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互助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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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不僅知道渠道,還提供了如此具體、可操作的接頭方式和暗號!

  這絕不是泛泛的「聽說」,而是表明他要麼與這個網絡有較深聯繫,要麼就是通過某種極其可靠的途徑獲取了這些信息。

  他將這些信息以這種近乎「丟包」的方式告訴王建國,是一種冒險的示好?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試探?或者,兩者兼有?

  王建國的大腦飛速運轉。

  去,還是不去?

  去,意味著他將正式踏入那個灰色地帶,與「老鬼」背後的網絡產生直接接觸。

  風險是顯而易見的:可能被監控,可能被敲詐,可能捲入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可能被沈墨利用或陷害。

  不去,當然最安全。

  但也就意味著他主動放棄了沈墨遞過來的、可能是唯一一次建立某種「特殊」聯繫的機會,也放棄了儘快修好收音機、解決那個小麻煩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會讓沈墨覺得他膽小、不可用,從而失去這個潛在的、有價值的信息源和技術外腦。

  權衡利弊,王建國認為,風險可控,值得一試。

  關鍵在於如何操作。

  他絕不能親自出面。

  馬三是最好的人選,但需要一套更周密的說辭和安排,既要確保馬三的安全和忠誠,又要避免任何線索指向自己。

  他找了個藉口,下班後再次去了馬三家。

  這次,他更加謹慎,確認周圍無人注意後,才將沈墨提供的信息,以「一個絕對可靠的朋友透露的渠道」為名,告訴了馬三,並反覆叮囑:

  「三兒,你明天抽空,去東四『益民信託商店』,找櫃檯後面穿藍布褂、戴套袖的老趙。就說是『西四老白』介紹來的,想找6AK5電子管和0.047的瓷片電容,各要兩個。他開什麼價,只要不離譜,就答應,用這個。」

  王建國遞給馬三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二十塊錢和兩包「大前門」香菸——這是他能拿出的、不引人注目的「硬通貨」和潤滑劑。

  「東西拿到手,立刻離開,別多問,別多待。回來直接把東西給我,別讓任何人看見。記住,萬一有什麼不對,或者那人問東問西,你就說聽錯了,走錯了,馬上走,東西不要了。安全第一!」

  馬三接過布包,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他能感覺到這件事的不同尋常。

  「王哥,你放心,我知道輕重。保證把事情辦妥,不出岔子。」

  第二天一整天,王建國在部里都有些心神不寧,表面卻看不出絲毫異樣。

  他像往常一樣處理文件,參加會議,只是偶爾,目光會掠過資料室的方向,或者沈墨那間狹小辦公室緊閉的門。

  下午快下班時,馬三的身影出現在部委大院門口,向門衛說了什麼,門衛往王建國辦公室的方向指了指。

  王建國心裡一緊,但立刻鎮定下來,對同事說了聲「好像家裡有點事」,便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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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門口一個僻靜的角落,馬三看到王建國,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點興奮的神情,迅速將一個用舊報紙裹著的小包塞到王建國手裡,低聲道:

  「辦成了!建國哥,那個老趙,聽到『西四老白』,眼神就變了,也沒多問,收了錢和煙,從櫃檯底下摸出個紙包給我,就是這東西。我瞅了一眼,沒錯,是電子管和電容。」

  王建國接過紙包,捏了捏,感受著裡面元件的硬物感,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沒人注意你吧?老趙還說什麼了?」

  「沒有,店裡就他一個人,還有個打盹的老頭。老趙收了東西,就說了句『拿好』,又低頭擺弄他的破收音機去了,跟沒事人一樣。」

  馬三回憶道。

  「好,辛苦了,三兒。這事,爛在肚子裡,對誰都別提,包括你爸媽。」

  王建國鄭重叮囑。

  「明白!」

  拿著那包來之不易的配件,王建國沒有立刻回辦公室,而是繞到部里後院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仔細檢查了一遍紙包。裡面確實是兩個嶄新的6AK5電子管和幾個標著0.047μF的瓷片電容,品相完好。

  他將配件重新包好,塞進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夾層,這才平復了一下心情,若無其事地回到辦公室。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

  王建國「偶然」得知總務科有個老師傅年輕時在無線電修理鋪幹過,便以「處里領導關心大家學習,催著修收音機」為名,請那位老師傅幫忙看看。

  老師傅看到王建國拿出的、品相完好的「嶄新」配件,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連聲說「這可是好東西,現在哪兒找去」!

