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似有察覺
程肖宇原本正趴在座位上補昨天沒寫完的數學作業，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凹痕，餘光習慣性地往江苒那邊瞟了一眼，然後他的鉛筆尖啪地斷了。
他眼睜睜看著江藝舉著那顆亮晶晶的水果糖，在原地轉了一圈之後又湊到江苒跟前，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樣。
那個笑容程肖宇太熟悉了，每次他在公園裡成功從江苒那裡分到半塊餅乾的時候，自己臉上掛著的就是這種笑。
他猛地坐直了，胖乎乎的手指攥著斷掉的鉛筆，腦子裡警鈴大作。
什麼情況？
江藝為什麼拿著糖？
小苒妹妹給的？
小苒妹妹怎麼會給江藝糖？
她們倆不是前幾天還在飲水機旁邊大眼瞪小眼嗎？
他想起上次自己被江苒用一個眼神瞪回來，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句，憑什麼江藝就能收到糖？
難道江藝要取代他的位置了嗎？
難道他和小苒妹妹已經不是天下第一好了嗎?
……雖然他本來也知道天下第一好是小苒妹妹和漂亮姐姐。
但天下第二好總該是他程肖宇吧？
不行，他必須做點什麼。
那個江藝肯定沒安好心，之前在辦公室罵小苒妹妹罵那麼難聽，現在轉頭就笑嘻嘻地湊上來，肯定是被小苒妹妹的聰明和可愛迷惑了……不對，這個詞好像不太對……肯定是想用糖衣炮彈迷惑小苒妹妹！
對，糖衣炮彈！
小苒妹妹年紀小不懂事，容易上當受騙，保護小苒妹妹的重大任務還得由他程肖宇來完成！
於是整個課間，江苒收穫了兩個一左一右坐在她旁邊的傢伙。
左邊是江藝，把她帶來的水果切成小塊整整齊齊碼在保鮮盒裡，推到江苒手邊，說這是從進口超市買的，可甜了。
右邊是程肖宇，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壓得有點扁的麵包，往江苒桌上一放，說這是他媽媽親手做的，進口貨算什麼。
江藝說她對小苒好是真心實意的，程肖宇說那誰知道，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人最不可信。
江藝漲紅了臉說她已經改了，程肖宇說改沒改不是嘴上說的，要看他這種從一開始就站在小苒妹妹這邊的才是真朋友。
江藝把切好的水果往江苒手邊又推了一點，程肖宇把他那個扁麵包也往前挪了半寸。
江藝瞟了一眼那個麵包，說上面那個牙印是不是他先咬過的，程肖宇的臉頓時漲成了番茄色。
江苒面無表情地坐在中間，聽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挖苦。
她覺得周圍好像圍了兩隻同時叫著的麻雀，聲音此起彼伏，誰也不肯先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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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手邊被切得歪歪扭扭的蘋果塊和那個中間確實有個可疑小缺口的麵包，嘆了口氣。
她莫名想起樓下那隻橘貓和隔壁單元那隻柯基在草坪上狹路相逢的場面，一個喵喵喵一個汪汪汪，誰也不讓誰。
這一幕讓她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是個動物園園長。
周圍幾個同學也偷偷往這邊瞄。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江藝和程肖宇怎麼又吵起來了」，另一個接話說「他們兩個好像以前也這樣」，第三個補充道「但以前是為了誰當班長，現在好像是為了……江苒？」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片刻，然後一起把目光投向那個正一臉生無可戀地做著題的當事人。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江苒收拾書包的手速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
她從來沒有這麼迫切地想要看到校門口那棵老梧桐樹，樹下會站著一個扎馬尾的身影，那個身影會讓她從今天這一整天的鬧劇里徹底解脫出來。
蘇青每天固定在這裡等著江苒放學。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薄外套，馬尾還是那個松鬆散散的扎法，書包帶子斜斜地挎在肩上，手裡拎著裝小蛋糕的小紙袋，正低頭看手機。
江苒的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她身後的程肖宇和江藝也同時看到了蘇青，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閉上了嘴，又同時往前趕了一步。
程肖宇搶先喊了聲蘇姐姐好，江藝緊跟著補了句蘇姐姐下午好，聲音比平時甜了好幾個度。
然後三個人齊刷刷地圍在蘇青身邊，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兩個傢伙此刻乖得像兩隻被順了毛的小動物。
蘇青把小蛋糕分給三個小孩一人一個，抬頭剛好看到遠處的黑色轎車旁，車門已經打開了，一個穿著素色長裙的女人正彎著腰準備上車，側臉被車頂的陰影遮了一半。
蘇青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拍了拍江苒的書包，問她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江苒接過小蛋糕咬了一口，小臉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還行。
