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猴兒嶺斬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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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林坳逃出來的電台兵,是跪著把敗訊送進猴兒嶺的。

  九月二十八日,天還沒亮透。北坡石屋裡兩部電台叫了一整夜,一部呼桑林坳大隊部,一部向陽泉要援兵。呼號發到第六遍,南邊仍是死的。

  那電台兵褲腿讓血和泥裹成了硬殼,一動就往下掉渣。他說不清大隊長死沒死,只記得頭尾同時挨了炮,南口突然冒出騎兵,最後看見大隊部縮進了輜重車陣。再往後,他就只會發抖。

  大野少將不信。

  一千多人,說沒就沒了?他讓報務員換頻率,又派兩支搜索隊往南摸。第一支走出七里便撞上散兵,第二支拖回來一個中尉。那中尉連自己手下還剩幾個人都答不上,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谷口有馬,山上全是炮。

  大野把指揮刀往桌上一拍。


  沒人敢接話。

  天亮以後,猴兒嶺慢慢聚起一千八百多號日偽軍。有從桑林坳逃出來的,有陽泉外圍退下來的,還有兩支小隊本是去增援三道梁、半道折回來的。番號亂了,口令亂了,彈藥也亂了。三個中隊各自點名,同一個兵竟被寫進了兩本冊子。

  偽軍連長郭勇跑了一上午,領了二百發子彈,還沒捂熱,又叫去搬炮彈。他跑了三處指揮點,愣是沒問出自己到底該守哪一邊。最後蹲在汽車軲轆旁邊,把鋼盔往地上一摔,罵了句誰也沒聽清的髒話。

  大野還想把這盤散沙重新捏成拳頭。

  兩部電台搬進北坡石屋,指揮旗插在屋外,四輛汽車分停在北坡和西嶺。第七中隊剛領到固守的命令,轉眼又被催著往南搜索。命令互相打架,底下的人不知道聽誰的。

  這些亂糟糟的聲音,全進了梔子的耳機。

  桑林坳繳來的呼號表,加上陽泉據點留下的半部密碼記錄,足夠把主台、支台、後勤台一個個分開。主台每隔二十分鐘呼一次西嶺,又呼東路,三次測向,交叉點都壓在北坡石屋附近。

  梔子在紙上畫出那道交叉線,筆尖頓了頓。

  "誤差不出半里。他不敢拆天線。天線一斷,底下的人更找不著他。"

  趙衛國盯著那張圖看了一陣,手指在北坡石屋的位置敲了兩下。

  "讓他繼續叫。叫得越響,底下的人越往他那兒湊。湊得越緊,炮彈越好找。"

  段鵬蹲在旁邊,拿根草棍剔牙。

  "那咱什麼時候動手?"

  "今晚。"

  段鵬把草棍一扔,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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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老子在桑林坳憋了五天,骨頭都快生鏽了。"

  獨立團正式在編仍是一萬三千。桑林坳陣亡的五十四人核銷,後方補上來的五十四名合格兵只填原營的空缺,總數一個沒增。一營還留在桑林坳押俘虜、送傷員、清戰場,拉不過來連打第二仗。

  這一回,猴兒嶺投進去的是段鵬機動營九百人、李大柱二營七百人,外加四門原有的山炮。桑林坳繳來的那門待修山炮還封在後頭,沒往炮列里混。

  老周仍躺在救護洞裡。

  左肩的貫通傷剛換過藥,右肋兩道口子已經結了痂,左大腿那道刺傷一用力就往外滲血。衛生員死活不許他下地,只把電話挪到了擔架邊上。

  李大柱先報地形。

  "北坡通汽車,東溝走騾子,西嶺最窄兩輛車錯不開身。"

  老周在電話那頭問:"北坡挨了炮,大野往哪兒跑?"

  "有車,先走北坡。"

  "北坡要是斷了呢?"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

  "轉西嶺。"

  "那你就守西嶺。"老周的聲音壓得很平,"別見了汽車就眼紅去搶,也別見了將軍就把口子丟了。口子丟了,他跑了,你搶十輛車都白搭。"

  李大柱笑罵了一句:"你他娘的躺著還管這麼寬。"

  "老子躺著管你,是怕你站著犯渾。"

  李大柱掛了電話,手卻在地圖上把西嶺那道窄口又圈了一遍。

  計劃其實很簡單。

  李大柱的七百人卡西嶺。段鵬帶九百人從東溝繞進北坡側後。四門山炮只打四樣東西:電台、汽車、指揮旗,還有成片反撲的人。主戰區十八公里,追擊不出三十公里。

  趙衛國把那張進攻表壓在石頭底下。那是午後從一名日軍傳令兵身上搜出來的大野準備二十九日清晨重新向三道梁推進:偽軍走前頭,日軍壓兩翼,北坡留一個中隊守指揮所。

  段鵬看完,抬頭問:"等他出山?"

