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怯意漸消
飯後半小時，蘇青把碗筷收拾乾淨，又給江苒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
小傢伙靠在床上，雙手捧著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臉頰上還殘留著剛才吃草莓時的那一點點紅潤。
蘇青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想不想出去玩？」
江苒捧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蘇青，嘴唇動了動，又抿上了，像是在猶豫什麼。
她的眼珠往窗戶的方向轉了轉，又迅速收回來，最後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水，沒有說話。
蘇青挑了下眉。
［宿主。］
系統的聲音響起來，［目標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分析結果顯示，她對『出去玩』這個提議有明確的期待反應——瞳孔在一秒內擴張了百分之十一，前傾角度增加了八度。］
［但緊接著出現了抑制性行為，表現為咬下唇、視線迴避、肩膀回縮。這是典型的欲言又止模式。］
［她想出去，但她不敢說。］系統總結道。
蘇青在心裡嗯了一聲，不用系統分析她也看得出來。
系統繼續調出資料：［根據社區回訪記錄和鄰居證詞，江苒在養父母家中的活動範圍受到嚴格限制。］
［她的日常活動區域僅限於家中陽台和樓下堆放雜物的後院，每周外出的平均次數為零點三次，且均為跟隨養母去菜市場拎東西。］
［她沒有獨自出去玩的權利，也沒有被允許參與過任何同齡兒童的社交活動。］
蘇青站起來，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到床邊，彎下腰。
「走吧，」她一手穿過江苒的膝蓋彎，一手托住她的後背，直接把小傢伙從被窩裡撈了起來，「我們出去曬曬太陽，對身體好。」
江苒整個人僵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個動作太突然了，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被穩穩噹噹地抱在了懷裡。
蘇青的手臂力氣不小，但動作卻出乎意料的輕柔，托著她後背的那隻手還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
系統又開口了：［沒想到宿主還知道曬太陽對身體好。］
［紫外線促進維生素D合成，有助於鈣質吸收，對江苒的心理狀態和身體確實有益。］
［不過既然你這麼懂健康知識，為什麼之前把自己的身體搞成那樣？］
「閉嘴。」
蘇青在心裡乾脆利落地回了兩個字。
［胃癌晚期的致病因素中，作息不規律和飲食紊亂占了——］
蘇青沒再理它。
江苒被蘇青抱在懷裡，起初還有一點點僵硬，但很快就軟了下來。
她的臉貼在蘇青的肩膀上，鼻尖剛好碰到她衛衣的領口。
蘇青的衣服上沒有什麼香水味，只有洗衣液的清香，混著她自己身上那種乾淨的、淡淡的氣息，像是太陽曬過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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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姐姐抱她的方式跟養母不一樣。
養母也抱過她，或者說不是抱，是拽，拽著她的胳膊把她從廚房拖到陽台上，指甲掐進她細瘦的上臂，留下好幾道紅印子。
但姐姐的手掌是攤開的，溫熱的，穩穩地托著她的後背和腿彎，像是怕她掉下去。
她不由自主地把臉往蘇青的肩窩裡又埋了一點。
那股好聞的氣息更清晰了，暖融融的，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不是夢裡那種看不清臉的、模糊的溫暖，而是實實在在的、可以觸摸到的體溫。
她忽然想到了昨晚那個夢。
夢裡她被一個人抱在懷裡，那人的心跳沉穩有力，身上的氣息乾乾淨淨的，讓她想把整個人都縮進去。
她想抬頭看那張臉，卻怎麼也看不清。
但是現在，她睜著眼睛，能看到姐姐的下頜線，能看到她耳後碎碎的絨毛，能感受到她走路時微微起伏的呼吸。
跟夢裡一模一樣。
江苒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念了兩個字。
媽媽。
她沒敢念出聲，只是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飛快地把臉埋進蘇青的肩窩裡，閉緊了眼睛。
蘇青抱著她走到醫院一樓，穿過門診大廳，從側門拐進了住院部後面的小花園。
這間醫院的綠化做得還不錯，一條石板小徑在兩排老榕樹中間蜿蜒，樹冠遮住了午後最烈的那部分陽光，只漏下斑駁的光點，在地面上輕輕晃動著。
空氣里有青草被曬過之後的味道，混著不知道哪裡飄來的桂花香。
蘇青找了一處平整的地面把江苒放下來，彎腰給她整理了一下病號服的下擺，然後很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
江苒的手很小，整個手掌只能攥住蘇青的兩根手指。
蘇青沒說什麼，把手指收攏了一下，握緊了那隻小小的手。