江藝拿著小蛋糕小跑到自家車門前，剛拉開後門，一隻腳還沒踏進去，整個人就愣了一下。
后座上坐著一個她完全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伯母？您怎麼出來了？」
崔穎穿著一件素雅的長裙，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簪子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溫婉而安靜，但眼底有一層淺淡的，不易察覺的光。
她沒有回答江藝的問題，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身邊的座椅，讓她先上車。
等江藝坐好關了車門，崔穎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車窗外的人聽見似的：「小藝，你給伯母指一下，哪個是江苒？」
江藝眨了眨眼睛，雖覺得疑惑，但還是趴在車窗上往外看，伸出食指在車窗玻璃上點了一下：「那邊那個就是，她旁邊的是蘇姐姐。」
崔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蘇青，她聽過這個名字很多次了。
從江明遠嘴裡聽過，從江藝嘴裡聽過，從每個提起那天遊樂園事件的家人嘴裡都聽過。
但此刻她真正看到那個扎著馬尾，正彎腰幫江苒擦嘴角奶油的女孩時，心裡湧上來的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江苒正仰著臉讓蘇青給她擦嘴，擦完之後踮起腳尖去夠蘇青手裡的紙袋，蘇青把袋子舉高了一點不讓她夠到，江苒就拽著她的袖子輕輕晃，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的。
那種笑容很乖，很安靜，是那種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孩臉上特有的，毫無防備的笑。
崔穎把手輕輕貼在車窗玻璃上。
車窗外是溫暖的落日餘暉，那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影被光籠罩著，像一幅被暖色調濾鏡處理過的畫面。
如果她的女兒還在，應該也會是這個樣子吧……會仰著臉沖她笑，會在放學的時候踮著腳尖往校門口張望，會牽著她的手沿著這條種滿梧桐樹的路慢慢走回家。
江苒。
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又默念了一遍，舌尖抵著上顎，輕輕的。
窗外那個也叫江苒的小女孩不知道有人在看她，正踮著腳尖去夠姐姐手裡的紙袋，夠到之後抿著嘴笑了，笑得比傍晚的陽光還暖。
江藝一直悄悄留意著伯母的表情。
她看到崔穎眼裡那層薄薄的光，那點光她從很小的時候就認得，每次伯母在電視上看到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或者在商場裡路過童裝店，眼神都會變成這樣。
她不知道是怎麼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她知道自己媽媽每次不開心的時候，揉揉她的頭她就會好很多。
於是她伸出兩隻小手，拉起崔穎貼在玻璃上的那隻手，把它放在自己頭上。
她仰著臉看著崔穎，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什麼都沒說，只是乖乖地讓伯母的手心貼著自己的發頂。
崔穎低頭看著小侄女這笨拙又認真的模樣，愣了一瞬，然後噗嗤笑出聲來。
那笑容是今日一整天第一次爬上她的眼角，把她眼底那點薄光衝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小朋友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努力安慰後才會有的，暖暖的無奈。
她揉了揉江藝的頭髮，又輕輕捏了她的臉頰，說沒事，伯母就是想出來透透氣，讓她不用擔心。
然後她讓司機開車。
車子緩緩駛出校門，她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江苒正牽著蘇青的手，朝相反的方向慢慢走遠，兔子書包隨著她的步伐一顛一顛的。
這邊江苒牽著姐姐的手走了幾步，忽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回過頭。
街上只有幾個零散的家長和小孩，幾輛停在路邊的車正陸續發動離開，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什麼都沒有。
她轉回頭，把姐姐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一些。
蘇青正哼著一首調子輕快的小曲，江苒不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但她覺得姐姐哼得比原唱好聽。
他眼睜睜看著江藝舉著那顆亮晶晶的水果糖，在原地轉了一圈之後又湊到江苒跟前，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樣。
那個笑容程肖宇太熟悉了，每次他在公園裡成功從江苒那裡分到半塊餅乾的時候，自己臉上掛著的就是這種笑。
他猛地坐直了，胖乎乎的手指攥著斷掉的鉛筆，腦子裡警鈴大作。
什麼情況？
江藝為什麼拿著糖？
小苒妹妹給的？
小苒妹妹怎麼會給江藝糖？
她們倆不是前幾天還在飲水機旁邊大眼瞪小眼嗎？
他想起上次自己被江苒用一個眼神瞪回來，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句，憑什麼江藝就能收到糖？
難道江藝要取代他的位置了嗎？
難道他和小苒妹妹已經不是天下第一好了嗎?
