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魔鬼魚湖歷險記
第173章 魔鬼魚湖歷險記
鐵鍋里的湯翻了幾次，顏色就從紫紅變成了近乎發黑的深色。
補考生坐在岸邊，濕漉漉地抱著自己的背包，看著鍋里上下起伏的魚尾，一時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它剛從魚嘴裡活下來。
現在又要看魚被別人煮。
這件事從情理上說很公平，從感受上說就有點複雜了。
維吉爾用一根樹枝攪著湯，隨口問道：「要喝嗎？」
補考生本能地搖頭，搖到一半，忽然停住。
它小心看了維吉爾一眼。
「喝了————補考會加分嗎？」
維吉爾想了想，「看你導師心情。」
補考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學院裡，任何和導師心情有關的事，都不能輕易放棄。畢竟考試內容可以複習，導師心情這種東西，有時候只能靠命。
它接過碗，屏住呼吸喝了一口。
下一刻，它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那味道很難形容，像是有人把泥沼、草藥、魚腥和某種失敗的鍊金產物混在一起，又強行往靈魂上抹了一層。
但它還是咽了下去。
維吉爾看著它。
補考生緩了半天，聲音發飄地說道：「很————有教育意義。」
維吉爾點了點頭。
這個評價還算準確。
很多東西到了學院裡，只要足夠難受，都可以被稱作教育。
遠處那幾個高年級惡魔還沒走。
他們原本想趁維吉爾不注意悄悄離開，可惜維吉爾並沒有表現出「不注意」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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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坐在那裡，甚至沒怎麼看他們。
但他們就是不敢動。
其中一個終於忍不住，敢笑著問道：「維吉爾學長，我們是不是可以先回去了？」
維吉爾看了眼湖面，又看了看他們。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那惡魔沉默了一下。
「散步。」
另一個反應很快，立刻補充：「順便觀測一下湖區生態。」
第三個也跟著點頭：「對，我們一直很關心學院環境。」
說完之後，他們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噁心。
惡魔撒謊不奇怪，可撒得這么正經，就顯得有些缺乏職業素養。
維吉爾倒是沒有拆穿他們，只是點了點頭。
「那正好。」
幾名高年級惡魔臉色微變。
「這裡的生態確實出了點問題。」維吉爾說道。
風從怪石之間穿過來，帶著湖水裡那股說不清的味道。
岸邊的魚山還在微微抽搐。
補考生捧著碗，默默往旁邊移動半步，給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讓出位置。
維吉爾指了指湖面。
「魔鬼魚太多了。」
幾個高年級惡魔沒敢接話。
魚太多當然是問題。
維吉爾繼續說道：「太多以後，新生死在這裡的方式就太單一。
這句話讓他們更沉默了。
在學院裡，新生死一次不算大事，死得毫無收穫才比較麻煩。
被魔鬼魚拖下水肯乾淨，有時候確實能讓惡魔長點記性，但長出來的記性通常很混亂。有些學生醒來以後只記得疼，有些連疼都記不完整，剩下的部分全靠想像。
這就有點浪費。
維吉爾不喜歡浪費。
尤其不喜歡浪費一場本來可以更有價值的死亡。
「所以呢？」有個惡魔聲音發虛地問。
