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執念成空
然而事情的走向並沒有因為她的努力而回到她預想的正軌。
回到臨江的這幾天，顧蕾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南城項目在她回到臨江的當天就出了狀況，先是合作方那邊突然壓價，然後是供應鏈上游無故斷供，緊接著幾家原本已經談妥的資方同時提出要重新審核合同條款。
每一個問題單獨拎出來都不算致命，但一連串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副被精心排列過的多米諾骨牌，輕輕一推便不可收拾地倒向了她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
她在辦公室連軸轉了三天，把所有能調動的資源全部壓上去，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堵住那些不斷出現的缺口。
但她每一次剛把一塊拼圖按下去，另一邊就會裂開一道新的口子，像是有人在暗處精準地計算過她每一個補救措施能調動的最大力量，然後在這個極限上再加一根稻草。
即便如此，她還是能撐的。
這些年她獨自扛過的風浪遠比這更多，只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她總能找到那條別人看不到的出路。
真正讓她心力交瘁的不是那些堆積如山的文件和電話，而是她已經連續一周沒能好好睡上一覺了，即便有寶子每晚在電話那頭輕聲哼著那首熟悉的曲子，她依舊會在凌晨驚醒，盯著天花板數著時間等天亮。
回到臨江的第七天，一個消息讓所有勉強維持的平衡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她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會議室里跟資方代表周旋，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三次，她沒有接。
等會議結束她回撥過去，聽筒那頭傳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她只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裡。
顧雷病情惡化，搶救無效，死了。
她站在醫院的走廊里聞著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氣味，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站在另一家醫院的走廊里。
那時候她剛到顧家，顧東山牽著她的手走到病床前，跟她說這是哥哥，以後你們要好好相處。
病床上的男孩剛剛做完骨折手術，臉色蒼白地靠在枕頭上，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皺著眉頭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她。
後來她才知道，那次骨折是因為他跟同學打架，打架的原因是他跟人打賭輸了，非要證明自己從二樓跳下去也能沒事。
就是這麼荒謬的理由，但母親孟燕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沒合眼，每天變著花樣給他熬湯送飯。
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手裡捏著自己期末考試的年級第一獎狀，心想哥哥生病了，母親一定很擔心。
她想著等母親不那麼忙了，再給她看。
後來那張獎狀被她塞進了抽屜最底層，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後來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太多，多到她早已記不清每一次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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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記得那些年的自己像一隻繞著篝火飛舞的飛蛾，一圈又一圈，用盡所有力氣想要被看見。
可那團火從來不會為她燃起，每一次她撲過去，都會被燙得遍體鱗傷，然後在別人習以為常的目光里，獨自舔舐傷口。
此刻她站在病房裡，看著病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顧雷安靜地躺在那裡，那張跟她有著幾分相似的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心電監護儀的屏幕漆黑一片，再也沒有那些她看過無數次的綠色波紋。
頭髮已經斑白的顧東山站在床邊，臉上滿是淚痕，佝僂的身形在病房慘澹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她的母親孟燕整個人撲在病床上，抱著那具已經失去溫度的屍體，哭得聲嘶力竭，一遍一遍地喊著「小雷你睜開眼睛看看媽，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啊」。
顧蕾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病床上的那個人，跟她流著一半相同的血。
他們曾經隔著兩張課桌的距離，他抄她的作業，搶她的畫筆，把她好不容易搭好的積木一腳踢翻，然後在她哭的時候哈哈大笑，說愛哭鬼真沒出息。
她是女孩子，所以她不配擁有最好的那塊蛋糕。
她是女孩子，所以她考年級第一隻是因為她死讀書。
她是女孩子，所以他可以揪著她的辮子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而母親只會說「哥哥跟你開玩笑呢」。
她是女孩子，所以她理應得不到只有男孩才能繼承的顧家的全部。
她怎麼可以傷心呢，她應該傷心的，那是她親哥哥。
可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跟自己輪廓相似卻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的臉，卻發現自己心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悲傷，沒有惋惜，沒有那種血緣至親離世時應該有的任何情緒。