小徑上人不多，偶爾能看到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著慢慢地走。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沖江苒笑了一下，江苒下意識往蘇青腿邊縮了縮，但這次沒有發抖，只是握緊了蘇青的手指。
前面的草坪上，幾個明顯已經痊癒的小孩在追逐嬉戲。
一個大概五六歲的男孩手裡舉著一架紙飛機，跑得歪歪扭扭的，後面跟著兩個比他更小的小孩，咯咯地笑著，伸手去夠那架飛機。
紙飛機在空中畫了個弧線，一頭栽進了旁邊的花壇里，幾個小孩一起撲過去，笑聲大得連樹上的鳥都被驚飛了兩隻。
江苒腳步停了一下。
她站在小徑上，牽著蘇青的手，遠遠地看著那幾個小孩。
他們的笑聲很大，像是在陽光下炸開的泡泡，亮晶晶的，又脆又響。
她看著他們搶那架紙飛機，看著他們從花壇里把飛機撈出來又重新扔上天，看著他們在草地上滾成一團，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沒有從他們身上移開。
蘇青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想不想去跟他們一起玩」之類的話。
她知道以江苒現在的狀態，被一群陌生小孩圍過來打招呼大概只會觸發應激反應。
她只是牽著江苒的手繼續慢慢走，讓小傢伙自己看。
看不看得夠，想不想靠近，全由她自己決定。
她們在一條石凳上坐下來。
蘇青往後一靠，仰頭看著頭頂的榕樹葉子，斑駁的碎光落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睛。
江苒坐在她身邊，手裡還攥著蘇青的兩根手指沒有鬆開。
她的眼睛還望著遠處那幾個小孩的方向，但身體已經很自然地靠在了蘇青的胳膊上。
蘇青低頭看了一眼她靠過來的小腦袋，沒說什麼，把胳膊稍微往外支了支，讓她靠得舒服一點。
［宿主，］系統又冒出來了，［當前場景下，江苒的皮質醇水平已降至入院以來的最低值。］
［牽手和肢體接觸對降低兒童焦慮水平的效果顯著，你的應對方式符合心理學最佳實踐。］
蘇青在心裡哦了一聲。
［不過有趣的是，］系統繼續道，［她靠著你的時候，嘴裡在無聲地念一個詞。唇語識別分析結果顯示，她念的是『媽媽』。］
蘇青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江苒，小傢伙靠在她胳膊上，眼睛半眯著，陽光透過榕樹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一直緊繃著的神色曬化了，露出了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安安靜靜的模樣。
蘇青抬起頭，繼續看那些晃動的樹葉子。
系統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識趣地安靜了。
小傢伙靠在床上，雙手捧著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臉頰上還殘留著剛才吃草莓時的那一點點紅潤。
蘇青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想不想出去玩？」
江苒捧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蘇青，嘴唇動了動，又抿上了，像是在猶豫什麼。
她的眼珠往窗戶的方向轉了轉，又迅速收回來，最後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水，沒有說話。
蘇青挑了下眉。
［宿主。］
系統的聲音響起來，［目標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分析結果顯示，她對『出去玩』這個提議有明確的期待反應——瞳孔在一秒內擴張了百分之十一，前傾角度增加了八度。］
［但緊接著出現了抑制性行為，表現為咬下唇、視線迴避、肩膀回縮。這是典型的欲言又止模式。］
［她想出去，但她不敢說。］系統總結道。
蘇青在心裡嗯了一聲，不用系統分析她也看得出來。
系統繼續調出資料：［根據社區回訪記錄和鄰居證詞，江苒在養父母家中的活動範圍受到嚴格限制。］
［她的日常活動區域僅限於家中陽台和樓下堆放雜物的後院，每周外出的平均次數為零點三次，且均為跟隨養母去菜市場拎東西。］
［她沒有獨自出去玩的權利，也沒有被允許參與過任何同齡兒童的社交活動。］
蘇青站起來，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到床邊，彎下腰。
「走吧，」她一手穿過江苒的膝蓋彎，一手托住她的後背，直接把小傢伙從被窩裡撈了起來，「我們出去曬曬太陽，對身體好。」
江苒整個人僵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個動作太突然了，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被穩穩噹噹地抱在了懷裡。
蘇青的手臂力氣不小，但動作卻出乎意料的輕柔，托著她後背的那隻手還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
系統又開口了：［沒想到宿主還知道曬太陽對身體好。］
［紫外線促進維生素D合成，有助於鈣質吸收，對江苒的心理狀態和身體確實有益。］
［不過既然你這麼懂健康知識，為什麼之前把自己的身體搞成那樣？］
「閉嘴。」
蘇青在心裡乾脆利落地回了兩個字。
［胃癌晚期的致病因素中，作息不規律和飲食紊亂占了——］
