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一萬人的總帳
十月三號，和順團部院子裡擺了八張桌子。
兩張是學校借來的課桌，一張缺了條腿墊了半塊青磚。門板上寫著一行字："沒有番號、地點、時間和核驗來源，不入總帳。"趙剛把這行字用紅筆描了兩遍這是規矩，不是口號。
第一桌放據點名冊。第二桌放第一批援軍一千二百人的核驗材料。第三桌放第二批援軍兩千五百人。餘下五桌分公路、鐵路支線、楊樹嶺、橋口、二十公里清剿線。俘虜花名冊裝在木箱裡，借走要簽名。
"你抱來的冊子只用來核姓名，不能再加。"趙剛把四本冊子推回去。和尚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那我這四本白記了？"
"不是白記。是用來交叉核對的。名字對得上才算數，對不上的查清楚是俘虜報了假名，還是登記時寫錯了。"趙剛翻開第二桌的冊子，一個名字一個名字跟和尚的冊子對。
核帳七天。
屍體按發現地點、軍銜、武器、敵番號分類。俘虜按花名冊核對。逃散對敵電報、地方情報和清剿記錄。每一具屍體都要有一個來源在哪兒發現的、穿的什麼衣服、身邊有什麼武器、口袋裡有什麼東西。沒有來源的屍體不進總帳，單列"待核"。
橋口有一具屍體被南北兩個營各報了一次。趙剛用紅筆圈出來，讓兩營各派人來認。北營的人說是他們打的，南營的人也說是他們打的。趙剛問屍體在哪兒發現的橋口南側。南營的陣地在橋口南側，北營在北側。
"橋口南側的屍體歸南營。北營報重了，劃掉。"趙剛在北營的報表上畫了一道紅線。北營的人不高興，但沒吭聲。
第一天清剿線少了一份回報。第二天"石溝"那個方向來了個帶路民兵，說前天看見有十幾個鬼子鑽進了山溝。第三天鐵路支線送來二十七個俘虜，押送表上寫二十八多出來的那個是重傷俘虜，半路轉進了衛生站，押送的人忘了在表上註明。第四天和尚的冊子有兩頁裝反了，三個人的名字出現在了後面一本的傷員頁上。第五天夜裡最後十一名走散人員里兩個沒歸隊總帳停了，失蹤欄寫"二"。
趙剛沒急著封口。他讓人在失蹤欄旁邊寫上兩人的名字和最後出現的位置。第二天清晨，兩個人扶著一名地方傷員進了谷。原來他們沒走散是追擊的時候碰到一個受傷的民兵，扶著他走了兩天才回來。失蹤由二改零，原來的"二"不塗死，旁邊寫歸隊時刻和核驗人。
第六天外線送來一袋軍牌。報四十七枚，數出來四十六枚。趙剛讓人把青磚縫找了一遍在桌子腿底下的磚縫裡找到了那枚。軍牌掉的時候彈進了磚縫，沒人看見。
七天。四欄落定。
第一批援軍一千二百人：死亡八百二十、被俘三百一十、散逃約七十。
孤懸據點原約九百人：最終核死亡六百一十、被俘二百七十、散逃二十。九月三號北側試探時三十餘具屍體已含在六百一十內，不另算。
第二批援軍約兩千五百人：死亡一千八百、被俘五百五十、散逃一百五十。
外圍機動與地方守備約九千人：死亡七千零七十、被俘九百七十、散逃九百六十。
總帳：死亡一萬零三百、被俘兩千一百、逃散一千二百。總投入約一萬三千六百。算盤珠撥到最後一格，無多無少。
逃散一千二百人中，四百多回了外圍據點，三百多被地方武裝持續監視，其餘失了建制。傷重後死的以敵醫院記錄與俘虜口供互對計入死亡不是戰鬥傷病，是傷重不治。趙衛國在總表上簽了字。戰報分欄發出：可以寫"斃俘一萬二千四百"，但後面必須接死、俘、散各多少。
我方傷亡表最後上桌，也是最難核的一張。
同一個傷員可以在前沿止血點、營救護點、野戰醫院各登記一次。同一個名字寫法不同王同山在三張表上被寫成王桐山、王同三。靠左臂的舊燙傷疤和所屬班的番號確認了是同一個人。負傷八百四十六這個數字比敵屍帳晚了兩天才封口。
我方四項：圍點初期陣亡十二、負傷三十七；第一批援軍伏擊陣亡四十四、負傷一百一十七；放線階段陣亡二十八、負傷六十九；子夜關門主合圍陣亡一百四十六、負傷三百八十九。四項合計陣亡二百三十、負傷六百一十二。加外圍三條阻援線、七日清剿、護送傷員、橋口排雷陣亡八十二、負傷二百三十四。