維吉爾拿起魚竿。
「幫忙清理。」
「怎麼清理？」
「你們當誘餌。」
湖邊忽然安靜下來。
補考生喝湯的動作都停住了。
幾名高年級惡魔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樣的念頭。
今天不該來。
更不該帶新生來。
最不該在維吉爾面前說自己關心生態。
「學長，這算處罰嗎？」最前面的惡魔艱難問道。
維吉爾搖頭。
「勞動實踐。」
那惡魔的表情一下子更難看了。
處罰還能申訴，勞動實踐通常只能寫心得。
第一名惡魔被掛上魚鉤的時候，看起來還算平靜。
當然，只是看起來。
他的尾巴已經在腳邊繞了兩圈半，手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能抱住自己，像是在參加什麼很不體面的儀式。
維吉爾把釣線纏在他腰上，又隨手加了一層術式。
這層術式的作用很簡單。
不會讓他太快散架。
也不會讓他被拖回來時少得過分。
學院在某些地方確實很講安全，只是安全的對象經常不包括感受。
「準備好了嗎？」維吉爾問。
那惡魔還沒來得及回答，人已經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水時濺起大片水花。
湖面只安靜了一瞬。
然後底下的黑影就圍了過來。
「來了！來了來了」
叫聲剛冒出來，就被湖水悶住了。
釣線猛地繃緊。
補考生立刻從背包里拿出記錄冊，蹲在岸邊認真觀察。
它寫得很快，字還有點抖。
活體誘餌反應強烈。
掙扎幅度明顯。
疑似激發魚群捕食興趣。
維吉爾低頭看了一眼，覺得它大概能過補考。
至少態度不錯。
湖底傳來的力道越來越大，釣線在水面劃出一道緊繃的痕跡。魔鬼魚似乎學聰明了，不再單獨咬鉤，而是幾條一起拖拽，試圖把那名高年級惡魔往更深的地方斯。
水下的叫聲變得斷斷續續。
岸上的幾個惡魔臉色也跟著變了。
剛開始，他們還帶著一點看熱鬧的本能。
很快，那點本能就被對自身未來的想像壓了下去。
維吉爾沒有馬上收線，而是問補考生：「看見什麼了？」
補考生盯著湖面，緊張地說道：「它們會配合。」
「還有呢？」
「優先攻擊關節和尾巴，方便拖拽。」
維吉爾點頭。
「記下來。」
補考生立刻寫進冊子裡。
又過了一會兒，維吉爾才慢慢收線。
湖面被拉開一道長長的裂縫，那名高年級惡魔被硬生生拖了出來，身上還掛著七八條死不鬆口的魔鬼魚。
魚咬著他的胳膊、腿、腰側，還有半截尾巴。
他落在岸上時，整隻惡魔都還在抽。
維吉爾把那些魚一條條摘下來，丟進旁邊的桶里。
有兩條還想咬他的手指。
他順手敲暈。
那名高年級惡魔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看見自己少了一截尾巴。
他沉默了片刻。
「這算工傷嗎？」
維吉爾看了他一眼。
「當然。」
第二個惡魔退後半步，說自己忽然想起下午有課。
維吉爾問他是什麼課。
他猶豫著答：「肉體修復。」
維吉爾把魚鉤遞過去。
「正好預習。」
那惡魔的眼神慢慢空了。
很多道理旁觀的時候都很輕，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它們有多沉。
第二次投餌比第一次順利。
湖裡的魔鬼魚顯然已經被調動起食慾，尤其是惡魔身上的恐懼和後悔，對它們來說大
概都是不錯的調料。
過去那些高年級惡魔在岸上笑著看新生掙扎。
今天輪到湖裡的魚開心。
學院偶爾也會講公平。
只是講起來有點疼。
維吉爾連釣了三輪。
岸邊的魔鬼魚越堆越多，補考生的記錄也越寫越厚。它從最開始的蒼白，慢慢變成一種近乎專注的興奮。
這興奮很學術。
當然，也有點殘忍。
在惡魔學院裡，這通常算好事。
最後一名高年級惡魔坐在地上，主動把釣線繫到了自己腰上。
