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金陵烽火
雖說侯孝康與戚繼光聽著炮聲近在耳畔，卻都斷定敵人尚在東邊，絕無可能圍城。
為何這麼說？金陵外城周長足有一百二十里，城牆厚度甚至超過了北京外城。
別說只來萬餘倭寇，就是十萬大軍，想把城圍起來都難。
況且，守城的兵士也根本守不住這麼長的城牆，頂多是在各個城門處布下兵營，或是安排些巡城計程車卒。
人少的城門不過三五十人，多的也只有數百人，這就到頂了。
「別磨蹭，快！」侯孝康催促著戚繼光，「我們從鳳台門進城。外城離內城還遠著呢，他們就算攻破了一個城門，也得纏鬥好一陣子，絕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再攻破內城。」
但兩人對視一眼，心中也都急得火燒火燎。
畢竟內城周長也有七十里，真要守起來少說也得兩三萬人。
可如今金陵城裡，能不能湊出這麼些人手都難說，更別提戰鬥力還讓人心裡打鼓。
更何況，紫金山上不光葬著前明太祖朱元璋，本朝太祖的祖墳也葬在了那裡。
這要是真讓賊寇闖進山里，褻瀆了皇家祖陵，那大傢伙兒也別當兵吃糧了，直接抹脖子謝罪算逑了！
即便不說皇陵的事，金陵外城就住著數十萬人，全城加起來更是有一百多萬，東南一帶還聚集了大量富戶。
這些人若是被賊寇洗劫，照樣是捅破天的大事。
兩人帶著手下，急如星火地衝到鳳台門。
守門計程車卒早已緊閉城門，遠遠望見數百騎兵奔來，剛要點燃狼煙報信，就聽戚繼光策馬趕到，揚聲喊道：「浙直總督衙門總兵戚繼光特來支援，還請開啟城門！」
那士卒終究不敢輕易開門，只在城上回話：「身份無從證實，還請將軍見諒！」
侯孝康看得心頭火起，牽著甄應嘉的馬來到城下，高聲喝道：「這位是你們金陵的甄總裁，這都不認識了嗎？」
城上的校尉趕緊湊上前來，又找了幾人一同辨認，確認真是甄應嘉後，才慌忙下令開門。
甄應嘉冷笑一聲，對侯孝康道：「侯指揮到頭來，不還是要靠我開門？你既已給我定了罪，又何必借我這罪人之手？」
侯孝康頭也不回，只盯著緩緩開啟的城門：「你就當是償還罪孽，何必說這些廢話？也別想著跑，如今這金陵城裡，未必有比跟在我身邊更安全的地方。」
城門一開，侯孝康隨手扔下一塊令牌，便帶著眾人策馬而入。
戚繼光則留下百餘人，說要先去探查情況，讓侯孝康先去內城整頓。
應天衛指揮使府內大堂上，賈雨村與韓景仍在對峙，說是對峙，實則不過是相對靜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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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景心裡早把這位府尊罵了千百遍，酸腐儒一個，真要壞了大事！
是戰是逃，好歹該親自去城牆上看看情況，總好過在這裡兩眼一抹黑。
這種把命運交託給旁人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
更讓他納罕的是，這位賈雨村竟半點不犯困？
「哼。」賈雨村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聲。
昨晚他硬是沉心睡了六七個時辰，臨來前又灌了不少提神湯藥，自信此刻絕無倦意。
正在這時，堂下有士卒來報。
韓景瞥了眼賈雨村，見他點頭，才命人讓士卒在堂下十多步外通報。
那士卒支支吾吾開口：「大人，兄弟們……聚了不少人，可……」
看他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模樣，韓景心裡已有數，這些混帳東西，平日裡只知享樂，真到了正事上竟這般不中用！