全戰役最終：陣亡三百一十二、負傷八百四十六、失蹤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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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衛國把我方傷亡表壓在敵戰果上面。
"慶功會先念這個。先說人，再說仗。"
十月上旬慶功會。各營和地方友鄰派代表參加，主力仍守五縣。趙剛站在台子上先念我方傷亡：陣亡三百一十二、負傷八百四十六、失蹤零。然後念敵投入約一萬三千六百、確認死亡一萬零三百、被俘兩千一百、逃散約一千二百。
最後趙衛國念陣亡名冊。姓名、年齡、籍貫、單位、犧牲地點。三百一十二個名字，念了很久。念到一個十八歲通信兵名字的時候，台下有人咳了一聲。是他的同鄉。
會後復盤。老周提西南缺口第二次試探的時候前沿一個班差點被壓斷，第二道壕如果晚挖半天，傷亡會翻倍。段鵬認南線兩營斷線後往同一處槍聲靠，擠在河谷中段，差點被一發炮彈報銷。和尚認特勤適合沖不適合蹲守不住兩千多俘虜，後半夜臨時抽走兩個連使谷尾預備變薄。
趙剛把問題分了五欄：幹部、通信、炮兵機動、衛生、俘虜處理。正式在編權威數字仍一萬五千五百。
有人提繼續擴人。趙衛國搖頭。
"先補骨架。"他在紙上寫了五個字通信、運輸、衛生、炮兵牽引、基層幹部。"不塞俘虜，不靠給現有營添一排名字。"
敵方截獲戰報後，華北方面重估晉中局勢。作戰部門確認死亡過萬，核了三遍來源，請求從華中方向抽調至少一個師團補入華北。調兵命令尚未落實。
趙剛讓那個十八歲通信兵的同鄉明天去撫恤組，核一下他家的地址。父親、母親、一個七歲的妹妹。
三百一十二個名字接著送進下一間屋子。冷的數字落了帳，熱的名字還得一個個送回去。
兩張是學校借來的課桌，一張缺了條腿墊了半塊青磚。門板上寫著一行字："沒有番號、地點、時間和核驗來源，不入總帳。"趙剛把這行字用紅筆描了兩遍這是規矩，不是口號。
第一桌放據點名冊。第二桌放第一批援軍一千二百人的核驗材料。第三桌放第二批援軍兩千五百人。餘下五桌分公路、鐵路支線、楊樹嶺、橋口、二十公里清剿線。俘虜花名冊裝在木箱裡，借走要簽名。
"你抱來的冊子只用來核姓名，不能再加。"趙剛把四本冊子推回去。和尚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那我這四本白記了？"
"不是白記。是用來交叉核對的。名字對得上才算數，對不上的查清楚是俘虜報了假名，還是登記時寫錯了。"趙剛翻開第二桌的冊子，一個名字一個名字跟和尚的冊子對。
核帳七天。
屍體按發現地點、軍銜、武器、敵番號分類。俘虜按花名冊核對。逃散對敵電報、地方情報和清剿記錄。每一具屍體都要有一個來源在哪兒發現的、穿的什麼衣服、身邊有什麼武器、口袋裡有什麼東西。沒有來源的屍體不進總帳，單列"待核"。
橋口有一具屍體被南北兩個營各報了一次。趙剛用紅筆圈出來，讓兩營各派人來認。北營的人說是他們打的，南營的人也說是他們打的。趙剛問屍體在哪兒發現的橋口南側。南營的陣地在橋口南側，北營在北側。
"橋口南側的屍體歸南營。北營報重了，劃掉。"趙剛在北營的報表上畫了一道紅線。北營的人不高興，但沒吭聲。
第一天清剿線少了一份回報。第二天"石溝"那個方向來了個帶路民兵，說前天看見有十幾個鬼子鑽進了山溝。第三天鐵路支線送來二十七個俘虜，押送表上寫二十八多出來的那個是重傷俘虜，半路轉進了衛生站，押送的人忘了在表上註明。第四天和尚的冊子有兩頁裝反了，三個人的名字出現在了後面一本的傷員頁上。第五天夜裡最後十一名走散人員里兩個沒歸隊總帳停了，失蹤欄寫"二"。