  在王建國的暗示下,老師傅心領神會,沒有多問配件的來源,只說是「王處長神通廣大搞來的」,便專心致志地修理起來。

  不到一個小時,那台沉寂多日的美多牌收音機,重新發出了清晰、洪亮的聲音。

  正在播放的是革命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激昂的旋律迴蕩在資料室里。

  老管理員激動得眼眶都濕了,拉著王建國的手不住道謝。其他來查資料的同事也紛紛誇讚王處長「有辦法」、「辦實事」。

  王建國謙虛地表示,都是老師傅手藝好,自己只是跑跑腿。

  沈墨那天下午也在資料室。

  當收音機修好的消息傳開,優美的歌聲響起時,他正站在一排書架前,背對著眾人。

  王建國注意到,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放鬆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挺直而略顯孤峭的姿態。

  他沒有回頭,沒有參與眾人的喜悅,只是伸出手,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德文技術詞典,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但王建國知道,他聽到了。

  他也知道,自己聽到了。

  這次圍繞一台壞收音機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智斗」與協作,在無人知曉的暗處完成了第一次無聲的「握手」。

  王建國驗證了沈墨信息的可靠性和其背後可能存在的能量,也向沈墨展示了自己執行力和保密能力。

  而沈墨,則用一種極其隱秘的方式,回應了王建國之前釋放的善意和試探,也或許,是在為自己未來可能的需要,埋下了一顆種子。

  風險依然存在,沈墨的動機依舊成謎。

  但一條非常規的、脆弱的聯繫,畢竟建立起來了。

  在這片看似凝滯的湖面之下,兩股潛流,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一次交匯。

  王建國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未來,這條危險的紐帶會通向何方,是帶來機遇,還是災禍,他無法預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現在這樣,保持絕對的清醒和謹慎,在利用與提防之間,走好每一步。

  窗外的廣播歌聲嘹亮,充滿了那個時代特有的、昂揚向上的力量。

  而王建國的心中,卻是一片冷靜的清明。

  他知道,在這個年代,生存與發展,往往不只在陽光下的會場和車間裡,也在那些陽光照不到的、錯綜複雜的陰影縫隙之中。

  而他,已經做好了在這明暗交織的棋盤上,繼續對弈的準備。

  收音機修好了,激昂的革命歌曲和字正腔圓的新聞廣播重新迴蕩在部里技術處資料室略顯沉悶的空氣里。

  老管理員臉上多了笑容,對王建國更是感激不盡,逢人便夸「王處長有能耐,辦實事」。

  這件小事,像投入一潭靜水的微小石子,在王建國周圍漾開了一圈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在部分同事眼中,他「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得到了印證;

  在總務科那位幫忙的老師傅那裡,他落了個「體恤下情、不擺架子」的印象;

  而在更深、更隱秘的層面,他與沈墨之間,那根由稀缺電子元件和一句隱語串聯起來的、無形而脆弱的線,算是第一次被輕輕撥動,發出了只有他們自己能「聽」見的、極其微弱的顫音。

  王建國並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警醒。

  沈墨這條線,用好了,或許是獲取前沿信息、解決棘手技術難題的特殊通道,甚至可能在未來某些關鍵抉擇時,提供一個不同於主流視角的參照。

  但用不好,或者被有心人察覺,就是足以將他拖入深淵的致命絞索。

  他必須像對待最精密的爆破裝置一樣對待這條線——清楚其原理,明確其用途,更要時刻警惕其不穩定性。

  他將主要精力拉回到部里的日常軌道,更加勤勉地處理著那些似乎永無止境的技術報告、項目審核和會議紀要。

  他讓自己看起來,就是一個沉浸在具體事務中、勤懇務實的中層技術幹部。

  但暗地裡,他對沈墨的觀察,進入了一個更細緻、更講求策略的階段。

  他不再刻意製造「偶遇」,但會留意沈墨在公開場合的每一次發言,無論多麼簡短。

  他仔細揣摩沈墨措辭的傾向,對哪些技術路線表現出興趣,對哪些現行做法流露出不易察覺的保留或質疑。

  他甚至通過李秘書,在不經意間了解沈墨那個「技術情報與前瞻研究組」最近在關注哪些領域的動態,調閱了哪些資料。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王建國腦海中逐漸拼湊出一個更加立體的沈墨形象:

  一個擁有紮實蘇式教育背景和開闊國際技術視野的專家,對當前國內某些領域技術發展的「閉門造車」和低水平重複深感焦慮,渴望有所作為,卻又因自身背景敏感和所處部門的邊緣化而倍感無力與壓抑。