……雖然他本來也知道天下第一好是小苒妹妹和漂亮姐姐。
但天下第二好總該是他程肖宇吧？
不行，他必須做點什麼。
那個江藝肯定沒安好心，之前在辦公室罵小苒妹妹罵那麼難聽，現在轉頭就笑嘻嘻地湊上來，肯定是被小苒妹妹的聰明和可愛迷惑了……不對，這個詞好像不太對……肯定是想用糖衣炮彈迷惑小苒妹妹！
對，糖衣炮彈！
小苒妹妹年紀小不懂事，容易上當受騙，保護小苒妹妹的重大任務還得由他程肖宇來完成！
於是整個課間，江苒收穫了兩個一左一右坐在她旁邊的傢伙。
左邊是江藝，把她帶來的水果切成小塊整整齊齊碼在保鮮盒裡，推到江苒手邊，說這是從進口超市買的，可甜了。
右邊是程肖宇，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壓得有點扁的麵包，往江苒桌上一放，說這是他媽媽親手做的，進口貨算什麼。
江藝說她對小苒好是真心實意的，程肖宇說那誰知道，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人最不可信。
江藝漲紅了臉說她已經改了，程肖宇說改沒改不是嘴上說的，要看他這種從一開始就站在小苒妹妹這邊的才是真朋友。
江藝把切好的水果往江苒手邊又推了一點，程肖宇把他那個扁麵包也往前挪了半寸。
江藝瞟了一眼那個麵包，說上面那個牙印是不是他先咬過的，程肖宇的臉頓時漲成了番茄色。
江苒面無表情地坐在中間，聽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挖苦。
她覺得周圍好像圍了兩隻同時叫著的麻雀，聲音此起彼伏，誰也不肯先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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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手邊被切得歪歪扭扭的蘋果塊和那個中間確實有個可疑小缺口的麵包，嘆了口氣。
她莫名想起樓下那隻橘貓和隔壁單元那隻柯基在草坪上狹路相逢的場面，一個喵喵喵一個汪汪汪，誰也不讓誰。
這一幕讓她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是個動物園園長。
周圍幾個同學也偷偷往這邊瞄。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江藝和程肖宇怎麼又吵起來了」，另一個接話說「他們兩個好像以前也這樣」，第三個補充道「但以前是為了誰當班長，現在好像是為了……江苒？」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片刻，然後一起把目光投向那個正一臉生無可戀地做著題的當事人。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江苒收拾書包的手速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
她從來沒有這麼迫切地想要看到校門口那棵老梧桐樹，樹下會站著一個扎馬尾的身影，那個身影會讓她從今天這一整天的鬧劇里徹底解脫出來。
蘇青每天固定在這裡等著江苒放學。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薄外套，馬尾還是那個松鬆散散的扎法，書包帶子斜斜地挎在肩上，手裡拎著裝小蛋糕的小紙袋，正低頭看手機。
江苒的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她身後的程肖宇和江藝也同時看到了蘇青，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閉上了嘴，又同時往前趕了一步。
程肖宇搶先喊了聲蘇姐姐好，江藝緊跟著補了句蘇姐姐下午好，聲音比平時甜了好幾個度。
然後三個人齊刷刷地圍在蘇青身邊，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兩個傢伙此刻乖得像兩隻被順了毛的小動物。
蘇青把小蛋糕分給三個小孩一人一個，抬頭剛好看到遠處的黑色轎車旁，車門已經打開了，一個穿著素色長裙的女人正彎著腰準備上車，側臉被車頂的陰影遮了一半。
蘇青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拍了拍江苒的書包，問她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江苒接過小蛋糕咬了一口，小臉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還行。
江藝拿著小蛋糕小跑到自家車門前，剛拉開後門，一隻腳還沒踏進去，整個人就愣了一下。
后座上坐著一個她完全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伯母？您怎麼出來了？」
