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你相信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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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谷,臨時搭建的拜月教祭壇片場。

  王鶴力一身黑袍,站在鏡頭前。

  今天拍拜月教主的戲,《仙劍一》的終極反派,全劇最大的BOSS。

  為了這一天,王鶴力憋了整整一個月。

  屠宰場洗大腸攢下的那股凶勁,《無人區》里練出的那股戾氣,他打算今天一次性全砸出來。

  拜月嘛,殺人如麻的大魔頭。

  不凶怎麼行。

  「各部門準備!」江尋坐在監視器後,「Action!」

  開機。

  王鶴力雙目圓睜,一步踏出,黑袍翻卷。

  「李逍遙!」他一聲暴喝,聲震全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那股殺氣撲面而來,三米外的群演下意識退了半步。

  「卡!」

  江尋的聲音砸了過來。

  王鶴力收勢,轉身,一臉期待。

  剛才那條,他覺得自己狀態爆棚。

  「江導,怎麼樣?」

  「垃圾桶。」江尋指了指腳邊,「這條素材只配進那。」

  王鶴力臉上的笑僵住了。

  「為什麼?我那股勁兒不對嗎?殺氣不夠?」

  「收起你的殺氣。」江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王鶴力,我問你,拜月是什麼人?」

  「反派,大魔頭,殺人不眨眼。」

  「錯。」江尋搖頭,「拜月不是黑社會老大。」

  「你在《無人區》里演的是殺手,那是野獸,野獸可以有殺氣。」

  「但拜月不是野獸。」

  江尋盯著他,一字一句。

  「他是一個看透了人性虛偽的哲學家。」

  王鶴力懵了。

  「哲……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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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江尋說,「他殺人,不是因為恨,是因為他覺得人類太髒。他看著世人為了情愛互相欺騙、互相殘殺,他可憐他們。」

  「他殺人,是在普度眾生。」

  「所以,」江尋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畫眼線。第二,不咆哮。第三,臉上不能有憤怒。」

  「一個可憐世人的神,怎麼會跟螻蟻發火?」

  王鶴力徹底傻了。

  不憤怒,不咆哮,不畫眼線。

  那還怎麼演反派?

  「江導,我……我不會。」他喉嚨發乾,「一個悲憫的殺人魔?這倆詞兒它擱一塊兒,它不打架嗎?」

  「不會就學。」

  江尋轉身就走。

  「今天收工。明晚八點,我辦公室。」

  第二天晚上,江尋的辦公室。

  投影儀亮著,桌上擺著兩部紀錄片。

  「看完。」江尋扔下兩個字,「不許快進,不許睡覺。」

  第一部,講一個真實存在的極端邪教教主。

  屏幕里,那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袍子,盤腿坐在信徒中間。

  他不喊,不罵,甚至不怎麼說話。

  他只是微笑著,用最平常的語氣,跟信徒聊「人類的痛苦」,聊「塵世的污濁」。

  信徒們跪在他腳下,哭著把全部家產奉上,心甘情願。

  有人替他殺了人,警察抓走信徒時,那教主隔著車窗,對鏡頭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溫和,平靜。

  王鶴力盯著屏幕,手心開始冒汗。

  第二部,是重度精神病患的紀實影像。

  一個殺了七個人的病人,坐在採訪椅上,記者問:「你後悔嗎?」

  那人歪著頭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我是在幫他們。你看,活著多累啊。」

  語氣里沒有恨,沒有瘋,只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真誠。

  他是真這麼想的。

  王鶴力坐在沙發上,一動沒動,後背的汗把T恤浸透了。

  原來是這樣。

  最嚇人的不是瘋子。

  是真的堅信自己在做好事的瘋子。

  「看明白了?」江尋關掉投影。

  王鶴力點頭,又搖頭。

  「看明白了,但我……找不到那個勁兒。我一進表演狀態,殺氣就往上冒,壓不住。」

  「壓不住,就別壓。」

  江尋站起來。

  「閉關。三天。」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王鶴力。你住辦公室隔壁的休息室,每天就看這兩部片子,看他們的採訪,模仿他們說話的語速,吃飯、走路、上廁所,都用那個人的節奏。」

  「三天後,我要你身上沒有一絲王鶴力的影子。」

  三天三夜。

  王鶴力把自己鎖在休息室里。

  他把那個教主的採訪看了四十多遍,一句一句跟著學,學他說話前那半秒的停頓,學他那種近乎溫柔的語調。

  他對著鏡子練微笑。

  不是壞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發自肺腑的、憐憫的笑。

  第一天,他練得臉部肌肉抽搐。

  第二天,助理送飯進來,他抬頭沖人家笑了一下,那姑娘端著飯盒落荒而逃,飯撒了一地。

  第三天夜裡,劇組一個場務路過休息室,聽見裡面有人在輕聲說話。

  「你看,活著多累啊。」

  那語氣平靜,溫柔,真誠。

  場務在門口站了十秒,汗毛全豎起來了,扭頭就跑。

  第四天,片場。

  全組到齊,祭壇布景重新搭好。

  休息室的門開了。

  王鶴力走出來。

  沒人認出他。

  還是那張臉,但整個人變了。走路很慢,很穩,肩膀完全放鬆,雙手攏在袖子裡,步子輕得沒有一點聲音。

  最樸素的一件麻布黑袍,沒紋樣,沒配飾。

  臉洗乾淨了,沒畫眼線,沒打陰影,素得不能再素。

  他穿過片場,沿路的工作人員下意識給他讓路。

  沒人敢跟他對視。

  孟紫衣站在潭邊候場,看著他從面前走過,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這是鶴力哥?」她聲音發緊,「他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張晚一沒說話,攥著劍柄的手緊了緊。

  王鶴力走進祭壇,站定。

  「各部門準備!」江尋的聲音繃著一股勁,「Action!」

  開機。

  鏡頭推近。

  畫面里,王鶴力緩緩轉過身,面對鏡頭。

  他沒有瞪眼。


  沒有任何所謂的「反派氣場」。

  他只是微微地笑著。

  那笑容很淺,很溫和,像個長輩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可那雙眼睛是空的。

  沒有光,沒有溫度,平靜得嚇人。

  他就那麼看著鏡頭,看著鏡頭另一端的所有人,停了兩秒,用極輕、極平的聲音,問了一句:

  「你相信愛嗎?」

  五個字。

  不重,不急,甚至帶著一點好奇。

  片場鴉雀無聲。

  離鏡頭最近的一個場記,手裡的場記板「啪嗒」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手抖得撿了兩次才撿起來。

  監視器後,江尋盯著畫面,一動不動。

  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

  他拍了這麼多年戲,調教了這麼多演員,頭一回,被鏡頭裡的一個人看得後背發涼。

  那不是演出來的惡。

  那是一種站在高處、俯視眾生的、真誠的憐憫。

  而這份憐憫的盡頭,是殺人。

  「卡。」

  江尋開口,才發現嗓子有點啞。

  全場沒人動。

  所有人還僵在原地,盯著祭壇上那個微笑的黑袍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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