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桑林坳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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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六日清晨,桑林坳起了霧。

  桑林坳的川谷前後約十一公里。霧不厚,貼著河灘和樹根打轉。北路日軍的裝甲汽車開進來時,車燈在白氣里晃了兩下,聲音卻傳得很遠,車輪每軋過一塊碎石,兩邊山壁都跟著回一聲。

  打頭兩輛裝甲汽車,後面是四列步兵、輜重車、騾馬和兩門山炮。加強大隊約一千一百人,隊伍拖出去三里多長,正往西南趕,準備接應被陽泉東南據點牽回去的部隊。

  過去七天,坳里沒響過一槍。

  日軍搜索隊來過兩回。第一次只看見南口兩堆舊馬糞;第二次爬上北口石樑,還在白石頭上畫了個箭頭。箭頭一直留著,路邊幾串故意踩出的泥腳印也沒人動。

  他們走後,通信兵才從草皮底下翻出電話線。線埋在半尺濕土裡,從北口觀察所通到西梁炮位。前一夜接線坑進了水,兩個人趴在泥里忙到天亮,手指泡得發白,總算把聽筒里的雜音壓下去。

  一營約八百五十人已經在兩側山坡伏了五天。

  四門山炮藏在反斜面,炮輪裹著麻袋。地雷只埋在兩端岔路和三條能攀上山坡的乾溝口。段鵬從陽泉方向撤回,手裡能用的騎兵只剩二百八十人,全壓在南口林帶後面。

  獨立團正式在編補到一萬三千。陽泉東南奔襲陣亡三十一人核銷,後方訓練、警戒和兵站體系中一千零三十一名合格人員轉入正式序列,填原營缺額,也補運輸和警戒。普通群眾、臨時支前人員和俘虜,一個沒算進去。

  一千零三十一人里,地方武裝骨幹四百三十一,後方訓練與保障人員六百。名單在團部,人在各自崗位,沒有哪一隊臨時鑽進桑林坳,把伏擊線憑空撐厚。

  這一千人同眼前的伏擊沒有關係。

  桑林坳的人五天前就進來了。哪挺機槍盯哪道溝,擔架從哪邊下,電話斷了以後誰跑哪條線,全都走過兩遍。


  「進多少?」

  電話兵捂著另一隻耳朵:「前鋒過二號石堆,主力過半,輜重還在谷外。」

  「等。」

  一營主官握著聽筒,手心把木柄浸出一層汗。

  「頭車快到南口了。」

  「讓它到。」

  「再走半里,就出坳。」

  趙衛國仍看著谷底:「段鵬在外頭。」

  山坡上沒人再催。

  重機槍射手已經把壓彈板推到手邊,副射手又把彈箱蓋扣了回去。一隻螞蟻爬上槍架,射手看了半天,最後用指甲把它彈進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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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坑裡的水已經漫到鞋幫。通信兵把接頭舉在膝蓋上,怕泥水順膠布滲進去。聽筒里每報一次「再進一截」,一營主官便在木板上挪一粒石子。石子過了三分之二,他也沒再問。谷底少進一輛輜重車,北口便可能多留一個缺口。

  南口林帶後,騎兵全下了馬。馬嘴套著布,蹄子邊鋪了濕草。段鵬沿隊伍慢慢走了一遍,見一個排長摸了三次馬刀,伸手把刀鞘往下按了按。

  「封口。沒我的話,不上馬。」

  排長壓著嗓子:「敵人亂了也不追?」

  「炮還在響,你衝進去給誰看?」

  「要是跑出一股呢?」

  「先放。等後面的人擠到口上,再切。」

  排長鬆開刀柄,趴回泥地里。

  日軍縱隊三分之二進入川谷。輜重車越過北口,兩門山炮正好走到最窄的河灘。後衛軍曹在白石箭頭旁停了一下,還用靴尖踢了踢那塊石頭。

  趙衛國放下望遠鏡。

  「收口。」

  北口石樑先炸。

  後衛汽車被掀得橫過來,堵住半條路。兩棵鋸斷根部的樹隨繩索倒下,樹冠和拒馬一起砸進路溝。日軍後隊還沒來得及散開,西梁四門山炮已經揭掉偽裝。

  炮彈總共九十六發,每門二十四發。趙鐵山昨夜核過引信,車輛、敵炮、彈藥車和成片集結的人可以打,零散步兵不值得浪費。

  第一發偏進河灘,泥水濺起老高。

  炮班沒有搶第二發。觀測員重新報距離,裝定手調過標尺,第二發落到後衛汽車前,第三發打中彈藥騾車。受驚的騾馬拖著車往人堆里撞,原本四列縱隊一下攪成了疙瘩。

  九十六發炮彈按門分裝,每門二十四發。打完一發,彈藥手便從木牌上劃一道。炮聲再急,裝定手也要等觀測員把落點報回來。第一發已經浪費,後面每一發都得換來一處堵塞,或者壓住一門敵炮。