他甚至自己打了個結。
維吉爾有些意外。
「想通了？」
那惡魔慘笑了一聲。
「早死早結束。」
維吉爾搖搖頭。
「別這麼想。」
那惡魔眼裡剛出現一點希望。
維吉爾繼續說道：「也有可能不會死。」
希望消失了。
他被甩進湖裡以後，湖面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翻滾。
太安靜了。
安靜得連補考生都停下了筆。
水面下沒有叫聲，也沒有撕扯，只有一圈很慢的波紋從湖中央散開。
過了片刻，湖中央鼓起一塊黑影。
那影子越來越大，像一塊沉在湖底的石頭正在浮上來。
幾名高年級惡魔顧不上身上還疼，紛紛往後爬。
補考生抱著記錄冊，眼睛卻亮了起來。
維吉爾站起身。
「出來了。」
湖面破開。
那已經不是普通魔鬼魚了。
它的身體大得過分，背上長滿陳舊傷痕，嘴邊還掛著半截褪色的學生制服。制服爛得厲害，看不出是哪一屆留下的，只能看出當時那位同學大概走得很匆忙。
大魚浮在湖面上，渾濁的眼睛盯著岸邊。
釣線動了一下。
那名被當作誘餌的惡魔浮了上來。
他還活著，只是半個身體已經被那條大魚含在嘴裡，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出奇，像是對很多事都看開了。
「學長。」
他聲音很輕。
「我覺得我可以申請復活日了。」
維吉爾搖頭。
「你還沒死。」
那惡魔沉默了一下。
「我在努力。」
大魚合上嘴。
他安靜了。
維吉爾握住魚竿，釣線瞬間繃成一條直線。
那條大魚開始下沉，力量比之前所有魚加起來還要重。湖邊的石塊被拖得裂開，維吉爾腳下的地面也陷下去半寸。
補考生反應很快，抱著鍋跑了。
跑出幾步，它又折回來，把記錄冊也抱走。
順序很現實。
維吉爾手裡的魚竿彎到了極限。
然後斷了。
岸上幾名惡魔的臉色都變了。
維吉爾低頭看著手裡的半截魚竿，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用了兩天的魚竿，不算貴。
但多少有點感情。
湖中央的大魚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甩動尾巴，拖著斷線往湖底逃去。
維吉爾把斷竿輕輕放到石頭上。
補考生忽然覺得，接下來的內容大概不能照實寫進報告。
維吉爾抬腳，踩上湖面。
水面沒有下陷，透明的屏障從他腳底擴散開來。他第二步落下時，整片湖都微微震了
一下，湖裡的黑影瘋狂散開，連那條大魚也沉得更快。
維吉爾伸手，抓住了那根斷線。
然後往上一拉。
沒有什麼技巧。
就是單純地拉了上來。
湖中央先是塌下去，隨後猛地炸開。那條大魚被他從湖底硬生生拽出，龐大的身體翻滾著砸向岸邊，嘴裡的高年級惡魔也被甩了出來。
那惡魔啪地落在地上。
補考生低頭看了一眼。
「還活著嗎？」
地上的惡魔抬起一根手指。
「在考慮。」
補考生點頭，默默寫下：心理狀態接近畢業。
大魚砸下來的瞬間，維吉爾沒有躲。
他抬手按住魚頭。
轟的一聲，地面裂開幾道縫，魚尾掃斷旁邊幾棵小樹。維吉爾的手掌壓在它頭上，穩得像是在按一塊不聽話的砧板。
大魚張嘴咬他，卻只咬到術式凝成的硬光。
維吉爾看著它滿嘴牙齒。
「吃了不少學生啊。」
大魚發出低沉的嘶聲，也不知道是在威脅，還是胃裡不舒服。
維吉爾俯下身。
「吐出來。」
大魚當然不會聽。
所以維吉爾給了它一拳。
這一拳砸在肚子上，大魚整個僵住，隨後吐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學生證、鞋子、半截書包、幾塊骨頭，還有一枚被腐蝕得只剩邊角的徽章。
岸邊一下子安靜了。
幾個高年級惡魔的表情都變得不太好看。
