出來。

  在秦淮茹看來,許大茂和那些欺負過他們家的人一樣,都是災星。

  許大茂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眼中的陰鷙一閃而過,但看到秦淮茹母女的敵意和屋裡一覽無餘的赤貧,他終究沒敢發作,也發作不起來。

  他頹然後退兩步,低下頭,喃喃道:

  「好,好,我走……我走……」

  他轉身,拖著步子,慢慢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身後傳來秦淮茹重重的關門聲和隱約的、帶著哭腔的咒罵。

  最後一點與過去的脆弱聯繫,也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斷裂了。

  他連一個可以同病相憐、哪怕只是說幾句話的人都找不到了。

  深秋的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垃圾和塵土。

  許大茂瑟縮在單薄的舊夾克里,漫無目的地走在荒涼的城市邊緣。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能去哪裡。

  口袋裡的錢所剩無幾,大車店也住不起了。

  或許,他真的只能去撿破爛,或者找個看大門的活,像人們說的傻柱那樣,了此殘生。

  但傻柱至少還有過傻柱的活法,有過婁曉娥,有過兒子,有過食堂的工作。

  他許大茂有什麼?

  一場空。

  算計半生,坐了半生牢,出來一無所有,連個能罵他、恨他的人,都嫌棄他。

  他路過一個還在營業的報刊亭,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在一份權威經濟報紙的醒目位置,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王建國,在一篇關於食品產業回顧與展望的專家訪談里被提及,稱為「資深行業專家」。

  旁邊一份主流報紙的文化版,有一篇關於媒體融合創新的報導,裡面提到了「前沿瞭望」實驗室和其內容總監王新蕊。

  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名字和隱含的成功、體面,與他自己此刻的狼狽,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王家,那個他曾經嫉妒、暗中較勁、甚至可能動過歪心思的對象,早已一飛沖天,與他,與那座消失的四合院,不在一個世界了。

  許大茂咧了咧嘴,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他低下頭,加快腳步,匯入城市邊緣模糊不清的夜色與塵埃之中,如同滴水入海,再無痕跡。

  他的出獄,沒有激起任何波瀾,甚至無人知曉。

  ……

  被秦淮茹像驅趕蒼蠅一樣轟出那間周轉板房後,許大茂在深秋凜冽的暮色中踽踽獨行。


  口袋裡僅剩的幾十塊錢像燒紅的炭,燙得他心慌。

  大車店是住不起了,露宿街頭?

  這天氣,一夜就能要了他這被牢獄拖垮的老命。

  求生本能驅使他四處張望,尋找任何可能過夜的地方。

  最終,他在一條僻靜小街的盡頭,發現了一個半廢棄的橋洞。

  橋洞下堆著些建築垃圾和破爛,但靠里的地方還算乾燥,能擋風。

  幾個裹著破麻袋、蜷縮在陰影里的流浪漢警惕地看著他。

  許大茂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進去,找了個靠邊的角落,瑟縮著坐下。

  刺鼻的尿臊味和垃圾腐敗的氣味混合著,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他緊緊裹著那件舊夾克,寒意還是從四面八方鑽進骨頭縫裡。

  這一夜,他幾乎沒合眼,聽著橋上車流的轟鳴、遠處隱約的歌舞聲、以及身邊流浪漢的鼾聲和夢囈,腦子裡一片混沌,只有冰冷的絕望和無邊的茫然。

  天剛蒙蒙亮,他就被凍醒了,手腳僵硬。

  他掙扎著爬起來,走到附近一個早起的公共廁所,用冰冷刺骨的自來水胡亂抹了把臉,漱了漱口。

  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窩深陷、皺紋如溝壑、鬍子拉碴、頭髮花白凌亂的陌生老頭。

  他幾乎認不出這就是當年那個穿著中山裝、梳著分頭、在廠里和胡同里都算個人物的許放映員。

  當務之急是填飽肚子和弄點錢。

  他走到一個早點攤附近,貪婪地聞著油條和豆漿的香氣,看著人們用零錢輕鬆地買著早餐,自己卻只能咽口水。

  他遠遠觀察了一會兒,趁攤主轉身忙碌的瞬間,迅速從別人桌上抓過半根沒吃完的油條,塞進嘴裡,然後低著頭快步走開。

  心臟砰砰狂跳,像做賊一樣。

  曾經,他許大茂何曾為一口吃的如此不堪?

