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想永遠和姐姐在一起
傍晚的光線從廚房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料理台切成了明暗兩半。
蘇青繫著那條淺灰色圍裙，站在明亮的那一半里，手機擱在調料架旁邊，屏幕上顯示著系統調出來的菜譜頁面。
她面前擺著三個小碗分別是，切好的番茄塊、打散的蛋液、切好的蔥花，排得整整齊齊，像是等待檢閱的士兵。
這一次她吸取了教訓，嚴格按照菜譜來。
油溫、火候、下鍋順序，每一步都對照著手機上的數據，連鹽都用量勺量過才敢放。
鍋里的油熱到微微冒煙，她端起蛋液碗，手腕一斜，金黃色的液體沿著鍋邊滑進去，發出均勻的嗞嗞聲。
蛋液在熱油里迅速膨脹成金黃色的雲朵，邊緣泛起一圈焦香的薄邊。
她拿起鍋鏟翻炒了幾下，蛋塊成形後盛出來備用，再把番茄倒進去。
番茄塊在熱鍋里滋滋地冒著汁水，酸甜的氣味跟著白色蒸汽一起升起來，和剛才的蛋香混在一起，飄滿了整個廚房。
最後把蛋塊倒回鍋里，撒上鹽和一點點糖，翻炒均勻，出鍋。
她把菜盛進白瓷盤裡，低頭端詳了片刻。
番茄是紅的，雞蛋是黃的，蔥花是綠的，顏色是對的，氣味也是對的，這次沒有焦黑，沒有詭異的深褐色醬汁，也沒有任何讓人看了就想撥打急救電話的畫面。
蘇青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放在江苒面前。
小傢伙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腿上墊著餐巾，手裡攥著筷子，脖子伸得老長。
蘇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那盤菜，心裡不太有底。
火候可能過了一點，鹽的比例她也不太確定，剛才手一抖好像多放了半勺糖。
她在心裡叫了一聲系統。
系統用一如既往的冷靜語調開始播報：［蛋塊完整度評分七十三分，邊緣有輕微焦痕但未產生苯並芘。］
［番茄出汁率適中，與蛋塊的融合度良好。］
［調味方面，鹽含量為每百克零點八克，在兒童適宜攝入範圍內。糖含量略高，超出最佳口感值百分之十二。綜合評級——勉強及格。］
蘇青沉默了一秒：「勉強及格是什麼意思？」
［就是及格了，但是很勉強。］
「……你能不能學學說話的藝術？」
［宿主，我只是提供客觀數據。如果把數據包裝成『你做得還不錯哦』這樣的語言形式，本質上是對事實的修飾，不利於你準確認知自己的烹飪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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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一串代碼計較。
她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在江苒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
然後她看到江苒的表情，小傢伙正盯著那盤番茄炒蛋，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蘇青被她這個眼神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先給她打預防針：「那個……我嘗了，不算很好吃。就是普通的番茄炒蛋，可能還偏甜了一點。你別太期待。」
江苒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盤番茄炒蛋，然後搖了搖頭。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小臉一側鼓起來慢慢地嚼。
嚼了兩下之後，她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嚼得快了起來，筷子又伸向了第二塊。
她抬頭看蘇青，眼睛亮晶晶的，嘴裡還含著雞蛋，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蘇青沒聽清，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青看著江苒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裡送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吃法跟上次在醫院裡吃小籠包的時候不一樣。
那次是「好吃所以吃得多」，這次更像是……她嘗不出好壞？不對，她能嘗出來。
剛才夾起雞蛋嚼第一口的時候，小傢伙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動作快了起來，那是確認了味道還不錯之後的反應。
但她對自己的廚藝水平有自知之明，這盤番茄炒蛋最多也就是「能吃」，離「好吃」還差著好幾條街的距離。
只是蘇青不知道的是，在江苒的世界裡，「好吃」這兩個字的標準跟普通人不太一樣。
在養父母家的那些日子，她吃的是剩飯加水煮成的稀粥，是冷透了的、結了一層油皮的菜湯，是養母心情好時才丟給她的半塊饅頭。
沒有人專門為她做過一頓飯。
沒有人會站在廚房裡，為了放多少鹽糾結半天，出鍋之後還緊張兮兮地跟她說「可能不太好吃」。
養母做飯的時候她只能站在廚房門口遠遠地看著，等大人吃完了才能去收拾剩菜殘羹。
所以她不是嘗不出好壞。
她只是覺得，有人專門為自己做飯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了。
此刻她低著頭，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沾著番茄汁的雞蛋，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酸甜的番茄汁裹著軟嫩的蛋塊，鹽味剛好，糖放得多了點所以有一點點甜，但那種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她覺得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姐姐說「可能不太好吃」，但姐姐不知道，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一盤番茄炒蛋。