蘇青沒再理它。
江苒被蘇青抱在懷裡，起初還有一點點僵硬，但很快就軟了下來。
她的臉貼在蘇青的肩膀上，鼻尖剛好碰到她衛衣的領口。
蘇青的衣服上沒有什麼香水味，只有洗衣液的清香，混著她自己身上那種乾淨的、淡淡的氣息，像是太陽曬過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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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姐姐抱她的方式跟養母不一樣。
養母也抱過她，或者說不是抱，是拽，拽著她的胳膊把她從廚房拖到陽台上，指甲掐進她細瘦的上臂，留下好幾道紅印子。
但姐姐的手掌是攤開的，溫熱的，穩穩地托著她的後背和腿彎，像是怕她掉下去。
她不由自主地把臉往蘇青的肩窩裡又埋了一點。
那股好聞的氣息更清晰了，暖融融的，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不是夢裡那種看不清臉的、模糊的溫暖，而是實實在在的、可以觸摸到的體溫。
她忽然想到了昨晚那個夢。
夢裡她被一個人抱在懷裡，那人的心跳沉穩有力，身上的氣息乾乾淨淨的，讓她想把整個人都縮進去。
她想抬頭看那張臉，卻怎麼也看不清。
但是現在，她睜著眼睛，能看到姐姐的下頜線，能看到她耳後碎碎的絨毛，能感受到她走路時微微起伏的呼吸。
跟夢裡一模一樣。
江苒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念了兩個字。
媽媽。
她沒敢念出聲，只是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飛快地把臉埋進蘇青的肩窩裡，閉緊了眼睛。
蘇青抱著她走到醫院一樓，穿過門診大廳，從側門拐進了住院部後面的小花園。
這間醫院的綠化做得還不錯，一條石板小徑在兩排老榕樹中間蜿蜒，樹冠遮住了午後最烈的那部分陽光，只漏下斑駁的光點，在地面上輕輕晃動著。
空氣里有青草被曬過之後的味道，混著不知道哪裡飄來的桂花香。
蘇青找了一處平整的地面把江苒放下來，彎腰給她整理了一下病號服的下擺，然後很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
江苒的手很小，整個手掌只能攥住蘇青的兩根手指。
蘇青沒說什麼，把手指收攏了一下，握緊了那隻小小的手。
小徑上人不多，偶爾能看到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著慢慢地走。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沖江苒笑了一下，江苒下意識往蘇青腿邊縮了縮，但這次沒有發抖，只是握緊了蘇青的手指。
前面的草坪上，幾個明顯已經痊癒的小孩在追逐嬉戲。
一個大概五六歲的男孩手裡舉著一架紙飛機，跑得歪歪扭扭的，後面跟著兩個比他更小的小孩，咯咯地笑著，伸手去夠那架飛機。
紙飛機在空中畫了個弧線，一頭栽進了旁邊的花壇里，幾個小孩一起撲過去，笑聲大得連樹上的鳥都被驚飛了兩隻。
江苒腳步停了一下。
她站在小徑上，牽著蘇青的手，遠遠地看著那幾個小孩。
他們的笑聲很大，像是在陽光下炸開的泡泡，亮晶晶的，又脆又響。
她看著他們搶那架紙飛機，看著他們從花壇里把飛機撈出來又重新扔上天，看著他們在草地上滾成一團，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沒有從他們身上移開。
蘇青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想不想去跟他們一起玩」之類的話。
她知道以江苒現在的狀態，被一群陌生小孩圍過來打招呼大概只會觸發應激反應。
她只是牽著江苒的手繼續慢慢走，讓小傢伙自己看。
看不看得夠，想不想靠近，全由她自己決定。
她們在一條石凳上坐下來。
蘇青往後一靠，仰頭看著頭頂的榕樹葉子，斑駁的碎光落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睛。
江苒坐在她身邊，手裡還攥著蘇青的兩根手指沒有鬆開。
她的眼睛還望著遠處那幾個小孩的方向，但身體已經很自然地靠在了蘇青的胳膊上。
蘇青低頭看了一眼她靠過來的小腦袋，沒說什麼，把胳膊稍微往外支了支，讓她靠得舒服一點。
［宿主，］系統又冒出來了，［當前場景下，江苒的皮質醇水平已降至入院以來的最低值。］
［牽手和肢體接觸對降低兒童焦慮水平的效果顯著，你的應對方式符合心理學最佳實踐。］
蘇青在心裡哦了一聲。
［不過有趣的是，］系統繼續道，［她靠著你的時候，嘴裡在無聲地念一個詞。唇語識別分析結果顯示，她念的是『媽媽』。］
蘇青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江苒，小傢伙靠在她胳膊上，眼睛半眯著，陽光透過榕樹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一直緊繃著的神色曬化了，露出了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安安靜靜的模樣。
蘇青抬起頭，繼續看那些晃動的樹葉子。
系統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識趣地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