她只是看著那具屍體，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她解脫的希望，也跟著一起死了。
她等了他這麼多年……等他醒來，等他把一切拿回去，等她終於可以把這身不屬於她的西裝脫下來，把不屬於她的聲音還給別人，去過屬於她自己的生活。
她等他醒來等了很多年，等他醒來之後跟他說一句，你欠我的我不要了，顧家還給你，我要走了。
然後他死了……
他怎麼可以死……
她在父母震驚的目光中走上前，在孟燕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一把揪住顧雷的衣領。
那件病號服被她攥得皺成一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而壓抑，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一樣。
「你怎麼能死！你憑什麼死！你從小到大什麼都要搶我的，連死都要死在我前面！你醒過來！你給我醒過來！你還沒有把顧家拿回去！你憑什麼就這麼死了！你憑什麼讓我一輩子活成你的樣子！你憑什麼！」
「啪！」
一聲脆響打斷了她所有的嘶吼。
孟燕的手還懸在半空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翻湧著不加掩飾的憤恨，還有一點點複雜的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她的聲音尖銳而嘶啞，在安靜的病房裡撞來撞去：「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對你哥哥！他是你親哥哥！他才剛走，你連讓他安安靜靜地走都不肯嗎！」
顧蕾被這一巴掌扇得微微偏過頭去，雋秀的側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在她偏白的面龐上紅得觸目驚心。
她的父親顧東山連忙上前想要查看她的傷勢，手剛伸出去就被顧蕾側身躲開了。
那隻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幾秒，然後訕訕地收了回去。
他看著女兒臉上那個醒目的紅印，又看了看妻子臉上未消的淚痕和憤怒，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只擠出了一句微弱的勸慰。
孟燕看著女兒那張跟死去兒子有著相似輪廓的臉，看著那雙陰沉得有些陌生的大眼睛，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現在雷兒不在了，顧家能指望的人只剩下這個女兒了。
至少在新的安排出來之前，她還不能把這個女兒推開。
她深吸一口氣，把臉上那些尖銳的憤怒壓下去幾分，聲音里多了一絲她從未對顧蕾用過的柔軟：「小蕾，媽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但你哥他才剛剛……」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咽起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張已經沒了血色的床單上，「你不應該這樣對他，他從小對你那麼好，什麼事都想著你，你們是親兄妹啊……」
顧蕾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看著她那張保養得體卻掩不住歲月痕跡的臉上掛滿了淚水，看著她用這種從未有過的語氣對自己說話……不是為了她做錯了什麼，而是為了讓她繼續扮演那個聽話的女兒。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然後她真的笑了。
那聲笑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麼，但在這個安靜的病房裡卻清晰得刺耳。
「怎麼……不是還要等您的好兒子醒了之後繼承顧家的嗎？他躺著的時候你們不需要我，現在他死了，倒是會跟我說句軟話了。」
她的嘴角掛著一抹嘲諷的弧度，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跟自己的親生母親說話，「如果他現在還活著，這一巴掌怕是早就落下來了吧……不對，應該不是一巴掌，是會讓我跪在地上，磕頭磕到額頭出血，跟您兒子道歉。」
孟燕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她從未想過這個一直對她說一不二，從不反駁的女兒，竟然會當著她的面說出這種話。
她的嘴唇抖了好幾下，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震驚和憤怒：「顧蕾，你就是這麼和母親說話的嗎！」
「那您還想讓我怎麼和您說？！」顧蕾抬起眼，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壓抑了二十年終於決堤的委屈和不甘。
「是像八歲那年一樣，他把我推下樓梯摔斷了手臂，您讓我跪在他面前道歉，說我不該惹哥哥生氣？還是像十歲那年他燒了我所有的畫，您讓我站在院子裡罰站到凌晨，因為他不是故意的？又或者像十三歲那年，他考試不及格，您卻因為我考了全校第一而罵我是書呆子，然後把我的獎狀撕了扔進垃圾桶里？要不就像十六歲那年……」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他跟我吵架，您二話不說一巴掌扇在我臉上，讓我跪在地上給他道歉，我跪了，您兒子還不滿意，要我把頭磕破才肯原諒我，後來我磕了，我磕了很久很久，他滿意了，您才讓我站起來。」
孟燕怔怔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某種她從未在母親臉上見過的茫然。
顧蕾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累，不是那種熬了好幾天沒睡覺的疲憊，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暖都暖不回來的冷。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聲笑里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灰燼般的疲憊。
「我從小到大，每一件事都做得比他好，我的成績比他好，我的能力比他強，我十六歲就能替他打理公司，而他十六歲的時候連一份合同都看不懂，可您從來只給我指責和打擊，而您的兒子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您全部的鼓勵和掌聲，連他做錯了事，挨打的都是我。」
