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把糧食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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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易前夜,王建國幾乎沒合眼。

  他把各種可能出現的意外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對方黑吃黑怎麼辦?

  遇到巡邏的民兵或警察怎麼辦?

  運糧途中車子壞了怎麼辦?

  被人盯梢怎麼辦?

  每一個環節,他都設計了應對方案,雖然大多數方案在真正的突發危機面前可能不堪一擊,但至少能讓他心裡稍微有點底。

  他把那份沉重的「抵押品」用油布包好,塞進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里。

  現金單獨放在貼身的衣兜里。

  交易當晚,天色陰晦,無星無月。

  王建國藉口「部里臨時有緊急技術問題要處理」,晚上不回家,讓李秀芝不要等門。

  他換上一身半舊的工作服,戴上帽子,遮住大半張臉,提前一小時就來到了與馬三約定的碰頭地點——

  東直門外一個早已廢棄的貨運場岔路口。

  夜裡九點多,馬三帶著兩個人來了。

  都是精壯的小伙子,一個叫黑皮,是馬三遠房表弟,在煤場拉板車,力氣大,嘴嚴實;

  另一個叫順子,是黑皮的把兄弟,在建築隊當小工,人也機靈。

  兩人顯然被馬三交代過,見到王建國只是恭敬地叫了聲「王哥」,並不多問。

  「車在那邊。」

  馬三指了指岔路口陰影里,狗剩已經等在那裡,旁邊正是那輛擦洗過、加了油的破三輪。

  狗剩看到王建國,點了點頭,把車鑰匙遞過來,又指了指車斗里一個麻袋和幾件舊衣服:

  「車斗鋪了麻袋,防滑。這幾件破衣服,萬一遇到盤問,就說拉的是工廠的廢舊工作服。」

  王建國拍拍狗剩的肩膀,沒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狗剩完成任務,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四人不再耽擱。

  王建國和馬三坐車斗,用舊衣服蓋著,黑皮蹬車,順子坐在車槓上指路兼放哨。

  破三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昏暗無人的郊區道路上行駛著。

  夜風很涼,帶著河灘特有的濕氣和泥土腥味。

  一路上,他們只遠遠遇到過兩次騎自行車趕夜路的人,都迅速低頭避過。

  幸運的是,沒有遇到任何巡邏人員。

  十點四十左右,他們抵達了約定的廢棄磚窯附近。

  這裡果然偏僻,只有幾座黑黢黢的、塌了半邊的磚窯輪廓,在夜色中像巨大的怪獸骨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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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潮白河的方向傳來微弱的水流聲。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和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到了,就是這兒。」

  順子低聲道,聲音有些發緊。

  黑皮把三輪車停在一座半塌磚窯的背風處,四人下車,熄了燈,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王建國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動聲,握著帆布包帶子的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十一點整,磚窯另一側的陰影里,傳來兩聲短促的、類似夜貓子的叫聲。

  這是約定的暗號。

  馬三立刻回了兩聲。

  片刻,兩個黑影從磚窯後閃了出來,推著一輛架子車,車上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

  雙方在相距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互相打量著。


  「是三兒兄弟?」

  對方一人壓低聲音問。

  「是我。東西帶來了。」馬三上前一步。

  對方也推著架子車靠近。借著極其微弱的夜光,王建國看到車上堆著七八個麻袋,鼓鼓囊囊,散發著糧食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先看東西。」對方很謹慎。