不是因為它真的做得有多好，而是因為做它的人是姐姐。
她抬起頭，偷偷看了一眼對面的蘇青。
此時蘇青正夾了一筷子蛋往嘴裡送，眉頭微微皺著，正在心裡跟系統討論鈉含量和出汁率的問題。
江苒把筷子放下，兩隻手捧起碗喝了一口水，碗沿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她覺得自己好貪心。
明明姐姐把她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給她買新裙子，讓她住那麼大的房間，每天晚上唱歌哄她睡覺，今天還跟她拍了合照，她擁有的東西已經多得快要數不過來了。
可是她還是不滿足。
她想吃姐姐做的飯，不只是今天這一頓，是以後的每一頓。
她想每天都能看到姐姐繫著圍裙站在廚房裡，每天都能聽到姐姐說「可能不太好吃」，然後她可以很認真地搖頭說「好吃的」，再看到姐姐那個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無奈的笑。
她想每天都能聽到姐姐的聲音，不管是說話還是唱歌，不管是叫她「小苒」還是打哈欠的時候含含糊糊的調子。
她想每天都能聞到姐姐身上那個好聞的味道，想每天都能牽著姐姐的手在樓下散步，想每天都能在睡前聽到那句「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她不想有一天姐姐會把她送到別的地方去，她不想姐姐有一天會在她醒來之前就悄悄離開，她不想有一天會有人跟她說「你不能再住這裡了」。
她知道這些擔心大概是不對的。
姐姐說過「你是跟姐姐回家了」，姐姐把她的畫貼在冰箱上，把合照塞進手機殼裡。
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因為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刻。
福利院的阿姨對她好過兩天，後來還是把她送走了。
養母剛來的時候也沖她笑過，後來那個笑就變成了厭煩的嘴臉。
所以她害怕。
她害怕這一切會像之前所有那些短暫的美好一樣，在某個她毫無防備的瞬間突然消失。
她不想再被丟下了，她想永遠和姐姐在一起。
蘇青把嘴裡的菜咽下去，抬頭看到江苒捧著水杯發愣，臉頰紅撲撲的，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以為是番茄炒蛋太燙了，給她倒了杯涼水推過去：「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江苒從碗沿後面露出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地、很認真地嗯了一聲。
她把臉往碗後面又藏了藏，碗沿遮住了鼻尖，只露出彎彎的眼睛和泛紅的額頭。
心裡那個剛冒出芽的想法被她小心翼翼地用土蓋好，澆上水，放在太陽照得到的地方。
蘇青繫著那條淺灰色圍裙，站在明亮的那一半里，手機擱在調料架旁邊，屏幕上顯示著系統調出來的菜譜頁面。
她面前擺著三個小碗分別是，切好的番茄塊、打散的蛋液、切好的蔥花，排得整整齊齊，像是等待檢閱的士兵。
這一次她吸取了教訓，嚴格按照菜譜來。
油溫、火候、下鍋順序，每一步都對照著手機上的數據，連鹽都用量勺量過才敢放。
鍋里的油熱到微微冒煙，她端起蛋液碗，手腕一斜，金黃色的液體沿著鍋邊滑進去，發出均勻的嗞嗞聲。
蛋液在熱油里迅速膨脹成金黃色的雲朵，邊緣泛起一圈焦香的薄邊。
她拿起鍋鏟翻炒了幾下，蛋塊成形後盛出來備用，再把番茄倒進去。
番茄塊在熱鍋里滋滋地冒著汁水，酸甜的氣味跟著白色蒸汽一起升起來，和剛才的蛋香混在一起，飄滿了整個廚房。
最後把蛋塊倒回鍋里，撒上鹽和一點點糖，翻炒均勻，出鍋。
她把菜盛進白瓷盤裡，低頭端詳了片刻。
番茄是紅的，雞蛋是黃的，蔥花是綠的，顏色是對的，氣味也是對的，這次沒有焦黑，沒有詭異的深褐色醬汁，也沒有任何讓人看了就想撥打急救電話的畫面。
蘇青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放在江苒面前。
小傢伙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腿上墊著餐巾，手裡攥著筷子，脖子伸得老長。
蘇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那盤菜，心裡不太有底。
火候可能過了一點，鹽的比例她也不太確定，剛才手一抖好像多放了半勺糖。
她在心裡叫了一聲系統。
系統用一如既往的冷靜語調開始播報：［蛋塊完整度評分七十三分，邊緣有輕微焦痕但未產生苯並芘。］
［番茄出汁率適中，與蛋塊的融合度良好。］
［調味方面，鹽含量為每百克零點八克，在兒童適宜攝入範圍內。糖含量略高，超出最佳口感值百分之十二。綜合評級——勉強及格。］
蘇青沉默了一秒：「勉強及格是什麼意思？」
［就是及格了，但是很勉強。］
「……你能不能學學說話的藝術？」
［宿主，我只是提供客觀數據。如果把數據包裝成『你做得還不錯哦』這樣的語言形式，本質上是對事實的修飾，不利於你準確認知自己的烹飪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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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一串代碼計較。
她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在江苒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
