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當然是和姐姐回家了
一周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窗外的銀杏葉又黃了一層，醫院後面那個小花園裡每天早上都有園丁掃落葉，掃成一堆一堆的金黃色小山。
江苒每天趴在窗台上看，能看很久。
這一周里，她的生活變得很有規律。
每天早上被走廊里護士推車的軲轆聲叫醒，醒來的時候床頭總是放著一杯溫度剛好的草莓牛奶。
姐姐每天早上都去買早飯，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麵條，有時候是餛飩，每一樣都熱騰騰的，每一樣都是她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中午和晚上更豐盛。
姐姐會從食堂打三四個菜回來，有時候還有從外面點的排骨湯和清蒸鱸魚，說這些是補身體的，必須吃完。
江苒每一頓都吃得很認真，連菜湯都用米飯拌得乾乾淨淨。
她的小臉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了，原本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底下透出了一層薄薄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種發紫的顏色。
最重要的是，她的臉蛋上開始有一點點肉了，雖然還是瘦，但已經不是那種讓人看了就覺得心疼的、皮包骨頭的瘦法。
晚上是江苒一天裡最喜歡的時間。
關了燈之後，病房裡只留床頭那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圈照亮半邊枕頭。
姐姐會靠在椅子上，有時候玩手機，有時候就那麼閉著眼睛休息。
等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姐姐就會開始哼那首歌……她已經會哼了，雖然不知道歌詞是什麼意思，但那個調子已經刻進了她的腦子裡。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姐姐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溫柔，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溫水河，把她整個人都泡在裡面。
江苒也開始說話了。
不是很多，也不是很大聲，但至少她開始主動開口了。
早上姐姐拎著早飯進來的時候，她會小聲說一句「姐姐早」。
姐姐遞東西給她的時候，她會接一句「謝謝姐姐」。
雖然每次說的時候還是會習慣性地垂下眼睛，聲音也小得像蚊子哼，但比起第一天那個縮在牆角里一聲不吭的小蘑菇，已經是天壤之別。
蘇青對此的評價是：「不錯，會叫人了。」
語氣輕描淡寫的，但那天中午她多給江苒加了一份草莓。
一周後的上午，主治醫生拿著最新的檢查報告走進病房。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醫生，姓陳，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她翻著手裡的報告，各項指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抬頭看了蘇青一眼，表情裡帶著點欣慰。
「血常規正常了，貧血指標恢復到正常範圍的下限，體重比入院時增加了兩公斤。身上的外傷都已經結痂癒合，沒有感染。」
「心理科那邊也做了複評，社交退縮的症狀有顯著改善，雖然還是有選擇性緘默的傾向，但程度已經從重度降到中度了。」
陳醫生把報告合上，沖蘇青點了點頭：「可以出院了。」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蘇青嗯了一聲：「什麼時候辦手續？」
「今天下午就行。」
陳醫生說完，又看了一眼坐在床邊的江苒，「小姑娘恢復得不錯，回去以後好好養著，按時吃飯，別著涼。」
江苒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被角，把陳醫生說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出院。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把她這些天攢的所有溫暖一下子澆滅了。
她的腦海里亂糟糟地湧上來一堆畫面……養父在陽台門口罵罵咧咧的臉，養母把她推到院子裡說「別在這兒礙事」，那個逼仄的、堆滿雜物的陽台角落，還有那扇永遠關著的門。
出院了，姐姐就不要她了吧……
她知道會這樣，她應該明白的。
這七天只不過是醫院裡的特殊日子，姐姐天天陪著她是因為她生病了，住在醫院裡。
現在病好了，就沒有理由再待在一起了。
姐姐會把她送回養父母那裡，或者送回福利院，總之不會再要她了。
她的呼吸變快了，眼眶開始發酸，但她拼命忍著。
不能哭。
哭了姐姐會更不喜歡，會覺得她麻煩。養母說過，哭的小孩最討厭了。
醫生走了，蘇青拿著出院單子去辦手續，臨走前說了句「我一會兒就回來」。
江苒點了點頭，看著蘇青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她整個人縮進被子裡，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輕微地發抖。
蘇青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床上鼓著一個熟悉的球狀物。
她把出院手續和藥品放在床頭柜上，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拉了拉被角：「怎麼又縮成球了？」
江苒沒有動。
蘇青彎下腰，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露出小傢伙半張臉。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睫毛上掛著一點沒忍住的水光。
蘇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她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伸出食指，在江苒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力道不重，像彈一個小西瓜，聲音清脆。
江苒被彈得眨了一下眼睛，淚珠從睫毛上滾下來，但她顧不上擦，愣愣地看著蘇青。
「想什麼呢。」
蘇青彎著腰，臉湊得近，表情帶著一點又好氣又好笑，「你當然是和姐姐回家了啊。」
江苒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嘴唇抖了幾下，眼眶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淌下來。
不是安靜的、無聲的流淚，而是哭出了聲……那種壓抑了很久很久突然被鬆開閘門的哭法，抽抽噎噎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要把過去所有的委屈都一口氣倒出來。
她把臉埋進蘇青的懷裡，兩隻手攥著她的衣角，哭得渾身都在抖。
和姐姐回家。
回家。
她以前從來不知道「回家」這兩個字可以這麼好聽。
蘇青被小傢伙撞了個趔趄，穩住身形，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在半空中猶豫了片刻，落在江苒的後背上，笨拙地拍著。
系統在她腦海里發出聲音：［目標正在經歷情感釋放，這是積極的心理宣洩過程。皮質醇水平正在下降。］
［建議不要打斷，不要轉移話題，不要用食物哄。］
「知道了。」蘇青在心裡回了一句，手上繼續一下一下地拍著。