  王建國示意黑皮和順子看著三輪車這邊,自己拎著帆布包,和馬三一起走過去。

  他打開帆布包,露出裡面的東西,但沒有全部拿出來。

  對方湊近,用手摸了摸自行車票的硬紙質感,又捏了捏那疊厚厚的肥皂票、燈泡票,再看了看膠鞋和手套,最後目光落在王建國掏出的那捲用橡皮筋扎著的現金上。

  「行,是實誠人。」

  對方點了點頭,語氣鬆快了些,「糧食在這,八個麻袋,總共估摸五百斤出頭,只多不少。土和石子得你們自己回去弄,我們沒工夫篩。」

  「我們要驗一下。」王建國沉聲道。

  對方沒反對。

  王建國和馬三各自解開一個麻袋口,伸手進去抓了一把。

  入手是粗糙的顆粒感,確實是玉米和高粱的混合物,夾雜著明顯的沙土和小石子,但糧食本身看起來沒有大塊的霉變,氣味也正常。

  「成。」

  王建國點點頭,將帆布包遞過去,「東西你們點清楚。現金五十,一分不少。」

  對方接過包,就著夜光快速清點了一遍,點了點頭,將包收好。

  然後兩人合力,將架子車上的麻袋,一袋袋搬到三輪車車斗里。黑皮和順子也過來幫忙。

  八個麻袋,將不大的三輪車車斗塞得滿滿當當,用繩子綑紮固定好。

  整個過程,雙方幾乎沒有多餘的交流,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麻袋摩擦的窸窣聲。

  交易在一種近乎詭異的沉默和高效中完成。

  「行了,兩清。」

  對方收好東西,推起空了的架子車,對馬三點了點頭,「三兒兄弟,謝了。後會有期。」

  說完,兩人迅速消失在磚窯後的黑暗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快走!」

  王建國低喝一聲。

  黑皮立刻蹬動三輪車,調轉車頭,朝著來路奮力騎去。

  車上裝了重貨,蹬起來格外費力,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王建國和馬三、順子都在後面用力推著。

  每個人都拼盡全力,只想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直到遠離磚窯區域,上了相對平坦的土路,確認後面沒有追兵或異常,四人才稍稍鬆了口氣,但誰也不敢放慢速度。

  黑皮渾身被汗水濕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依舊咬著牙拼命蹬車。

  王建國的心跳依然很快,但最初的緊張和恐懼,正逐漸被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

  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罪惡感的興奮所取代。

  他們真的做成了。

  在計劃經濟的鐵幕和無處不在的監控下,完成了一次隱秘的、非法的糧食「置換」。

  這五百多斤混雜著沙土的粗糧,經過篩洗,能出三百多斤淨糧。

  足夠讓王家,或許還能接濟一下馬三家、狗剩家,在青黃不接的春荒時節,碗裡的粥稍微稠一點,窩頭稍微大一點,孩子們臉上能多一點點血色。

  這是用巨大的風險換來的、實實在在的生存保障。

  但同時,一種深沉的不安,也像這春夜的寒意一樣,絲絲縷縷地滲入王建國的骨髓。

  他踏過線了。

  為了生存,他利用職權和關係網,進行了灰色交易。

  這與之前通過沈墨獲取收音機配件性質不同,那個更偏向技術渠道的非常規利用,而這個,是赤裸裸的物資投機。

  一旦東窗事發,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建國哥,接下來怎麼辦?」

  馬三喘著氣問,聲音里也帶著後怕和興奮。

  「先回去,把糧食藏好。」

  王建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直接拉回我家,也不能放你家。我想想……肉聯廠後面,靠近圍牆根那個廢棄的防空洞,還記得嗎?洪水時進過水,但裡面乾燥的那一段,應該還能用。把糧食暫時藏在那裡,分批帶回家。」

  「成!那地方偏,平時沒人去!」

  馬三眼睛一亮。

  四人輪流蹬車、推車,在天色將亮未亮、城市尚未完全甦醒的時刻,繞小路回到了城裡,悄無聲息地將三輪車和糧食,弄進了肉聯廠後面那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廢棄防空洞。

  洞口用雜物掩蓋好。

  王建國將剩下的三十元現金分給黑皮和順子一人十塊,又給了馬三十塊,算是辛苦費和封口費。

  三人千恩萬謝,發誓守口如瓶。

  王建國讓狗剩把三輪車悄悄還回去,自己則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拖著疲憊不堪但精神極度亢奮的身體,回到了家。

  李秀芝還沒睡,在燈下做著針線。

  看到他回來,鬆了口氣,想問什麼,但看到丈夫臉上那種罕見的、混合著極度疲憊和某種奇異光芒的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去給他打熱水洗臉洗腳。

  王建國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漸漸被晨光染成灰白。

  身體累得幾乎散架,腦子卻異常清醒。

  那五百斤混雜著沙土的糧食,仿佛就堆在他的枕邊,散發著沉重的、充滿誘惑與危險的氣味。

  他知道,自己邁出了危險的一步。

  從此,他不再僅僅是那個在體制內謹慎前行、在技術領域尋求突破的王建國。

  他的身上,沾染了這片土地在極端匱乏下滋生出的、灰色的生存法則的氣息。

  他利用規則,也破壞了規則。

  他獲得了喘息之機,也背負上了更沉重的枷鎖。

  未來會怎樣?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從這一刻起,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周密。

  這個事發,總比被人發現自家糧食吃不完。

  要知道,王建國體內可是屯有大糧倉,一家人吃就算吃二十年也吃不完!