她把手裡攥著的衣領鬆開，站直了身子，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臉上那道還在隱隱發燙的掌印，「現在他死了，你們終於需要我了，所以您會給我一個巴掌之後再說一句不是故意的了，可您知不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二十年……不是為了我自己等，是為了您那個躺在床上的兒子等，可您連他死之前，都不肯給我一個好臉色。」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孟燕壓抑的抽泣聲，和心電監護儀插頭脫落時發出的微弱嘀嘀聲。
顧東山靠在窗邊，把臉轉過去，用手背捂住嘴。
孟燕怔怔地站在原地，臉上的淚水還在往下淌，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回到臨江的這幾天，顧蕾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南城項目在她回到臨江的當天就出了狀況，先是合作方那邊突然壓價，然後是供應鏈上游無故斷供，緊接著幾家原本已經談妥的資方同時提出要重新審核合同條款。
每一個問題單獨拎出來都不算致命，但一連串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副被精心排列過的多米諾骨牌，輕輕一推便不可收拾地倒向了她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
她在辦公室連軸轉了三天，把所有能調動的資源全部壓上去，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堵住那些不斷出現的缺口。
但她每一次剛把一塊拼圖按下去，另一邊就會裂開一道新的口子，像是有人在暗處精準地計算過她每一個補救措施能調動的最大力量，然後在這個極限上再加一根稻草。
即便如此，她還是能撐的。
這些年她獨自扛過的風浪遠比這更多，只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她總能找到那條別人看不到的出路。
真正讓她心力交瘁的不是那些堆積如山的文件和電話，而是她已經連續一周沒能好好睡上一覺了，即便有寶子每晚在電話那頭輕聲哼著那首熟悉的曲子，她依舊會在凌晨驚醒，盯著天花板數著時間等天亮。
回到臨江的第七天，一個消息讓所有勉強維持的平衡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她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會議室里跟資方代表周旋，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三次，她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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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醫院的走廊里聞著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氣味，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站在另一家醫院的走廊里。
那時候她剛到顧家，顧東山牽著她的手走到病床前，跟她說這是哥哥，以後你們要好好相處。
病床上的男孩剛剛做完骨折手術，臉色蒼白地靠在枕頭上，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皺著眉頭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她。
後來她才知道，那次骨折是因為他跟同學打架，打架的原因是他跟人打賭輸了，非要證明自己從二樓跳下去也能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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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母親孟燕整個人撲在病床上，抱著那具已經失去溫度的屍體，哭得聲嘶力竭，一遍一遍地喊著「小雷你睜開眼睛看看媽，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啊」。
顧蕾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病床上的那個人，跟她流著一半相同的血。
他們曾經隔著兩張課桌的距離，他抄她的作業，搶她的畫筆，把她好不容易搭好的積木一腳踢翻，然後在她哭的時候哈哈大笑，說愛哭鬼真沒出息。
她是女孩子，所以她不配擁有最好的那塊蛋糕。
她是女孩子，所以她考年級第一隻是因為她死讀書。
她是女孩子，所以他可以揪著她的辮子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而母親只會說「哥哥跟你開玩笑呢」。
她是女孩子，所以她理應得不到只有男孩才能繼承的顧家的全部。
她怎麼可以傷心呢，她應該傷心的，那是她親哥哥。
可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跟自己輪廓相似卻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的臉，卻發現自己心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悲傷，沒有惋惜，沒有那種血緣至親離世時應該有的任何情緒。
她只是看著那具屍體，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她解脫的希望，也跟著一起死了。
她等了他這麼多年……等他醒來，等他把一切拿回去，等她終於可以把這身不屬於她的西裝脫下來，把不屬於她的聲音還給別人，去過屬於她自己的生活。
她等他醒來等了很多年，等他醒來之後跟他說一句，你欠我的我不要了，顧家還給你，我要走了。
然後他死了……
他怎麼可以死……
她在父母震驚的目光中走上前，在孟燕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一把揪住顧雷的衣領。
那件病號服被她攥得皺成一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而壓抑，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一樣。