他猛地拔高聲音：「可什麼可？有話直說！難道還有見不得人的不成？」
這聲吼，既是宣洩對下屬的怒火，明里暗裡也帶著幾分對賈雨村的不滿。
士卒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內城只聚起八千多人，其餘的還在外城往這邊趕……外城也得留人守著。」
「他娘的！」韓景忍不住爆了粗口，「平日裡分錢時一個個比誰都快，真碰上戰事了，辦的這叫什麼事！」
他轉向士卒，厲聲道：「去！再傳令下去，讓他們一個時辰內全給我聚到內城來！違令者，軍法從事！」
士卒剛要領命退下，卻聽賈雨村出聲制止：「且慢。」
那士卒只拿眼神瞟向韓景，韓景不耐煩地問：「賈大人還有什麼指示？軍情緊急，耽擱不得啊。」
話里話外，滿是陰陽怪氣。
賈雨村卻不看他，只問：「紫金山上可有人防守？能否守得住？」
韓景不耐煩地揮揮手：「紫金山上有個千戶所，想來沒什麼大礙。」
見他這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賈雨村厲聲喝問：「韓大人！且不說我身上帶的炸藥，單說紫金山上有太祖皇考皇妣的陵寢在那裡，若是出了岔子，我不如一把火把你我二人都炸了乾淨痛快！」
見韓景依舊不以為然，賈雨村反倒收了火氣，放緩語氣道：「韓指揮，那兩位不管是誰，紫金山上葬的都是他們的先祖。這事你要是辦砸了，你覺得他們中會有人放過你嗎？」
韓景聽了這話，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這腐儒說得一點沒錯。
人家再怎麼斗也是自家人，祖先都是一樣的，自己才是外人中的外人。
若是紫金山真出了事，自己也就徹底完了。
他趕忙道：「再傳令就近的兩個千戶所，立刻趕赴紫金山，必須把山上的陵寢守好！」
「慢著。」他又厲聲補充，「你告訴那幾個千戶，若是真出了什麼事，別說官職保不住，他們拿過的每一分錢，都得給老子吐出來！」
那傳令兵聽了這一連串吩咐，心中也是一震，趕忙應聲出去傳令了。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實在沒什麼話好說。
此刻不過是賈雨村拿性命逼著韓景耗在這裡，論起平日交集，也無非是逢年過節的禮尚往來罷了。
又靜坐片刻，門外忽然傳來阻攔聲，隨即響起一個讓賈雨村無比熟悉的聲音。
這聲音入耳，他竟忍不住熱淚盈眶，說不累是假的，從傍晚到錦鄉侯府，再到此刻深夜，已經熬了好幾個時辰。
他沒說事，其實也憋著想如廁，先前還打定主意，哪怕不顧體面尿褲也絕不亂動，可既然有了轉機，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侯孝康快步走進堂內，一進門就見這僵持場面，不由得愣了愣：「賈大人，您這是唱哪出？」
賈雨村望著侯孝康身後數十名剽悍士卒，這才鬆了口氣，把火摺子蓋上道：「沒什麼，不過是綁了些炸藥，想請這位指揮使大人就範罷了。」
侯孝康點點頭，沒想到賈雨村竟有這般魄力，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他轉頭看向韓景，沉聲道：「韓大人，既已決心抗賊，便莫要再三心二意。賈大人不過一介文官，還好說話，可我手上的刀不認人。況且我身負皇命而而來。」
見此情形，韓景只能無奈應諾。
事到如今，他也明白，搖擺不定遠不如跟著侯孝康決心抗賊划算。
以後的事暫且不論，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沒看見甄應嘉那副不情願卻無可奈何的模樣嗎？連他都栽了，自己還有什麼好說的？
只是可憐被水溶帶走的那上萬將士，怕是難有好下場了。