  他不僅要應對部里和肉聯廠的明槍暗箭,要處理與沈墨那種危險人物的微妙關係,還要守護好這個用巨大風險換來的、見不得光的秘密,以及因此而延伸出的、更加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和潛在威脅。

  天,終於亮了。

  尋常而壓抑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但王建國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他在這座巨大而沉默的城市裡,在光明與陰影的交界處,為自己和身邊的人,又撬開了一道極其狹窄、卻也更加危險的生存縫隙。

  而這條路,只能向前,無法回頭。

  五百斤混雜著砂石的「土糧」,被悄無聲息地藏匿在肉聯廠後牆根那個廢棄的、散發著陳年霉味和潮氣的防空洞深處。

  王建國用幾塊破損的水泥預製板和一堆從廠區角落清理出來的、真正的廢棄物,仔細地掩蓋了洞口。

  這處隱蔽所,是他反覆思量後的選擇。它屬於肉聯廠範圍,但又遠離主要車間和辦公區,平時除了野貓野狗,極少有人涉足。

  更重要的是,它就在他掌控的「地盤」邊緣,便於他暗中監控,也便於分批、謹慎地將糧食轉移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王建國表面上一切如常。

  他依舊按時上下班,在部里處理著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技術文件和會議。

  他對待同事的態度依舊沉穩謙和,對待領導依舊恭敬有禮。

  但在內心深處,一種全新的、混合著高度警惕、隱秘算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的弦,被徹底繃緊了。

  他像個在雷區邊緣行走的獵手,既要時刻提防腳下的陷阱,又要精準地計算每一步的落點,同時,還要尋找著將獵物安全運回巢穴的路徑。

  糧食的「處理」是第一要務。

  不能一次運太多回家,那太顯眼。

  他讓馬三找來幾個絕對可靠、嘴比鉗子還緊的麻袋,每天晚上夜深人靜時,由黑皮或順子用板車從防空洞運出幾十斤糧食,送到王建國指定的幾個隱秘交接點——

  有時是東單附近一條死胡同的牆角,有時是朝陽門外一個早已廢棄的磚窯後面,每次地點都不同。

  王建國自己從不直接參與搬運和交接,他只負責「踩點」和「望風」。

  確認安全後,由馬三接手,將糧食迅速轉移到王家、馬三家,以及狗剩、驢蛋等幾個最核心、最可靠的兄弟家裡。

  分糧的份額,王建國定了規矩:王家拿大頭,因為風險最大,投入也最多;

  馬三家、狗剩、驢蛋每家一份,既是酬勞,也是封口和捆綁;

  黑皮、順子也各有一份,作為酬謝。

  分下去的,都是經過初步篩檢、去除了大塊砂石的「淨糧」,雖然依舊粗糙,但在碗裡已經是實實在在的分量。

  糧食的藏匿同樣講究。

  王家的那份,被李秀芝和陳鳳霞小心翼翼地摻進日常的棒子麵、高粱米里,或者用舊棉襖、破被褥包裹著,塞在床底下、柜子頂,絕不集中存放。

  王建國嚴令家人,吃飯時絕不能表現出「突然闊綽」,粥該稀還是稀,窩頭該小還是小,只是偶爾,在孩子們實在餓得眼睛發綠時,才會悄悄多抓一把摻了「新糧」的面,蒸出個稍微厚實點的餅子,或者煮粥時多撒一把米。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改善,既要對抗飢餓,更要對抗因生活水平細微變化而可能引來的、鄰居們那些比狗鼻子還靈的窺探。

  風險並未隨著糧食的分散而消失,反而像滴入水中的墨汁,隨著分糧網絡的鋪開,有了更多擴散和暴露的可能。

  王建國深知這一點。

  他再次嚴厲告誡每一個知情者:

  這事爛在肚子裡,對父母妻兒都不能說,夢裡都不能嘀咕。

  平時該怎麼樣還怎麼樣,該哭窮哭窮,該抱怨定量不夠抱怨。

  誰要是露了馬腳,害的不是自己一家。

  這番連敲帶打,讓馬三、狗剩等人本就懸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行事更加小心。

  就在王建國全力撲在消化、隱藏這筆「橫財」,並警惕著可能隨之而來的任何風吹草動時,部里的工作,似乎也進入了一種更加微妙、更加考驗「悟性」的階段。

  各種名目的「學習」、「討論」、「思想對照檢查」明顯增多,但實質性推進工作的會議和決策,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謹慎,人人都在琢磨文件字裡行間的「真意」,揣摩領導講話背後的「傾向」。