  接下來一整天,他都在城市邊緣和勞動力市場外圍打轉。

  他試著去幾個建築工地問要不要看材料的或者打掃衛生的,人家看他這副年紀和身板,又是生面孔,問了幾句就擺手讓他走,連身份證都懶得看。

  他去了一些小飯館問要不要洗碗工,人家嫌他老,動作慢。

  他甚至去了一個貨運站,想看看有沒有搬貨的零工,可那沉重的麻袋和箱子,他根本搬不動。

  下午,他在一個街角看到一群人圍著下象棋,多是些退休老人。

  他湊過去看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順口問了句:

  「老哥,面生啊,也住這附近?」

  許大茂含糊地應了一聲,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他試著用那種久違的、帶點討好又故作神秘的腔調說:

  「以前在廠里放電影,也……也做過點小買賣。剛回城裡,找點事做。」

  「放電影?那手藝現在可不時興了。」

  另一個老人搖頭,

  「現在都VCD、DVD了,家家戶戶自己看。電影院都改多廳了,用的都是新機器,你會嗎?」

  許大茂啞口無言。

  VCD、DVD……

  這些詞對他來說陌生又遙遠。

  他意識到,自己那點曾經引以為傲、甚至用來拿捏別人的放映技術,早已被時代徹底淘汰,一文不值。

  傍晚,他又餓又累,再次回到那個橋洞。

  昨天的幾個流浪漢還在,又多了一兩個新面孔。

  沒人交談,各自守著各自的地盤,眼神麻木。

  許大茂縮回自己的角落,從帆布包里摸出那個塑料紙包著的小筆記本,就著橋洞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胡亂翻看著。

  裡面記的那些「門路」和人名,現在看來是如此可笑。

  他頹然合上本子,抱緊了膝蓋。

  夜裡,他被一陣激烈的爭吵聲驚醒。

  是兩個流浪漢在爭奪一個看起來稍厚實點的破麻袋。

  推搡,咒罵,最後扭打在一起。

  其他流浪漢冷漠地看著,無人勸解。

  許大茂嚇得蜷縮得更緊,生怕被波及。

  最後,其中一個被打出了鼻血,罵罵咧咧地走了,勝者搶走了麻袋。

  弱肉強食,在這裡以最原始的方式上演。

  許大茂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不僅僅是身體的冷。

  第二天,他改變了策略。

  他開始留意垃圾桶和垃圾堆放點,試圖撿點能賣錢的廢品。

  塑料瓶、廢紙殼、易拉罐……

  他學著其他拾荒者的樣子,用撿來的破蛇皮袋裝著,蹣跚地背到最近的廢品收購站。

  一下午的收穫,換了皺巴巴的三塊多錢。

  錢很少,但至少是靠「勞動」得來的,讓他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他用這點錢,在路邊攤買了一個最便宜的、硬邦邦的燒餅,就著公共廁所的自來水,艱難地咽了下去。

  晚上回到橋洞,他發現自己的角落被人占了。

  一個比他更年輕、看起來更蠻橫的流浪漢。

  他想爭辯,對方只是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揚了揚手裡的半塊磚頭。

  許大茂退縮了,默默地在更靠近洞口、更冷也更潮濕的地方找了個位置。

  那一夜,他覺得自己最後一點尊嚴,也隨著這個角落的失去,徹底湮滅了。

  他開始真正像其他流浪漢一樣生活。

  白天,拖著蛇皮袋,在固定的幾個街區翻撿垃圾,與其他拾荒者劃定模糊的「勢力範圍」,避免衝突。

  他學會了在餐館後門等待,看有沒有好心的工作人員倒出些剩飯剩菜。

  他臉皮漸漸厚了些,偶爾會在人流多的天橋或地鐵口,放下一個撿來的破碗,低著頭,不言不語,期待路人的施捨。

  收穫時好時壞,勉強維持著餓不死的狀態。

  他變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空洞,只有看到穿著體面、神情安詳的路人時,眼底會飛快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是羨慕?

  是嫉妒?

  還是對自己過往荒唐的悔恨?

  或許都有。

  一天,他在翻撿一個垃圾桶時,發現了一張被丟棄的、過期的本地晚報。

  社會新聞版的一個小角落裡,有一則更簡短的後續報導,提到了之前那篇關於四合院舊鄰的文章。

  報導說,有讀者提供線索,稱「下落不明」的何雨柱(傻柱)曾在城北某建材市場附近出現,疑似在幫人看自行車棚,但記者去探訪時已不見蹤影,無法核實。

  至於秦淮茹母女,依然住在周轉房,情況未有改善。

  許大茂盯著「傻柱」和「看自行車棚」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傻柱……

  那個曾經被他瞧不起、算計過的憨廚子,如今也淪落到這種地步,甚至可能還不如自己。

  一股說不清是兔死狐悲還是同病相憐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忽然想起,自己坐牢的根源,不正是因為嫉妒、算計,想走捷徑,最終栽在了更大的騙局裡嗎?

  如果當初像傻柱那樣,哪怕傻點、窮點,但老實本分,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又被現實的冰冷吞沒。

  想這些有什麼用?

