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說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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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節氣已經走過了小雪,汴京城的風颳得絲毫不留情面。在外行走的人無處可躲。

  俞自修儘量走在風吹來的那一邊,為妙真擋一擋。

  他接著說:「也不是什麼別的地方,就是居養院。大嫂每日去居養院做事,也能把興哥兒帶上。」

  妙真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俞自修已經把這件事辦妥了,而且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馮言芳與居養院的人本來就相熟,而且興哥兒白日裡跟她一起在居養院,馮言芳一定也是放心的。

  妙真問俞自修:「嫂嫂答應了嗎?」

  俞自修點點頭:「她前日已經去居養院了。」

  因為大媽媽的事,妙真已經約有一旬沒有回過皂衣巷了,更沒有與馮言芳見過面。她不知道俞自修已經不聲不響地辦成了這件事。

  妙真看俞自修的眼神都熱切了幾分。

  俞自修也感覺到了,他摸摸自己的後腦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全靠我一個人,平日裡與羅大哥關係好的人也都去求情了。」

  「但這話一定是你提出來的?」妙真問。應該只有他才知道馮言芳與居養院的關係。

  俞自修點點頭。

  這大約是近來發生的最值得高興的事情,妙真因為親人離世的沉重心情都暫時放鬆了些。

  見妙真一直蹙著的眉頭舒展些了,俞自修心中也開闊了幾分,看這光禿禿的初冬景象,也覺得沒那麼蕭瑟了。

  又是一陣寒風吹過。

  黎家的祖墳在城東,俞家的祖墳在城北。兩地方向不同,路上的景色也不同。即使如此,俞自修還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和父親。

  「那天的事,並非我有意瞞你。只是那件事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俞自修道。

  妙真看了俞自修一眼,正色道:「俞哥,若是你不想說的事情,就不必說了。」

  這段時間妙真也已經想通了。再親密的人也是有保守自己內心秘密的權利的。只要不是會影響他們夫妻關係的事情,俞自修不願意說,妙真也不會逼問。

  俞自修道:「我原本打算爛在自己心中的,但現在……」

  俞自修停下了腳步。妙真也跟著他停下來。

  俞自修看著妙真的眼睛,誠懇道:「現在我想告訴你。」

  妙真握了握俞自修的手:「你說,我就聽著。」

  俞自修拉著妙真的手慢慢往前走。

  今日實在不算是好天氣,天空陰沉沉的,像是在醞釀一場雨雪。送葬的人都四散了,這條官道上一個行人也難見到。只剩下俞自修和妙真兩個人,慢慢往前走。

  一到這樣的天氣,俞自修總會想起那個寒得徹骨的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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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語調很輕緩:「我記得許多年前,有一次岳父大人來家中作客,為我祖父把脈,說祖父脈象最忌突然發怒。」

  妙真對這件事的印象已經不深了,聞言只是看了俞自修一眼,又跟著他慢慢往前走。

  俞自修一邊走一邊道:「大約真是人各有命,我祖父的脈象早已顯示了他的命。」

  妙真聽出了一絲不對。

  俞家祖父最忌突然發怒。但一直以來,無論是孟仲婉還是黎家人,說的都是俞祖父當時悲痛欲絕,一時沒有緩過來,才跟著去了。

  雖說都是情緒波動太大,但怒火攻心和傷心過度也是不同的。這其中的區別,妙真相信俞自修一定知道。

  妙真頓住了腳步。

  俞自修也沒有往前走的意思:「我祖父的確因為我父親離世,悲痛不已。但他那日只是身體不適。入夜的時候開封府的人來過,我祖父半夜卻去了。」

  妙真試探著開口:「祖父固然為了父親傷心,但其中也有別的緣由?」

  俞自修點點頭:「但這也只是我的猜測,沒有實證。」

  俞家祖父是個剛強的人,他熬過了青年時候喪父喪母,熬過了中年喪妻,又熬過了晚年失去了自己最有出息的孫子。失去獨子的確令他悲痛,但還沒到隨之而去的地步。

  對這件事情,俞自修心中一直有個疑影兒。

  那天晚上,是俞自修最先發現祖父情況不對的。當時等黎遠趕到床前看的時候,已經救不回來了。

  岳父——那時候還是黎伯父把完脈後搖頭嘆了一句:「還是悲憤太過的緣故。」

  悲憤。父親去世,祖父自然是悲,可憤又從何而來呢?

  這個疑問在俞自修的心裡徘徊了很久。

  直到兩三年以後,他已經與父親的同僚們混熟了,才有了具體的猜測。

  開封府中雖然忙碌,但總能找到忙裡偷閒的時候。一次俞自修跟著幾位前輩一起值夜,一群人圍在一起講古。

  原本是不能喝酒的,但架不住有兩位前輩藝高人膽大,三四更的時候掏出了酒壺。

  幾口濁酒下肚,他們的話匣子就打開了。不知是說到了什麼,有人酸了一句:「還是小俞好,不必一個人出去給長官辦事。」

  與俞自修相熟的前輩伸手就給了那人腦袋一掌:「瞎說什麼?讓你和小俞一樣,你難道願意?」

  那人雖已經半醉,但還有一絲清醒,一掌之下更是理智回籠,對著俞自修連連作揖道歉:「是叔說錯話了,叔不是人。」

  俞自修沒太聽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能聽出來剛剛的不是好話,只沉著臉不說話。

  前輩眯著醉眼,嘆了一句:「昌言實在是可惜了,怎麼就讓他一個人去了呢?若不是上頭叫得急,再等幾天,兩人一同出去,說不得就不會出事了。」

  昌言就是俞自修的父親。

  另一人半躺在椅子上,打了個響亮的嗝:「咱們這等人,還不是上面說什麼就做什麼。」

  「唉,也不怪俞叔氣性大。爹的一輩子,他的一輩子,兒子的一輩子都給了這開封府了。臨了還要忍氣吞聲。一腔委屈,無處可訴啊。」俞叔說的是俞自修的祖父。

  這人正在感慨,又被旁邊的人推了一下。旁邊那人朝俞自修那邊使了個眼色:「少說兩句,孩子還在這兒呢。」

  這句過後,前輩們話題就轉走了,不再說俞家的事。

  俞自修卻從這幾句語焉不詳的話中聽出了端倪。

  似乎他爹正月里出去是奉了長官的命令,為了辦長官的私事出的事。其中或許有冤,或許有俞家該得到而沒得到的東西。

  似乎他的祖父是受了這件事的刺激,悲憤太過以致身亡。

  但這些都沒有證據。全都是他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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