  他對王建國的態度,是一種混合了技術認同的謹慎靠近,以及因孤獨和不被理解而滋生的、對「同類」的隱約期待。

  就在王建國小心翼翼地經營著部里這盤複雜棋局的同時,四九城的市井生活,在1964年這個看似平淡的春天裡,正以其特有的、堅韌甚至有些野蠻的方式,對抗著無處不在的匱乏與停滯。

  而這種對抗,很快以一種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險的方式,與王建國產生了交集。

  這次,不是收音機配件,而是關乎「入口」的東西——糧食,或者說,是能弄到糧食的「門路」。

  消息最初是從馬三那裡,以一種夾雜著興奮與忐忑的語氣傳來的。

  那是一個周末的晚上,馬三鬼鬼祟祟地溜到王家,等王老漢、陳鳳霞都睡下了,才壓低聲音對王建國說:

  「建國哥,有樁『買賣』,不知道你敢不敢沾邊。」

  王建國正在燈下看著一份關於東北某林業局請求調撥新型油鋸的報告,聞言抬起頭,看著馬三閃爍的眼神:

  「什麼買賣?犯法的不做,投機倒把的不碰,這是我的底線。」

  「那不能!肯定不犯法!」

  馬三連忙擺手,湊得更近,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是這麼回事,我認識一個哥們,在通縣糧庫干臨時工。他說,他們糧庫最近清倉底,掃出來不少『土糧』和『掃倉糧』。」

  王建國心裡一動。「土糧」、「掃倉糧」,這是糧庫系統的行話,指的是清倉時從角落、麻袋縫裡清掃出來的、混雜著泥土、砂石、碎秸稈的糧食,以及一些因輕微霉變、蟲蛀而不符合入庫標準,但又沒到完全報廢程度的「等外糧」。

  按照嚴格規定,這些糧食要麼折價處理給指定單位(如飼料廠、酒廠),要麼就地上報損耗處理。

  但在糧食極度金貴的年代,這些東西在黑市上,也是讓人眼紅的「硬貨」。

  「數量多少?品相怎麼樣?什麼價?」

  王建國問得直接。

  「數量……我那哥們說,攢了小半年,估摸著能有千把斤,主要是玉米和高粱,還有少量麥子,混在一起,土和石子不少,得自己篩。品相肯定不如好糧,但絕對能吃,霉變的不多。至於價錢……」

  馬三舔了舔嘴唇,「他們不敢明著賣,怕查。說是可以通過『以物易物』的方式,換點他們急需的東西。」

  「換什麼?」

  「工業券,最好是自行車票、縫紉機票,實在不行,肥皂、燈泡、勞保手套、膠鞋也行,要新的。還有……要一部分現金,但比例不能高。」

  馬三一口氣說完,緊張地看著王建國。

  王建國沉默了。

  千把斤「土糧」,哪怕篩掉兩三成雜質,也有六七百斤可食用的糧食,在這個定量緊繃的年月,對任何一個家庭乃至一個小集體來說,都是一筆不小的「橫財」。

  用工業券和緊俏日用品去換,雖然同樣珍貴,但相比糧食,對王建國目前的情況而言,工業券的獲取難度相對低一些——他在部里,級別不低,每年都有些定額配發,加上之前的一些積累,以及通過沈墨那條線或許能間接搞到一點「額外」的,比如修理收音機後剩下的「大前門」,就是硬通貨。

  現金部分,他手頭也還有些積蓄。

  風險同樣巨大。

  這屬於典型的「挖社會主義牆角」和「投機倒把」行為,一旦被發現,涉事的糧庫職工、中間人、買家,一個都跑不了,輕則開除公職,重則判刑勞改。

  而且,馬三那個「哥們」是否可靠?糧庫內部是否還有其他眼睛?交易過程如何確保安全?這些都是未知數。

  「你那哥們,靠得住嗎?」

  王建國沉吟半晌,問道。

  「靠得住!絕對靠得住!」

  馬三拍著胸脯,「我倆光屁股玩到大的,他爹以前跟我爹在一個廠。他這回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家裡老娘病著,孩子餓得嗷嗷叫,他那點臨時工工資,根本不夠。這才鋌而走險,想弄點東西換錢換票。他跟我說,只要東西靠譜,價錢好商量,但一定要快,而且要絕對保密。」