他們當然知道湖裡死過新生，甚至親手騙來過一些。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補考生蹲下去，撿起一張已經模糊的學生證。上面的名字看不清了，照片裡的小惡魔卻笑得很傻，像剛進學院時還沒意識到這裡的課程有多豐富。
它拿著那張證件，忽然沒了寫記錄的興致。
維吉爾也看見了。
學院裡的死亡太常見，復活也太常見。
有時候常見到大家會忘記，疼痛不會因為能重來就變得無所謂。身體可以補，骨頭可以長，某些記憶卻會藏在新生出來的血肉里，偶爾碰一下，還是會疼。
維吉爾鬆開了那條大魚。
補考生以為他要把魚丟進鍋里，幾個高年級惡魔也這麼想。
結果維吉爾只是拖著魚尾，把它拽到湖邊。
「今天不煮你。」
他說完，一腳把大魚踹回湖裡。
水浪炸開，打濕了半片岸。
大魚在遠處浮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逃。
維吉爾指了指岸上的魚山。
「這些夠了。」
然後他又指了指湖底。
「以後少吃學生。」
這句話聽起來很荒唐。
但那條大魚沉默了一會兒，居然真的慢慢沉了下去。
其他魔鬼魚也跟著消失。
湖面重新平靜。
補考生抱著學生證，小聲問：「它聽得懂？」
維吉爾說道：「學生吃多了，總會懂一點。」
這個解釋很難接受。
但又不好反駁。
那幾名高年級惡魔互相攙扶著站起來。
他們現在看上去狼狽得很，衣服破爛，尾巴殘缺，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尤其是被大魚含過的那個，眼神像是一下子老了三屆。
維吉爾看著他們。
「還散步嗎？」
幾名惡魔立刻搖頭。
「還觀測生態嗎？」
繼續搖頭。
「還關心學院環境嗎？」
這次他們遲疑了一下。
其中一個小聲說道：「可以關心，但方式需要調整。」
維吉爾點點頭。
「那就把這裡收拾乾淨。」
他們看了看滿地魚血，又看了看那些從魚肚子裡吐出來的遺物。
這次沒人再說話。
鐵鍋里的湯翻了幾次，顏色就從紫紅變成了近乎發黑的深色。
補考生坐在岸邊，濕漉漉地抱著自己的背包，看著鍋里上下起伏的魚尾，一時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它剛從魚嘴裡活下來。
現在又要看魚被別人煮。
這件事從情理上說很公平，從感受上說就有點複雜了。
維吉爾用一根樹枝攪著湯，隨口問道：「要喝嗎？」
補考生本能地搖頭，搖到一半，忽然停住。
它小心看了維吉爾一眼。
「喝了————補考會加分嗎？」
維吉爾想了想，「看你導師心情。」
補考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學院裡，任何和導師心情有關的事，都不能輕易放棄。畢竟考試內容可以複習，導師心情這種東西，有時候只能靠命。
它接過碗，屏住呼吸喝了一口。
下一刻，它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那味道很難形容，像是有人把泥沼、草藥、魚腥和某種失敗的鍊金產物混在一起，又強行往靈魂上抹了一層。
但它還是咽了下去。
維吉爾看著它。
補考生緩了半天，聲音發飄地說道：「很————有教育意義。」
維吉爾點了點頭。
這個評價還算準確。
很多東西到了學院裡，只要足夠難受，都可以被稱作教育。
遠處那幾個高年級惡魔還沒走。
他們原本想趁維吉爾不注意悄悄離開，可惜維吉爾並沒有表現出「不注意」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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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坐在那裡，甚至沒怎麼看他們。