趙剛沒急著封口。他讓人在失蹤欄旁邊寫上兩人的名字和最後出現的位置。第二天清晨，兩個人扶著一名地方傷員進了谷。原來他們沒走散是追擊的時候碰到一個受傷的民兵，扶著他走了兩天才回來。失蹤由二改零，原來的"二"不塗死，旁邊寫歸隊時刻和核驗人。
第六天外線送來一袋軍牌。報四十七枚，數出來四十六枚。趙剛讓人把青磚縫找了一遍在桌子腿底下的磚縫裡找到了那枚。軍牌掉的時候彈進了磚縫，沒人看見。
七天。四欄落定。
第一批援軍一千二百人：死亡八百二十、被俘三百一十、散逃約七十。
孤懸據點原約九百人：最終核死亡六百一十、被俘二百七十、散逃二十。九月三號北側試探時三十餘具屍體已含在六百一十內，不另算。
第二批援軍約兩千五百人：死亡一千八百、被俘五百五十、散逃一百五十。
外圍機動與地方守備約九千人：死亡七千零七十、被俘九百七十、散逃九百六十。
總帳：死亡一萬零三百、被俘兩千一百、逃散一千二百。總投入約一萬三千六百。算盤珠撥到最後一格，無多無少。
逃散一千二百人中，四百多回了外圍據點，三百多被地方武裝持續監視，其餘失了建制。傷重後死的以敵醫院記錄與俘虜口供互對計入死亡不是戰鬥傷病，是傷重不治。趙衛國在總表上簽了字。戰報分欄發出：可以寫"斃俘一萬二千四百"，但後面必須接死、俘、散各多少。
我方傷亡表最後上桌，也是最難核的一張。
同一個傷員可以在前沿止血點、營救護點、野戰醫院各登記一次。同一個名字寫法不同王同山在三張表上被寫成王桐山、王同三。靠左臂的舊燙傷疤和所屬班的番號確認了是同一個人。負傷八百四十六這個數字比敵屍帳晚了兩天才封口。
我方四項：圍點初期陣亡十二、負傷三十七；第一批援軍伏擊陣亡四十四、負傷一百一十七；放線階段陣亡二十八、負傷六十九；子夜關門主合圍陣亡一百四十六、負傷三百八十九。四項合計陣亡二百三十、負傷六百一十二。加外圍三條阻援線、七日清剿、護送傷員、橋口排雷陣亡八十二、負傷二百三十四。
全戰役最終：陣亡三百一十二、負傷八百四十六、失蹤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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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衛國把我方傷亡表壓在敵戰果上面。
"慶功會先念這個。先說人，再說仗。"
十月上旬慶功會。各營和地方友鄰派代表參加，主力仍守五縣。趙剛站在台子上先念我方傷亡：陣亡三百一十二、負傷八百四十六、失蹤零。然後念敵投入約一萬三千六百、確認死亡一萬零三百、被俘兩千一百、逃散約一千二百。
最後趙衛國念陣亡名冊。姓名、年齡、籍貫、單位、犧牲地點。三百一十二個名字，念了很久。念到一個十八歲通信兵名字的時候，台下有人咳了一聲。是他的同鄉。
會後復盤。老周提西南缺口第二次試探的時候前沿一個班差點被壓斷，第二道壕如果晚挖半天，傷亡會翻倍。段鵬認南線兩營斷線後往同一處槍聲靠，擠在河谷中段，差點被一發炮彈報銷。和尚認特勤適合沖不適合蹲守不住兩千多俘虜，後半夜臨時抽走兩個連使谷尾預備變薄。
趙剛把問題分了五欄：幹部、通信、炮兵機動、衛生、俘虜處理。正式在編權威數字仍一萬五千五百。
有人提繼續擴人。趙衛國搖頭。
"先補骨架。"他在紙上寫了五個字通信、運輸、衛生、炮兵牽引、基層幹部。"不塞俘虜，不靠給現有營添一排名字。"
敵方截獲戰報後，華北方面重估晉中局勢。作戰部門確認死亡過萬，核了三遍來源，請求從華中方向抽調至少一個師團補入華北。調兵命令尚未落實。
趙剛讓那個十八歲通信兵的同鄉明天去撫恤組，核一下他家的地址。父親、母親、一個七歲的妹妹。
三百一十二個名字接著送進下一間屋子。冷的數字落了帳，熱的名字還得一個個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