  "不等。今晚他整隊,明早就散出去了。炮一響,你只拿主台和汽車。李大柱只守西嶺。各干各的,誰也別替誰分心。"

  段鵬把進攻表折好塞進懷裡。

  "那大野呢?"

  趙衛國沒抬頭。

  "他要是自己撞到你槍口上,你就收著。他要是沒撞上來,別追。一個少將的命,不值你把口子丟了。"

  段鵬咂了咂嘴,沒再問。

  黃昏,二營先摸上了西嶺。

  地雷埋在轉彎處,拒馬橫在最窄的那段路,兩挺重機槍擺成交叉射界。北坡那邊看不見他們,只偶爾聽得見汽車發動,又熄火。

  兩輛車從嶺下經過時,車燈掃上山坡。最前面的那個戰士,連眼皮都沒敢眨一下。槍栓沒拉,手榴彈也沒掏,泥水順著袖口往胳膊里灌,涼得他牙根發酸。等車燈拐過去,李大柱才把壓在身下的電話線一點點摸出來,確認沒被靴底踩斷。

  他手邊放著一隻空彈藥箱。箱裡沒有子彈,只裝各連送來的到位紙條。少一張,他就不開西嶺這道口。等最後一個排的紙條送到,箱底已經積了半指深的泥水。

  段鵬的人順著東溝往上爬。

  溝底有一段爛泥,九百人不可能全無聲地過,只能分批停、分批走。前頭的人一腳踩進泥坑,後頭的便伸手托住他的腳跟。一隻彈藥箱滑進水裡,三個人趴下去撈,誰也沒敢喊出聲。

  夜裡十點,四門山炮開了火。

  第一輪壓北坡石屋外的汽車,第二輪打天線和指揮旗。炮火沒有直接蓋住石屋山風橫著吹,第一發落點還偏了。炮班重新裝標尺,寧肯慢上一輪,也不往段鵬正在靠近的東溝撒彈。

  第二發打中了汽車。

  油箱燒起來,火光把石屋前的人影照得一清二楚。一個旗手抱起倒下的指揮旗,剛跑出幾步,身邊便落下一發迫擊炮彈。旗子又倒了,仍有人從屋後衝出來扶。

  梔子守在後方耳機旁,聽見幾路呼叫同時搶著說話。

  主台命令殘部向北集合,沒過多久,支台又叫他們往西撤。兩股日軍在半山腰撞到一起,隔著槍聲互相嚷嚷,誰都說自己接到的才是真命令。

  大野從石屋裡出來的時候,北坡已經亂了。

  他是個矮胖的軍官,五十三歲,武士世家出身,打日俄戰爭時他爹在旅順挨過俄國人的炮彈。他這輩子沒信過中國軍隊能打出什麼名堂,直到桑林坳的敗訊像一記耳光扇在他臉上。

  警衛先護著他往汽車跑,跑到一半又臨時改向西嶺。段鵬隔著硝煙看不清臉,只看見周圍的人全在替那人擋槍倒下一個,馬上又補上一個。

  那人已經脫了軍官大衣,肩章也摘了,混在普通士兵里。可普通士兵不會讓十幾名警衛圍成一圈,也不會有人彎下腰,替他撿掉在泥里的手槍。

  段鵬把望遠鏡一摔。

  "中間那個別讓他過去!"