但他們就是不敢動。
其中一個終於忍不住，敢笑著問道：「維吉爾學長，我們是不是可以先回去了？」
維吉爾看了眼湖面，又看了看他們。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那惡魔沉默了一下。
「散步。」
另一個反應很快，立刻補充：「順便觀測一下湖區生態。」
第三個也跟著點頭：「對，我們一直很關心學院環境。」
說完之後，他們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噁心。
惡魔撒謊不奇怪，可撒得這么正經，就顯得有些缺乏職業素養。
維吉爾倒是沒有拆穿他們，只是點了點頭。
「那正好。」
幾名高年級惡魔臉色微變。
「這裡的生態確實出了點問題。」維吉爾說道。
風從怪石之間穿過來，帶著湖水裡那股說不清的味道。
岸邊的魚山還在微微抽搐。
補考生捧著碗，默默往旁邊移動半步，給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讓出位置。
維吉爾指了指湖面。
「魔鬼魚太多了。」
幾個高年級惡魔沒敢接話。
魚太多當然是問題。
維吉爾繼續說道：「太多以後，新生死在這裡的方式就太單一。
這句話讓他們更沉默了。
在學院裡，新生死一次不算大事，死得毫無收穫才比較麻煩。
被魔鬼魚拖下水肯乾淨，有時候確實能讓惡魔長點記性，但長出來的記性通常很混亂。有些學生醒來以後只記得疼，有些連疼都記不完整，剩下的部分全靠想像。
這就有點浪費。
維吉爾不喜歡浪費。
尤其不喜歡浪費一場本來可以更有價值的死亡。
「所以呢？」有個惡魔聲音發虛地問。
維吉爾拿起魚竿。
「幫忙清理。」
「怎麼清理？」
「你們當誘餌。」
湖邊忽然安靜下來。
補考生喝湯的動作都停住了。
幾名高年級惡魔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樣的念頭。
今天不該來。
更不該帶新生來。
最不該在維吉爾面前說自己關心生態。
「學長，這算處罰嗎？」最前面的惡魔艱難問道。
維吉爾搖頭。
「勞動實踐。」
那惡魔的表情一下子更難看了。
處罰還能申訴，勞動實踐通常只能寫心得。
第一名惡魔被掛上魚鉤的時候，看起來還算平靜。
當然，只是看起來。
他的尾巴已經在腳邊繞了兩圈半，手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能抱住自己，像是在參加什麼很不體面的儀式。
維吉爾把釣線纏在他腰上，又隨手加了一層術式。
這層術式的作用很簡單。
不會讓他太快散架。
也不會讓他被拖回來時少得過分。
學院在某些地方確實很講安全，只是安全的對象經常不包括感受。
「準備好了嗎？」維吉爾問。
那惡魔還沒來得及回答，人已經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水時濺起大片水花。
湖面只安靜了一瞬。
然後底下的黑影就圍了過來。
「來了！來了來了」
叫聲剛冒出來，就被湖水悶住了。
釣線猛地繃緊。
補考生立刻從背包里拿出記錄冊，蹲在岸邊認真觀察。
它寫得很快，字還有點抖。
活體誘餌反應強烈。
掙扎幅度明顯。
疑似激發魚群捕食興趣。
維吉爾低頭看了一眼，覺得它大概能過補考。
至少態度不錯。
湖底傳來的力道越來越大，釣線在水面劃出一道緊繃的痕跡。魔鬼魚似乎學聰明了，不再單獨咬鉤，而是幾條一起拖拽，試圖把那名高年級惡魔往更深的地方斯。
水下的叫聲變得斷斷續續。
岸上的幾個惡魔臉色也跟著變了。
剛開始，他們還帶著一點看熱鬧的本能。
很快，那點本能就被對自身未來的想像壓了下去。
維吉爾沒有馬上收線，而是問補考生：「看見什麼了？」