小護士推門進來準備換今天的床單，看到這個場面，又默默地把門關上了。
窗外的銀杏葉又黃了一層，醫院後面那個小花園裡每天早上都有園丁掃落葉，掃成一堆一堆的金黃色小山。
江苒每天趴在窗台上看，能看很久。
這一周里，她的生活變得很有規律。
每天早上被走廊里護士推車的軲轆聲叫醒，醒來的時候床頭總是放著一杯溫度剛好的草莓牛奶。
姐姐每天早上都去買早飯，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麵條，有時候是餛飩，每一樣都熱騰騰的，每一樣都是她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中午和晚上更豐盛。
姐姐會從食堂打三四個菜回來，有時候還有從外面點的排骨湯和清蒸鱸魚，說這些是補身體的，必須吃完。
江苒每一頓都吃得很認真，連菜湯都用米飯拌得乾乾淨淨。
她的小臉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了，原本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底下透出了一層薄薄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種發紫的顏色。
最重要的是，她的臉蛋上開始有一點點肉了，雖然還是瘦，但已經不是那種讓人看了就覺得心疼的、皮包骨頭的瘦法。
晚上是江苒一天裡最喜歡的時間。
關了燈之後，病房裡只留床頭那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圈照亮半邊枕頭。
姐姐會靠在椅子上，有時候玩手機，有時候就那麼閉著眼睛休息。
等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姐姐就會開始哼那首歌……她已經會哼了，雖然不知道歌詞是什麼意思，但那個調子已經刻進了她的腦子裡。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姐姐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溫柔，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溫水河，把她整個人都泡在裡面。
江苒也開始說話了。
不是很多，也不是很大聲，但至少她開始主動開口了。
早上姐姐拎著早飯進來的時候，她會小聲說一句「姐姐早」。
姐姐遞東西給她的時候，她會接一句「謝謝姐姐」。
雖然每次說的時候還是會習慣性地垂下眼睛，聲音也小得像蚊子哼，但比起第一天那個縮在牆角里一聲不吭的小蘑菇，已經是天壤之別。
蘇青對此的評價是：「不錯，會叫人了。」
語氣輕描淡寫的，但那天中午她多給江苒加了一份草莓。
一周後的上午，主治醫生拿著最新的檢查報告走進病房。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醫生，姓陳，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她翻著手裡的報告，各項指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抬頭看了蘇青一眼，表情裡帶著點欣慰。
「血常規正常了，貧血指標恢復到正常範圍的下限，體重比入院時增加了兩公斤。身上的外傷都已經結痂癒合，沒有感染。」
「心理科那邊也做了複評，社交退縮的症狀有顯著改善，雖然還是有選擇性緘默的傾向，但程度已經從重度降到中度了。」
陳醫生把報告合上，沖蘇青點了點頭：「可以出院了。」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蘇青嗯了一聲：「什麼時候辦手續？」
「今天下午就行。」
陳醫生說完，又看了一眼坐在床邊的江苒，「小姑娘恢復得不錯，回去以後好好養著，按時吃飯，別著涼。」
江苒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被角，把陳醫生說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出院。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把她這些天攢的所有溫暖一下子澆滅了。
她的腦海里亂糟糟地湧上來一堆畫面……養父在陽台門口罵罵咧咧的臉，養母把她推到院子裡說「別在這兒礙事」，那個逼仄的、堆滿雜物的陽台角落，還有那扇永遠關著的門。
出院了，姐姐就不要她了吧……
她知道會這樣，她應該明白的。
這七天只不過是醫院裡的特殊日子，姐姐天天陪著她是因為她生病了，住在醫院裡。
現在病好了，就沒有理由再待在一起了。
姐姐會把她送回養父母那裡，或者送回福利院，總之不會再要她了。
她的呼吸變快了，眼眶開始發酸，但她拼命忍著。
不能哭。
哭了姐姐會更不喜歡，會覺得她麻煩。養母說過，哭的小孩最討厭了。
醫生走了，蘇青拿著出院單子去辦手續，臨走前說了句「我一會兒就回來」。
江苒點了點頭，看著蘇青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她整個人縮進被子裡，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輕微地發抖。
蘇青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床上鼓著一個熟悉的球狀物。
她把出院手續和藥品放在床頭柜上，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拉了拉被角：「怎麼又縮成球了？」
江苒沒有動。
蘇青彎下腰，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露出小傢伙半張臉。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睫毛上掛著一點沒忍住的水光。
蘇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她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伸出食指，在江苒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力道不重，像彈一個小西瓜，聲音清脆。
江苒被彈得眨了一下眼睛，淚珠從睫毛上滾下來，但她顧不上擦，愣愣地看著蘇青。
「想什麼呢。」
蘇青彎著腰，臉湊得近，表情帶著一點又好氣又好笑，「你當然是和姐姐回家了啊。」
江苒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嘴唇抖了幾下，眼眶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淌下來。
不是安靜的、無聲的流淚，而是哭出了聲……那種壓抑了很久很久突然被鬆開閘門的哭法，抽抽噎噎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要把過去所有的委屈都一口氣倒出來。
她把臉埋進蘇青的懷裡，兩隻手攥著她的衣角，哭得渾身都在抖。
和姐姐回家。
回家。
她以前從來不知道「回家」這兩個字可以這麼好聽。
蘇青被小傢伙撞了個趔趄，穩住身形，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在半空中猶豫了片刻，落在江苒的後背上，笨拙地拍著。
系統在她腦海里發出聲音：［目標正在經歷情感釋放，這是積極的心理宣洩過程。皮質醇水平正在下降。］
［建議不要打斷，不要轉移話題，不要用食物哄。］
「知道了。」蘇青在心裡回了一句，手上繼續一下一下地拍著。
小護士推門進來準備換今天的床單，看到這個場面，又默默地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