然後她看到江苒的表情，小傢伙正盯著那盤番茄炒蛋，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蘇青被她這個眼神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先給她打預防針：「那個……我嘗了，不算很好吃。就是普通的番茄炒蛋，可能還偏甜了一點。你別太期待。」
江苒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盤番茄炒蛋，然後搖了搖頭。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小臉一側鼓起來慢慢地嚼。
嚼了兩下之後，她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嚼得快了起來，筷子又伸向了第二塊。
她抬頭看蘇青，眼睛亮晶晶的，嘴裡還含著雞蛋，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蘇青沒聽清，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青看著江苒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裡送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吃法跟上次在醫院裡吃小籠包的時候不一樣。
那次是「好吃所以吃得多」，這次更像是……她嘗不出好壞？不對，她能嘗出來。
剛才夾起雞蛋嚼第一口的時候，小傢伙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動作快了起來，那是確認了味道還不錯之後的反應。
但她對自己的廚藝水平有自知之明，這盤番茄炒蛋最多也就是「能吃」，離「好吃」還差著好幾條街的距離。
只是蘇青不知道的是，在江苒的世界裡，「好吃」這兩個字的標準跟普通人不太一樣。
在養父母家的那些日子，她吃的是剩飯加水煮成的稀粥，是冷透了的、結了一層油皮的菜湯，是養母心情好時才丟給她的半塊饅頭。
沒有人專門為她做過一頓飯。
沒有人會站在廚房裡，為了放多少鹽糾結半天，出鍋之後還緊張兮兮地跟她說「可能不太好吃」。
養母做飯的時候她只能站在廚房門口遠遠地看著，等大人吃完了才能去收拾剩菜殘羹。
所以她不是嘗不出好壞。
她只是覺得，有人專門為自己做飯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了。
此刻她低著頭，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沾著番茄汁的雞蛋，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酸甜的番茄汁裹著軟嫩的蛋塊，鹽味剛好，糖放得多了點所以有一點點甜，但那種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她覺得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姐姐說「可能不太好吃」，但姐姐不知道，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一盤番茄炒蛋。
不是因為它真的做得有多好，而是因為做它的人是姐姐。
她抬起頭，偷偷看了一眼對面的蘇青。
此時蘇青正夾了一筷子蛋往嘴裡送，眉頭微微皺著，正在心裡跟系統討論鈉含量和出汁率的問題。
江苒把筷子放下，兩隻手捧起碗喝了一口水，碗沿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她覺得自己好貪心。
明明姐姐把她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給她買新裙子，讓她住那麼大的房間，每天晚上唱歌哄她睡覺，今天還跟她拍了合照，她擁有的東西已經多得快要數不過來了。
可是她還是不滿足。
她想吃姐姐做的飯，不只是今天這一頓，是以後的每一頓。
她想每天都能看到姐姐繫著圍裙站在廚房裡，每天都能聽到姐姐說「可能不太好吃」，然後她可以很認真地搖頭說「好吃的」，再看到姐姐那個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無奈的笑。
她想每天都能聽到姐姐的聲音，不管是說話還是唱歌，不管是叫她「小苒」還是打哈欠的時候含含糊糊的調子。
她想每天都能聞到姐姐身上那個好聞的味道，想每天都能牽著姐姐的手在樓下散步，想每天都能在睡前聽到那句「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她不想有一天姐姐會把她送到別的地方去，她不想姐姐有一天會在她醒來之前就悄悄離開，她不想有一天會有人跟她說「你不能再住這裡了」。
她知道這些擔心大概是不對的。
姐姐說過「你是跟姐姐回家了」，姐姐把她的畫貼在冰箱上，把合照塞進手機殼裡。
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因為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刻。
福利院的阿姨對她好過兩天，後來還是把她送走了。
養母剛來的時候也沖她笑過，後來那個笑就變成了厭煩的嘴臉。
所以她害怕。
她害怕這一切會像之前所有那些短暫的美好一樣，在某個她毫無防備的瞬間突然消失。
她不想再被丟下了，她想永遠和姐姐在一起。
蘇青把嘴裡的菜咽下去，抬頭看到江苒捧著水杯發愣，臉頰紅撲撲的，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以為是番茄炒蛋太燙了，給她倒了杯涼水推過去：「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江苒從碗沿後面露出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地、很認真地嗯了一聲。
她把臉往碗後面又藏了藏，碗沿遮住了鼻尖，只露出彎彎的眼睛和泛紅的額頭。
心裡那個剛冒出芽的想法被她小心翼翼地用土蓋好，澆上水，放在太陽照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