補考生盯著湖面，緊張地說道：「它們會配合。」
「還有呢？」
「優先攻擊關節和尾巴，方便拖拽。」
維吉爾點頭。
「記下來。」
補考生立刻寫進冊子裡。
又過了一會兒，維吉爾才慢慢收線。
湖面被拉開一道長長的裂縫，那名高年級惡魔被硬生生拖了出來，身上還掛著七八條死不鬆口的魔鬼魚。
魚咬著他的胳膊、腿、腰側，還有半截尾巴。
他落在岸上時，整隻惡魔都還在抽。
維吉爾把那些魚一條條摘下來，丟進旁邊的桶里。
有兩條還想咬他的手指。
他順手敲暈。
那名高年級惡魔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看見自己少了一截尾巴。
他沉默了片刻。
「這算工傷嗎？」
維吉爾看了他一眼。
「當然。」
第二個惡魔退後半步，說自己忽然想起下午有課。
維吉爾問他是什麼課。
他猶豫著答：「肉體修復。」
維吉爾把魚鉤遞過去。
「正好預習。」
那惡魔的眼神慢慢空了。
很多道理旁觀的時候都很輕，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它們有多沉。
第二次投餌比第一次順利。
湖裡的魔鬼魚顯然已經被調動起食慾，尤其是惡魔身上的恐懼和後悔，對它們來說大
概都是不錯的調料。
過去那些高年級惡魔在岸上笑著看新生掙扎。
今天輪到湖裡的魚開心。
學院偶爾也會講公平。
只是講起來有點疼。
維吉爾連釣了三輪。
岸邊的魔鬼魚越堆越多，補考生的記錄也越寫越厚。它從最開始的蒼白，慢慢變成一種近乎專注的興奮。
這興奮很學術。
當然，也有點殘忍。
在惡魔學院裡，這通常算好事。
最後一名高年級惡魔坐在地上，主動把釣線繫到了自己腰上。
他甚至自己打了個結。
維吉爾有些意外。
「想通了？」
那惡魔慘笑了一聲。
「早死早結束。」
維吉爾搖搖頭。
「別這麼想。」
那惡魔眼裡剛出現一點希望。
維吉爾繼續說道：「也有可能不會死。」
希望消失了。
他被甩進湖裡以後，湖面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翻滾。
太安靜了。
安靜得連補考生都停下了筆。
水面下沒有叫聲，也沒有撕扯，只有一圈很慢的波紋從湖中央散開。
過了片刻，湖中央鼓起一塊黑影。
那影子越來越大，像一塊沉在湖底的石頭正在浮上來。
幾名高年級惡魔顧不上身上還疼，紛紛往後爬。
補考生抱著記錄冊，眼睛卻亮了起來。
維吉爾站起身。
「出來了。」
湖面破開。
那已經不是普通魔鬼魚了。
它的身體大得過分，背上長滿陳舊傷痕，嘴邊還掛著半截褪色的學生制服。制服爛得厲害，看不出是哪一屆留下的，只能看出當時那位同學大概走得很匆忙。
大魚浮在湖面上，渾濁的眼睛盯著岸邊。
釣線動了一下。
那名被當作誘餌的惡魔浮了上來。
他還活著，只是半個身體已經被那條大魚含在嘴裡，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出奇，像是對很多事都看開了。
「學長。」
他聲音很輕。
「我覺得我可以申請復活日了。」
維吉爾搖頭。
「你還沒死。」
那惡魔沉默了一下。
「我在努力。」
大魚合上嘴。
他安靜了。
維吉爾握住魚竿，釣線瞬間繃成一條直線。
那條大魚開始下沉，力量比之前所有魚加起來還要重。湖邊的石塊被拖得裂開，維吉爾腳下的地面也陷下去半寸。
補考生反應很快，抱著鍋跑了。
跑出幾步，它又折回來，把記錄冊也抱走。
順序很現實。
維吉爾手裡的魚竿彎到了極限。
然後斷了。
岸上幾名惡魔的臉色都變了。
維吉爾低頭看著手裡的半截魚竿，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用了兩天的魚竿，不算貴。
但多少有點感情。