崔穎穿著一件素雅的長裙，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簪子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溫婉而安靜，但眼底有一層淺淡的，不易察覺的光。
她沒有回答江藝的問題，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身邊的座椅，讓她先上車。
等江藝坐好關了車門，崔穎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車窗外的人聽見似的：「小藝，你給伯母指一下，哪個是江苒？」
江藝眨了眨眼睛，雖覺得疑惑，但還是趴在車窗上往外看，伸出食指在車窗玻璃上點了一下：「那邊那個就是，她旁邊的是蘇姐姐。」
崔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蘇青，她聽過這個名字很多次了。
從江明遠嘴裡聽過，從江藝嘴裡聽過，從每個提起那天遊樂園事件的家人嘴裡都聽過。
但此刻她真正看到那個扎著馬尾，正彎腰幫江苒擦嘴角奶油的女孩時，心裡湧上來的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江苒正仰著臉讓蘇青給她擦嘴，擦完之後踮起腳尖去夠蘇青手裡的紙袋，蘇青把袋子舉高了一點不讓她夠到，江苒就拽著她的袖子輕輕晃，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的。
那種笑容很乖，很安靜，是那種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孩臉上特有的，毫無防備的笑。
崔穎把手輕輕貼在車窗玻璃上。
車窗外是溫暖的落日餘暉，那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影被光籠罩著，像一幅被暖色調濾鏡處理過的畫面。
如果她的女兒還在，應該也會是這個樣子吧……會仰著臉沖她笑，會在放學的時候踮著腳尖往校門口張望，會牽著她的手沿著這條種滿梧桐樹的路慢慢走回家。
江苒。
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又默念了一遍，舌尖抵著上顎，輕輕的。
窗外那個也叫江苒的小女孩不知道有人在看她，正踮著腳尖去夠姐姐手裡的紙袋，夠到之後抿著嘴笑了，笑得比傍晚的陽光還暖。
江藝一直悄悄留意著伯母的表情。
她看到崔穎眼裡那層薄薄的光，那點光她從很小的時候就認得，每次伯母在電視上看到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或者在商場裡路過童裝店，眼神都會變成這樣。
她不知道是怎麼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她知道自己媽媽每次不開心的時候，揉揉她的頭她就會好很多。
於是她伸出兩隻小手，拉起崔穎貼在玻璃上的那隻手，把它放在自己頭上。
她仰著臉看著崔穎，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什麼都沒說，只是乖乖地讓伯母的手心貼著自己的發頂。
崔穎低頭看著小侄女這笨拙又認真的模樣，愣了一瞬，然後噗嗤笑出聲來。
那笑容是今日一整天第一次爬上她的眼角，把她眼底那點薄光衝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小朋友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努力安慰後才會有的，暖暖的無奈。
她揉了揉江藝的頭髮，又輕輕捏了她的臉頰，說沒事，伯母就是想出來透透氣，讓她不用擔心。
然後她讓司機開車。
車子緩緩駛出校門，她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江苒正牽著蘇青的手，朝相反的方向慢慢走遠，兔子書包隨著她的步伐一顛一顛的。
這邊江苒牽著姐姐的手走了幾步，忽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回過頭。
街上只有幾個零散的家長和小孩，幾輛停在路邊的車正陸續發動離開，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什麼都沒有。
她轉回頭，把姐姐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一些。
蘇青正哼著一首調子輕快的小曲，江苒不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但她覺得姐姐哼得比原唱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