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新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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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五年一月一日,星期六,清晨。

  今天,重慶肉聯廠放假一天。

  長江上的霧氣還沒散盡,灰白色的,稠得像是能擰出水來,把整個重慶裹得嚴嚴實實。肉聯廠建設工地在江對岸的半山坡上,從工棚望出去,只能看見近處幾棟廠房的骨架影影綽綽地立在霧裡,再遠些,連長江都隱沒了,只剩下江水拍岸的沉悶聲響,一聲接一聲,從霧深處傳來。

  王建國醒得早。

  其實一宿沒怎麼睡踏實——昨晚開了個跨年調度會,散會時已近午夜。

  回到這間用木板和油氈搭成的「廠長辦公室兼宿舍」,躺在簡易搭建而成木板床上,聽著隔壁工棚傳來的鼾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鞭炮聲——那是重慶城裡百姓在辭舊迎新,他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翻騰起來。

  想家。

  想四九城乾燥冷冽的空氣,想胡同里煤球爐子的煙火氣,想父親王老漢蹲在門檻上抽菸袋鍋的背影,想母親陳鳳霞蒸饃饃時屋裡蒸騰的熱氣,想秀芝在燈下補衣裳時微微蹙起的眉,想三個孩子推著小木車在院裡瘋跑的笑聲。

  更想炕上小媳婦身上的溫暖與兩個大圓子。

  還有那張大紅獎狀……信寄回去半個月了,該收到了吧?父親會說什麼?秀芝會把獎狀貼在哪兒?新民他們,知道「全國先進」是什麼意思嗎?

  他坐起身,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桌上攤著圖紙——冷庫的通風系統還有點問題,得在正式安裝前解決,但今天,他決定把這些都暫時放下。

  昨天下午,他宣布了決定:元旦放假一天。

  「王處長,真放啊?」老劉劉守一搓著手,有點不敢相信。

  這幾個月,工地上天天「大雨小干、小雨大幹、沒雨拼命干」,除了國慶那天放了半天假,就沒正經休息過。

  「放。」王建國說得乾脆,「機器要檢修,人也要喘口氣。咱們也過個年。」

  當時消息傳開,工棚里炸了鍋。

  北方的工友念叨著餃子,南方的惦記著湯圓,重慶本地的幾個小伙子則嚷嚷著要去城裡吃火鍋。

  王建國聽著,心裡有了主意。

  此刻,他推開木板門。

  霧氣立刻湧進來,濕漉漉的,帶著江水的腥氣和重慶冬天特有的、浸入骨髓的陰冷。工地上靜悄悄的,機器都停了,只有幾個守夜的工人在鍋爐房那邊,人影在霧裡晃動,像水墨畫裡淡去的筆觸。

  「廠長,起這麼早?」身後傳來聲音,是老劉。

  他也起來了,裹著件舊棉襖,手裡拎著個鐵皮水壺,年紀大的人都這樣,睡不踏實,醒得早,起來一趟後就再也不想睡了。

  「睡不著。」

  王建國接過水壺,對著壺嘴喝了口熱水,水是昨晚剩的,溫吞吞的,但好歹驅散了些寒意。

  「老劉,今天咱們也弄點好吃的。」

  老劉嘿嘿一笑,臉上的皺紋在晨霧裡舒展開:「就等您這句話呢。陳工他們早合計好了,說要去城裡採買。小郭小孫那兩個娃,興奮得半宿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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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說著,人影陸續從霧裡走出來。

  陳經緯一手拿著漱口杯牙刷,鼻樑上夾著副眼鏡,鏡片上都是水汽,走到門口時方才把杯子用胳肢窩夾著,騰出手來用絨布仔細擦著鏡片。

  張鐵氈、王士鏗他們也都來了。

  「河鮮有啥吃頭?寡淡!」陳經緯搖頭。

  「可以打邊爐嘛。」王士鏗說,「弄個炭爐,買些魚片、豬肝、青菜,涮著吃,也暖和。」

  兩人正說著,三個年輕人從工棚里衝出來,帶起一陣霧氣,是馬三、狗剩和驢蛋他們,聽著今天放假,他們也早早起來了。

  「王哥!劉叔!陳工!張師傅!王師傅!」馬三嘴最快,「咱們去城裡吧?聽說解放碑那邊熱鬧!」

  「對!看熱鬧!」狗剩和驢蛋附和。

  最後出來的是兩個實習生,小郭和小孫。

  王建國沒記錯的話,剛見他們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學生氣,經過這接近小半年的磨礪,臉上的稚氣消失了許多,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成年人的定力。

  後世也稱呼其為……班味?

  「王處長,我們也想去,正好跟陳工去採購技術資料……順便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

  王建國看著這一張張臉。

  有北方的粗獷,有南方的細緻,有年輕的朝氣,也有經年的風霜。幾個月前,他們還互不相識,來自天南海北,現在,卻因為這座廠房,綁在了一起。

  「行。」王建國一揮手,「分兩撥。老劉,你帶鐵氈、士鏗,還有三狗驢蛋,去城裡。主要買吃的:肉,菜,油鹽醬醋,再看看有沒有魚。陳工,你帶小郭小孫,跟我去江邊碼頭轉轉,那邊有漁民集市,買點新鮮的。順便……」他壓低聲音,「看看有沒有黑市能換到點緊俏貨。錢和票,從我這兒支。」

  「要得!」老劉吼了一嗓子,東北話混著剛學的重慶方言,不倫不類,卻透著一股子熱乎勁。

  兩撥人分頭出發。

  老劉他們往城裡去,要坐輪渡過江。

  王建國帶著陳經緯和兩個實習生,沿著江邊小路往下遊走。

  霧氣漸漸散了些,長江露出它渾濁洶湧的面目。對岸的重慶城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吊腳樓、灰瓦房,從江邊一直堆到山腰,更高處是新起的幾棟蘇式樓房,方方正正,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結實和刻板。纜車在兩道陡坡間緩緩上下,像掛在天地間的火柴盒。

  江邊碼頭早已熱鬧起來。躉船連著石階,石階濕漉漉的,長著青苔。挑擔的、背簍的、推雞的,擠擠攘攘。空氣里混雜著魚腥、汗味、煤煙、辣椒和某種發酵物的複雜氣息——這就是重慶的味道,濃烈,生猛,帶著江湖碼頭特有的煙火氣。

  「新鮮河魚!剛出水的!」

  「青菜頭!萵筍!豌豆尖!」

  「醪糟!熱醪糟!」

  吆喝聲此起彼伏,用的是重慶話,又快又硬,像炒豆子,王建國聽著,覺得耳朵里嗡嗡響,但又有種奇異的活力。

  四九城的吆喝是悠長的,帶著京腔的韻味;這裡的吆喝是短促的,帶著股要把東西塞給你的狠勁。

  他們在魚攤前停下。木盆里,江團、黃辣丁、鲶魚撲騰著,水花濺到人身上。賣魚的是個精瘦的老頭,赤腳站在水裡,手像鐵鉗,抓起一條兩斤多重的江團:「老闆,來一條?肥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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