湖中央的大魚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甩動尾巴，拖著斷線往湖底逃去。
維吉爾把斷竿輕輕放到石頭上。
補考生忽然覺得，接下來的內容大概不能照實寫進報告。
維吉爾抬腳，踩上湖面。
水面沒有下陷，透明的屏障從他腳底擴散開來。他第二步落下時，整片湖都微微震了
一下，湖裡的黑影瘋狂散開，連那條大魚也沉得更快。
維吉爾伸手，抓住了那根斷線。
然後往上一拉。
沒有什麼技巧。
就是單純地拉了上來。
湖中央先是塌下去，隨後猛地炸開。那條大魚被他從湖底硬生生拽出，龐大的身體翻滾著砸向岸邊，嘴裡的高年級惡魔也被甩了出來。
那惡魔啪地落在地上。
補考生低頭看了一眼。
「還活著嗎？」
地上的惡魔抬起一根手指。
「在考慮。」
補考生點頭，默默寫下：心理狀態接近畢業。
大魚砸下來的瞬間，維吉爾沒有躲。
他抬手按住魚頭。
轟的一聲，地面裂開幾道縫，魚尾掃斷旁邊幾棵小樹。維吉爾的手掌壓在它頭上，穩得像是在按一塊不聽話的砧板。
大魚張嘴咬他，卻只咬到術式凝成的硬光。
維吉爾看著它滿嘴牙齒。
「吃了不少學生啊。」
大魚發出低沉的嘶聲，也不知道是在威脅，還是胃裡不舒服。
維吉爾俯下身。
「吐出來。」
大魚當然不會聽。
所以維吉爾給了它一拳。
這一拳砸在肚子上，大魚整個僵住，隨後吐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學生證、鞋子、半截書包、幾塊骨頭，還有一枚被腐蝕得只剩邊角的徽章。
岸邊一下子安靜了。
幾個高年級惡魔的表情都變得不太好看。
他們當然知道湖裡死過新生，甚至親手騙來過一些。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補考生蹲下去，撿起一張已經模糊的學生證。上面的名字看不清了，照片裡的小惡魔卻笑得很傻，像剛進學院時還沒意識到這裡的課程有多豐富。
它拿著那張證件，忽然沒了寫記錄的興致。
維吉爾也看見了。
學院裡的死亡太常見，復活也太常見。
有時候常見到大家會忘記，疼痛不會因為能重來就變得無所謂。身體可以補，骨頭可以長，某些記憶卻會藏在新生出來的血肉里，偶爾碰一下，還是會疼。
維吉爾鬆開了那條大魚。
補考生以為他要把魚丟進鍋里，幾個高年級惡魔也這麼想。
結果維吉爾只是拖著魚尾，把它拽到湖邊。
「今天不煮你。」
他說完，一腳把大魚踹回湖裡。
水浪炸開，打濕了半片岸。
大魚在遠處浮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逃。
維吉爾指了指岸上的魚山。
「這些夠了。」
然後他又指了指湖底。
「以後少吃學生。」
這句話聽起來很荒唐。
但那條大魚沉默了一會兒，居然真的慢慢沉了下去。
其他魔鬼魚也跟著消失。
湖面重新平靜。
補考生抱著學生證，小聲問：「它聽得懂？」
維吉爾說道：「學生吃多了，總會懂一點。」
這個解釋很難接受。
但又不好反駁。
那幾名高年級惡魔互相攙扶著站起來。
他們現在看上去狼狽得很，衣服破爛，尾巴殘缺，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尤其是被大魚含過的那個，眼神像是一下子老了三屆。
維吉爾看著他們。
「還散步嗎？」
幾名惡魔立刻搖頭。
「還觀測生態嗎？」
繼續搖頭。
「還關心學院環境嗎？」
這次他們遲疑了一下。
其中一個小聲說道：「可以關心，但方式需要調整。」
維吉爾點點頭。
「那就把這裡收拾乾淨。」
他們看了看滿地魚血，又看了看那些從魚肚子裡吐出來的遺物。
這次沒人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