  機槍從側坡轉過去,步槍也跟著壓住那一團警衛。大野胸腹中彈,被人拖到路溝邊,軍刀還掛在腰上。警衛想把他抬走,西嶺方向的重機槍已經響了。

  大野滾到一塊臥牛石後,拔槍連開三下,一名機槍副射手肩頭中彈。段鵬沒讓射手追著石頭掃,只叫另一個班往側面挪。

  "別急。他跑不了。"

  等大野從石後起身,想折回電台殘址,兩處火力同時咬住了他。

  他中了第四槍,跪在泥里,軍刀拄地,沒倒。

  段鵬後來跟趙衛國說起這一幕,嘴裡叼著根草棍,半天才蹦出一句。

  "這狗日的,是條漢子。"

  李大柱始終沒出嶺,也沒下山去搶車。

  他等兩輛汽車擠進窄口,才引爆前後的地雷。前車翻進路溝,後車卡在彎道,車上的人只能跳下來往回跑。

  大野沒能到西嶺。

  他的屍體留在了北坡的泥地里。一枚將星肩章被踩掉,半埋在車輪印旁邊。段鵬的人沒有圍過去看,先拆電台、收文件箱,再把還活著的警衛一個個押開。

  大野一死,猴兒嶺的命令徹底斷了。

  有人往北坡沖,有人往東溝鑽,偽軍成片成片往山下散。段鵬守住主台的位置,李大柱繼續卡西嶺,四門山炮轉去打那些成片集結的人。追擊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下午,逃出三十公里以外的散兵,不再追。

  趙衛國給追擊隊列了三種目標:帶軍官的,帶機槍迫擊炮的,還能成隊行動的。至於那些扔了槍鑽進山溝的散兵,交給外圍警戒和地方武裝去記去向。沒找到屍體、俘虜,或者可靠的指認,誰也不許先往殲敵的數字里填。

  西嶺也沒有因為大野死了就鬆口。

  李大柱讓兩個連輪著吃飯,一半人啃冷餅,另一半眼睛還盯著車轍。直到北坡傳來確認身份的口令,他才讓人把拒馬往旁邊挪開半尺,先放擔架過去。

  十六個小時以後,猴兒嶺安靜下來。

  獨立團陣亡六十三人,負傷一百五十四人。敵軍死了一千零三十人,被俘三百九十六人,約摸三百七十人散進了山里。

  大野帶來的四輛汽車,有三輛還能開。第一輛裝我軍的重傷員,第二輛裝敵軍的重傷員,第三輛才放電台和文件箱。剩下那輛壞在西嶺,先拆下電瓶和能用的零件。

  梔子在大野屍體旁核過照片、軍刀、藥盒和那枚將星肩章,一樣樣對上了,才全部裝袋。趙剛不許任何人把肩章揣走,也不許先翻信件找紀念品。

  石屋前的指揮旗倒在泥里。

  失去上級的兩部電台還在斷斷續續地收發。支台問大野在哪兒,遠處的部隊請求撤退,又有人要求把桑林坳的真實傷亡報往太原。梔子讓報務員只抄,不回。

  敵人自己說出來的話,比替他們編上一百句都值錢。

  文件箱裡有軍紀處罰記錄,有偽軍名單,還有二十多封沒寄出去的家信。有的信封已經寫好了地址,有的只寫到一半。紙上沾著猴兒嶺的泥,也沾著寫信人的手汗。

  趙衛國翻過最上面那一封,沒有拆。

  "先登記。誰的信,誰的番號,從哪兒繳來的一樣都不能亂。"

  一名警衛撿起泥里那枚將星肩章,遞到他手邊。肩章很小,金線已經被車輪碾斷了一截。趙衛國看了一眼,連同軍刀、藥盒一起,放回了證物袋。

  戰士們想看的東西,他沒讓掛到指揮所的牆上去。

  山下,三輛汽車已經發動。重傷員的擔架先上車,文件箱等在最後。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電報是傍晚送進去的。參謀念到"獨立混成旅團長大野少將,於猴兒嶺督戰時陣亡",屋裡沒有人接話。

  死一樣的靜,壓了足足三秒。

  岡村寧次站在地圖前,背對著眾人。他沒回頭,只伸出手,在華北那一塊慢慢摩挲。桑林坳,猴兒嶺,兩個地名挨得很近。

  "一個少年團長。"他開口,聲音不高,"把一位少將,釘死在了山溝里。"

  沒有人敢應聲。

  "去核實。"岡村的手指停在太行山那一線,"這個獨立團,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炮,背後是誰在供。從今天起,他不再是地方治安里的一行小字。"

  他轉過身。

  "是華北必須單獨對付的一個變量。"

  猴兒嶺山下,趙衛國把那隻沾泥的證物袋拎在手裡。

  大野的將星掉了。

  可這場仗真正留下的東西,還鎖在那隻箱子裡。而更北的地方,已經有人開始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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