  技術問題,越來越頻繁地和「思想領先」捆綁在一起討論。

  王建國應對得越發圓熟。

  這種「外圓內方」的處世之道,讓他雖然年紀輕、晉升快,卻並未成為眾矢之的,反而在處里逐漸樹立起「懂技術、會辦事、講團結」的穩健形象。

  連陳正部長在一次非正式場合,都看似隨意地對李秘書提了一句:「王建國這個同志,穩重,是塊好材料。」

  然而,王建國清醒地知道,這種「穩健」形象的背後,是他必須付出加倍的小心和精力,在無數細微之處把握平衡,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不能真的隨波逐流,變成只會唯唯諾諾的官僚,那樣他將失去在技術領域的立身之本和在陳正部長眼中的「價值」。

  他必須在「穩健」的表象下,繼續悄無聲息地推進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比如肉聯廠那個「有限升級」計劃中,關於廢水處理改造的部分。

  他利用陳正部長之前的批示和自己在處里逐漸積累的一點話語權,不聲不響地推動著相關設備採購清單的審核、技術人員的調配,將一項項具體工作落到實處,讓改造工程得以在波瀾不驚中,緩慢而堅定地向前蠕動。

  就在他忙於在部里「穩健」前行、在暗中消化「糧食」、在肉聯廠推動「改造」的多線作戰中,那個危險的「變量」——沈墨,再次以一種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撞入了他的軌道。

  這次,不是關於收音機配件,也不是任何具體的物品交易,而是一份文件,或者說,是一份文件的「影子」。

  那是一個下午,王建國去資料室還幾本過期的技術期刊。

  資料室里靜悄悄的,只有老管理員戴著老花鏡,在櫃檯後打著盹,那台修好的美多牌收音機正以極低的音量播放著鏗鏘有力的革命樣板戲。

  沈墨坐在他常坐的那個靠窗的角落,面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俄文原版技術手冊,但似乎並未專心閱讀,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眉頭微鎖,眼神有些飄忽,仿佛在為什麼事情煩心。

  王建國還了書,正準備離開,沈墨忽然抬起頭,目光穿過幾排書架,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往常的平靜無波,而是帶著一絲罕見的、欲言又止的猶豫。

  王建國腳步頓了一下,對上沈墨的目光。

  兩人誰也沒說話,但一種無聲的交流在靜默的空氣里完成。

  沈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面前那本攤開的手冊,然後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隨即又低下頭,仿佛剛才那一瞥只是偶然。

  王建國心中瞭然。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像平常一樣,在旁邊的書架上隨意瀏覽了片刻,然後才「恰好」走到沈墨那排書架附近,抽出一本關於金屬熱處理的中文書,就站在離沈墨不遠不近的地方翻看起來。

  過了大約兩三分鐘,沈墨合上了面前那本俄文手冊,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旁邊的空氣聽:

  「有些東西,看著厚,裡面真正有用的,就那麼幾頁。可惜,更多人只盯著封面。」

  王建國翻書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完全沒聽見。

  但他的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沈墨的每一個音節。

  沈墨站起身,將那本厚重的俄文手冊隨意地放回書架,卻沒有放回原處,而是插在了旁邊一排中文技術書籍中間,一個並不起眼但也不算隱蔽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自己帶來的筆記本和鋼筆,轉身,徑直離開了資料室,自始至終,再沒看王建國一眼。

  王建國又站在原地,不緊不慢地翻了幾頁書,估算著沈墨已經走遠,才將手裡的書插回書架,然後,像是不經意地,踱步到沈墨剛才放回俄文手冊的那排書架前。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本深藍色硬殼、燙金俄文字母的《特種合金材料工藝學(卷二)》,在一排灰撲撲的中文書脊中,確實有些顯眼。

  他伸出手,將那本書抽了出來。

  很厚,很沉。

  他隨意地翻動著書頁。

  書的內容極其專業深奧,充斥著複雜的化學方程式、金相圖譜和工藝參數。

  他快速瀏覽,目光最終停留在了書的後半部分,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

  那裡的書頁似乎比別處微微鼓起,夾著什麼東西。

  王建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用身體擋住可能的視線,手指小心地撥開那微微鼓起的書頁。

  裡面夾著的,不是書籤,也不是紙張,而是一張對摺的、質地較厚的透明描圖紙,邊緣裁切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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