  世上沒有後悔藥。

  深秋的雨,總是來得又急又冷。

  一場夜雨讓橋洞裡積水蔓延,許大茂唯一一雙開了膠的鞋濕透了,腳凍得發麻。

  他發起高燒,渾身滾燙,卻冷得直打哆嗦。

  沒有藥,沒錢看醫生,他只能蜷縮在濕冷的角落,靠身體硬扛。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當年在四合院裡上躥下跳、搬弄是非的樣子;

  看到了在廠里放電影時,人們羨慕的目光;

  也看到了手銬,看到了監獄的高牆,看到了婁曉娥決絕離去的背影,看到了推土機碾過四合院的廢墟……

  各種破碎的畫面交織,最後都化作了無邊的黑暗和寒冷。

  是走馬燈……

  這場病拖了三四天,差點要了他的命。

  燒退後,他虛弱得幾乎站不起來。

  一個同樣住在橋洞下、平時幾乎不說話的老流浪漢,看他可憐,把自己撿來的一小瓶不知道過沒過期的退燒藥和半瓶水遞給了他,又給了他半個干硬的饅頭。

  許大茂接過,想道謝,喉嚨卻哽住了,只是點了點頭。

  那一刻,在這社會最底層的黑暗角落裡,來自同樣卑微者的一絲微不足道的善意,竟然讓他有了一絲想哭的衝動。

  病稍好,他繼續掙扎著求生。

  天氣越來越冷,生存愈發艱難。

  他開始留意那些貼在電線桿和牆上的、各種亂七八糟的招工小廣告,大多是「高薪誠聘」、「日結」之類。

  他知道多半是陷阱,但走投無路時,也抱著僥倖心理去看過一兩次,結果不是騙押金就是傳銷窩點,他警覺地逃開了。

  新年前夕,城市張燈結彩,節日氣氛濃厚。

  許大茂穿著撿來的、不合身的破棉襖,瑟縮在一個商場背風的角落裡,看著櫥窗里溫暖明亮的燈光、琳琅滿目的商品,以及櫥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一個蓬頭垢面、與這繁華格格不入的幽靈。

  商場裡飄出喜慶的音樂,人們歡聲笑語,提著大包小包。

  一個小孩不小心把剛買的、咬了一口的糖葫蘆掉在地上,哭了起來,家長連忙安慰,又去買了一串。

  那串沾了灰的糖葫蘆就躺在離許大茂不遠的地方。

  許大茂盯著那串糖葫蘆,喉嚨動了動。

  最終,他還是沒有去撿。

  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那個冰冷、黑暗、但至少無人驅趕他的橋洞。

  新年的鐘聲,在遠處的電視塔方向隱約傳來,璀璨的煙花在夜空綻放,照亮了半座城市,卻照不進這個被遺忘的角落。

  許大茂的出獄,沒有改變任何事,甚至沒有在他自己的人生里掀起一絲像樣的浪花。

  他像一顆被甩出正常軌道的塵埃,在城市的縫隙里飄蕩、沉淪,最終或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如同從未存在過。

  時代轟轟烈烈,個體的悲歡,尤其是失敗者的悲歡,輕如鴻毛,不值一提。

  ……

  新年過後,北方的嚴寒才真正顯出威力。

  刀子似的西北風整日呼嘯,颳得人臉生疼。

  橋洞下的日子愈發難熬。

  濕冷的地氣混著寒風往裡灌,破棉襖根本抵擋不住。

  許大茂和其他幾個流浪漢,像冬眠的動物般儘量蜷縮在背風的角落,用撿來的破紙殼、爛麻袋層層裹住身體,依然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紫。

  最要命的是食物和水源。

  餐館後門的「收穫」不穩定,有時一天也等不到一點像樣的殘羹剩飯。

  公共廁所的水龍頭時而被凍住,時而被管理人員鎖上。

  撿廢品的收入,在嚴冬里也銳減。

  人們減少了戶外活動,垃圾桶里的「貨」少了,廢品收購站的價格也往下壓。

  許大茂的臉和手上布滿了凍瘡,紅腫潰爛,又疼又癢。

  一場重感冒剛好不久,咳嗽卻落下了根,夜裡咳得撕心裂肺,引得其他流浪漢怒罵。

  他不敢大聲咳,只能拼命壓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胸口憋悶得像要炸開。

  他覺得自己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死亡,這個在牢里想過無數次、出獄後也曾短暫閃過的念頭,此刻變得如此具體而迫近。

  他有時會在半夜凍醒,聽著風聲,想著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橋洞裡,恐怕要等到屍體發臭才會被人發現,然後像垃圾一樣被清理掉。

  他不甘心,可又能怎樣?

  一天清晨,許大茂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幾個穿著市容制服的人,帶著幾個民工,來到了橋洞下。

  「起來!都起來!這裡不能住了!馬上清理!」

  為首的一個幹部模樣的人大聲吆喝著,捂著鼻子,嫌棄地揮著手。

  「市里要檢查,這裡影響市容!趕緊收拾東西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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