「你怎麼能死！你憑什麼死！你從小到大什麼都要搶我的，連死都要死在我前面！你醒過來！你給我醒過來！你還沒有把顧家拿回去！你憑什麼就這麼死了！你憑什麼讓我一輩子活成你的樣子！你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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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脆響打斷了她所有的嘶吼。
孟燕的手還懸在半空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翻湧著不加掩飾的憤恨，還有一點點複雜的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她的聲音尖銳而嘶啞，在安靜的病房裡撞來撞去：「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對你哥哥！他是你親哥哥！他才剛走，你連讓他安安靜靜地走都不肯嗎！」
顧蕾被這一巴掌扇得微微偏過頭去，雋秀的側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在她偏白的面龐上紅得觸目驚心。
她的父親顧東山連忙上前想要查看她的傷勢，手剛伸出去就被顧蕾側身躲開了。
那隻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幾秒，然後訕訕地收了回去。
他看著女兒臉上那個醒目的紅印，又看了看妻子臉上未消的淚痕和憤怒，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只擠出了一句微弱的勸慰。
孟燕看著女兒那張跟死去兒子有著相似輪廓的臉，看著那雙陰沉得有些陌生的大眼睛，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現在雷兒不在了，顧家能指望的人只剩下這個女兒了。
至少在新的安排出來之前，她還不能把這個女兒推開。
她深吸一口氣，把臉上那些尖銳的憤怒壓下去幾分，聲音里多了一絲她從未對顧蕾用過的柔軟：「小蕾，媽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但你哥他才剛剛……」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咽起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張已經沒了血色的床單上，「你不應該這樣對他，他從小對你那麼好，什麼事都想著你，你們是親兄妹啊……」
顧蕾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看著她那張保養得體卻掩不住歲月痕跡的臉上掛滿了淚水，看著她用這種從未有過的語氣對自己說話……不是為了她做錯了什麼，而是為了讓她繼續扮演那個聽話的女兒。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然後她真的笑了。
那聲笑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麼，但在這個安靜的病房裡卻清晰得刺耳。
「怎麼……不是還要等您的好兒子醒了之後繼承顧家的嗎？他躺著的時候你們不需要我，現在他死了，倒是會跟我說句軟話了。」
她的嘴角掛著一抹嘲諷的弧度，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跟自己的親生母親說話，「如果他現在還活著，這一巴掌怕是早就落下來了吧……不對，應該不是一巴掌，是會讓我跪在地上，磕頭磕到額頭出血，跟您兒子道歉。」
孟燕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她從未想過這個一直對她說一不二，從不反駁的女兒，竟然會當著她的面說出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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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他跟我吵架，您二話不說一巴掌扇在我臉上，讓我跪在地上給他道歉，我跪了，您兒子還不滿意，要我把頭磕破才肯原諒我，後來我磕了，我磕了很久很久，他滿意了，您才讓我站起來。」
孟燕怔怔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某種她從未在母親臉上見過的茫然。
顧蕾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累，不是那種熬了好幾天沒睡覺的疲憊，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暖都暖不回來的冷。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聲笑里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灰燼般的疲憊。
「我從小到大，每一件事都做得比他好，我的成績比他好，我的能力比他強，我十六歲就能替他打理公司，而他十六歲的時候連一份合同都看不懂，可您從來只給我指責和打擊，而您的兒子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您全部的鼓勵和掌聲，連他做錯了事，挨打的都是我。」
她把手裡攥著的衣領鬆開，站直了身子，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臉上那道還在隱隱發燙的掌印，「現在他死了，你們終於需要我了，所以您會給我一個巴掌之後再說一句不是故意的了，可您知不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二十年……不是為了我自己等，是為了您那個躺在床上的兒子等，可您連他死之前，都不肯給我一個好臉色。」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孟燕壓抑的抽泣聲，和心電監護儀插頭脫落時發出的微弱嘀嘀聲。
顧東山靠在窗邊，把臉轉過去，用手背捂住嘴。
孟燕怔怔地站在原地，臉上的淚水還在往下淌，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