  南口兩輛裝甲汽車也衝出了霧。

  段鵬依舊沒動。

  前車越過預埋點,後車剛拐進彎道,他才抬起手。路邊炸藥把前車右輪送進坑裡,後車急轉,斜著撞上山壁,正好堵住谷口。

  騎兵仍趴在林帶後,只用兩挺輕機槍封住車門和路肩。

  一營從兩邊山坡開火。左坡壓敵山炮,右坡兩個連切開步兵與輜重,另一個連守東側乾溝。沒人往谷底一窩蜂地沖。

  一營主官守著電話坑,隔一陣便問炮位余彈。

  「六十八發。」

  「東側乾溝別打,留給預備連。」

  日軍果然往那條溝鑽。溝里亂石多,坡頂看著沒人,進去以後才發現尾口已經被一個排堵住。前後不到兩百步,機槍枝不開,幾十個人擠在濕石頭之間,退也退不回去。

  半個時辰後,十幾支步槍先被扔出來。

  到中午,敵軍開始猛衝南口。

  排長又爬到段鵬身邊:「這回能上馬了吧?」

  谷里的炮還在打。

  「趴著。」

  「前面幾十個要跑遠了。」

  「讓他們跑到林帶。」

  第一股日軍衝出谷口,見林子裡沒動靜,順著公路便跑。後面的人以為缺口真開了,兩百多人擠著裝甲車殘骸往外涌。

  西梁最後一發山炮落下。

  段鵬拔刀:「上馬。」

  二百八十名騎兵從林帶兩側衝出。他們沒往人堆正面撞,只切後隊和兩翼。最前面那股被趕向拒馬,後面的人又叫谷口機槍堵住。騎兵只在林帶外追切,谷內仍交給步兵。

  下午一點,日軍大隊長帶兩百餘人縮進輜重車陣。燒黑的汽車、糧袋和騾車圍成半圈,機槍不多,射界卻窄。硬衝進去,照樣得拿人填。

  趙衛國沒準。

  上午被俘的日軍軍曹抱著鐵皮喇叭上了坡。他先翻過俘虜登記冊,看見姓名、番號和傷勢都分欄寫著,才沖谷底喊:北路不會再來援軍,陽泉方向已經斷了,傷兵放下槍可以先治。

  下面打來兩槍。

  一發擦過石頭,軍曹撲倒,喇叭滾出去半丈。他趴了好一會兒,聽見下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又爬起來。

  「我還活著!」

  「第六中隊的藤田也活著!」

  「別再替大隊長送死!」

  第一支步槍過了很久才從車陣後扔出來。

  隨後是第二支,第三支。

  傷兵先被抬出,沒有子彈的人跟在後面。大隊長帶一百餘名死硬分子混在投降隊伍後面,突然向北口沖。炮彈已經打光,一營放他們靠近石樑,才用兩挺重機槍封住窄口。

  下午三點,谷里的槍聲停了。

  九個小時,獨立團陣亡五十四人,負傷一百三十九人。敵軍死亡八百七十二人,被俘一百八十三人,另有四十五人從東側山溝逃散。

  繳獲的兩門山炮,一門炮架炸裂,一門待修;另有九二式重機槍四挺、輕機槍七挺、步槍五百餘支、彈藥四十餘箱、汽車三輛和一批軍糧。

  戰場沒有一股腦往谷底堆。

  傷員從北口送,俘虜從南口押,車輛停西側空地。衛生隊給敵我重傷員系不同顏色的布條,能走的俘虜抬不能走的俘虜。一名戰士把能發動的汽車開到槍堆旁,剛要裝槍,就被一營主官叫了下來。

  「先裝擔架。」

  「槍淋雨要鏽。」

  「人淋一夜會死。」

  三輛汽車先送傷員。步槍用油布包好,交給騾隊慢慢運。

  九月二十七日天亮,最後一批重傷才離開北口。趙剛在後送表上把敵我傷員分開,又把陣亡五十四、負傷一百三十九重新同各連點名冊核了一遍。昨天還能說話的人,夜裡可能轉重;一時失聯的人,也不能為了湊數先塞進陣亡欄。

  兩門繳獲山炮停在西側空地。一門炮架炸裂,只登記零件;另一門掛上待修木牌。趙鐵山沒有讓它們跟下一支隊伍走,炮閂、瞄準具和彈藥型號先分開查,能不能再用,等修械組簽字。

  騎兵在南口給馬飲水。死傷戰馬逐匹登記,段鵬報了二十三匹損失。馬刀沖得再漂亮,也不能把馬帳藏過去。

  段鵬把二十三匹馬的編號抄完,才去看騎兵傷員。南口那次衝鋒只跑了短短一段,馬胸和馬腿卻全是泥血。排長還在講哪一刀砍中了人,段鵬把馬冊塞給他,讓他先把空鞍送回去。

  東側山溝發現逃兵,一營主官來問追不追。

  趙衛國看了眼地圖:「一個連守岔路,不出九公里封口線。」

  「跑掉的人會報信。」

  「正要他報。」

  梔子從東溝口撿到一隻電台包,翻出一份帶血的呼號表。俘虜交代,攜帶主機的電台兵逃向猴兒嶺,北路指揮官大野少將正在那裡收攏殘兵。

  趙衛國在桑林坳畫了一把剪刀,剪口正對猴兒嶺。

  這邊的網收完了。

  下一張網,已經有人替他們送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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