  王建國看著馬三急切而信任的眼神,知道馬三不會害他,但馬三那個「哥們」是否如他所說般可靠,就難講了。

  底層人在生存壓力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也容易被更大的力量操控或出賣。

  「這樣,三兒,」

  王建國最終做了決定,語氣嚴肅,「這件事,風險太大。我們不能直接參與買賣。」

  馬三臉上露出失望之色。

  「但是,」

  王建國話鋒一轉,「糧食,確實是好東西。你那個哥們家裡困難,也是實情。咱們可以換個方式幫他,也幫自己。」

  「什麼方式?」

  「你告訴他,糧食,我們可以幫他『處理』掉一部分,但不是買,是『借』或者『代存』。」

  王建國緩緩說道,「我們用工業券、日用品和一部分錢,作為『抵押』或『保管費』,換走一部分糧食。比如說,換他五百斤『土糧』。我們負責運走、篩淨。糧食我們暫時借用,度過眼前的春荒。等以後,他或者他家急需用糧的時候,我們可以用等量的好糧,或者折算成錢和票,還給他。當然,『保管費』就不退了。這樣,表面上,我們不是買賣,是互助。他解決了眼前急需的票證和現金,糧食的所有權名義上還在他那裡,風險小一些。我們也得到了急需的糧食。」

  馬三聽得眼睛發亮:

  「建國哥,你這法子高!既幫了忙,咱們也得著實惠,還不算投機倒把!我這就去跟他說!」

  「慢著,」

  王建國叫住他,「這事不能急。第一,你要跟你那哥們說清楚,這是互助,不是買賣,要他管好嘴。第二,交易地點、時間、方式,必須絕對穩妥。不能在他們糧庫附近,也不能在城裡人多眼雜的地方。最好選在郊區僻靜處,半夜進行。我們這邊,我去弄車,你找兩個絕對可靠的、嘴嚴的幫手,負責搬運和放哨。第三,東西準備好,工業券、日用品清單我來擬,現金我出大半。你只管牽線搭橋,具體交接,你不要直接碰糧食和錢票,你只負責聯絡和確認安全。」

  「明白!建國哥,你考慮得太周到了!」

  馬三佩服得五體投地。

  「還有,」王建國目光銳利地看著他,「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那哥們知,再不能有第六個人知道!包括你媳婦,也不能說漏半個字!萬一出事,你知道後果。」

  馬三打了個寒噤,連連點頭:

  「我懂!我懂!打死我也不說!」

  接下來的幾天,王建國開始了緊張而隱秘的籌備。

  他盤點自己手頭的工業券和緊俏物資:

  自行車票有一張,是去年攢下的,一直沒捨得用;縫紉機票沒有;肥皂票、燈泡票、勞保手套領取憑證還有一些;嶄新的膠鞋有兩雙,是之前肉聯廠作為「抗洪先進」的獎勵,他一直沒穿。

  現金,他手頭能在明面上動用的,大約有八十多塊,這幾乎是他們家除卻必要生活費外全部的積蓄了。

  他又通過李秘書,以「家裡老人需要,人情往來」為由,用兩條「大前門」香菸,從部里行政處一個相熟的幹事那裡,換來了二十張肥皂票和十副線手套。

  東拼西湊,總算湊齊了一份看起來頗有分量的「抵押品」清單:自行車票一張,肥皂票三十張,燈泡票十五張,勞保手套二十副,新膠鞋兩雙,現金五十元。

  車輛是個問題。

  私人不可能有車。

  公車更不能動用。

  王建國想到了狗剩。

  肉聯廠有一輛用來拉泔水和雜物的破舊三輪車,平時就扔在廠區角落,除了狗剩和驢蛋偶爾擺弄一下,基本沒人管。

  這車雖然破,但能裝貨,聲音也不大,適合夜間行動。

  他找了個由頭,去肉聯廠「檢查工作」,私下裡跟狗剩交代了(沒細說用途),只說家裡有點重東西要搬,借三輪車用一晚,第二天一早保證還回來,還塞給狗剩兩包「勞動」牌香菸。

  狗剩二話沒說,拍著胸脯保證把車弄出來,加好油,擦乾淨,晚上停在指定地方。

  馬三那邊也傳來了消息。

  他那個「哥們」同意了「互助」方案,對抵押品清單很滿意,尤其是那張自行車票。

  雙方約定,三天後的夜裡十一點,在通縣往東、靠近潮白河河灘的一片廢棄磚窯附近交易。

  那邊偏僻,夜裡基本沒人。

  對方出兩個人,帶糧食。

  這邊也出兩個人,帶東西和車。

  交接完畢,各自走人,互不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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