韓景這才把眼下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侯孝康。
侯孝康深呼一口氣，沉聲道：「情況倒還不算太糟。韓大人，煩請再發軍令，讓其他士卒都去內城東門集合。」
這話聽得韓景眼皮直跳，也顧不上暴露自己治軍到底如何，忙道：「侯大人，這金陵城裡計程車卒，真要跟倭寇硬碰硬，恐怕……」
「我自然知道。」侯孝康擺了擺手，「所以此戰主力不在他們。」他朝身後點了點。
韓景這才細看他身後計程車卒，雖說帶的兵器樣式雜亂，卻個個透著精悍之氣，一眼便知是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精兵。
他心中頓時燃起希望：「大人到底帶了多少人來？」
「不到一千。」
剛升起的希望霎時被澆滅，韓景急道：「大人，倭寇兇殘，這不到千人……」
「我意已決！」侯孝康厲聲打斷。
韓景便不再多言。
在他看來，侯孝康碰了壁自會明白輕重。
到時候只要這些精兵能剩下兩三百，再配上那八千士卒，守內城該是夠的。
至於外城，兩人默契地沒提，先不論難守易守，估摸著外城怕是已經破了。
果然，沒過多久，就有士卒來報，外城姚坊門已破，倭寇已然進城，不知是誰開啟了城門。
在場眾人心中都明鏡似的，各自散去行事。
只是侯孝康硬要韓景和甄應嘉跟在自己身邊，生怕再生波折。
他暗自思忖，若是戚繼光在，好歹能替自己分擔些，可戚繼光出去這麼久，怎麼還沒回來？
目光掃過落在後面的賈雨村，侯孝康心念一動，問道：「賈大人，可是還有事未了？」
經過今晚這一出，他對賈雨村的印象已大為改觀，不再覺得這人是扶不上牆的，言語間也多了幾分鄭重。
賈雨村道：「我的家小被水溶捉了，關在體仁院。馮淵說帶人去救，到現在還沒訊息。」
「賈大人何不早說？」侯孝康立刻道，隨即派了二十名甲士去體仁院找馮淵，「若是找不到馮淵，便先把人救出來。」
並非他不願多派人，實在是眼下每一個士卒都至關重要。
賈雨村自然明白，不多言語，也沒提要去體仁院，只說要跟著侯孝康一起上城牆。
體仁院在內城西北角，一來一回太遠了。
眾人還得趕去東門，哪有功夫分心顧念那邊的事。
侯孝康登上內城東門，一眼就望見城內已是一片火海，不由得心頭火起，水溶當真是太不顧國體了！
他們原本以為，水溶最多不過是放任倭寇攻城，藉此震動東南、引天下目光罷了。
卻沒料到這人竟敢安排人開門，讓數十萬人直面倭寇的刀兵。
這般行徑，實在駭人聽聞。
韓景站在一旁說道：「侯大人，按火光看，敵人大部恐怕還是沖著這邊來了。不少火光則直撲東南而去。」
倭寇行進的軌跡，看得甄應嘉心頭火起，水溶不是說好了，蕭忠絕不會動那些不該碰的地方？
外城東南一帶儘是富庶人家聚居，他家不少產業都在那裡，若是讓倭寇闖了去，損失可就大了。
他越想越氣，臉色鐵青。
侯孝康看在眼裡，淡淡道：「甄總裁，你不會真以為他在意你的死活、你的產業吧？在他眼裡，你不過是枚隨時可棄的棋子。」
甄應嘉心裡其實已有些鬆動，卻依舊悶頭不語。
侯孝康見狀也不再勸，轉頭開始發號施令，讓已聚集計程車卒在城門口排起軍陣。
可情況遠比他想的糟糕，這些士卒散漫不堪，讓他又氣又急：「這金陵城計程車卒也太不成器了！若是上直親軍衛出了這樣的兵，我早就自己摘了烏紗帽，還當什麼指揮使！」
說著，眼神狠狠瞪向韓景，看得韓景神色訕訕，不敢作聲。
侯孝康強壓怒火，對韓景道：「韓指揮，去跟底下人說：不怕死、敢拼敢殺的留下，戰死之後安家費翻兩番，敢戰的，戰後每人賞十兩銀子。」
韓景無奈，只能下去傳令，也沒敢問這錢到底由誰來出。
果然重賞之下有勇夫。
不多時，便有兩三千人留了下來，在金錢的激勵下，竟也排出了一個看似森嚴的軍陣。
不少一馬當先衝到東城門近前的倭寇，在百步之外看到城前軍陣，也不由得逡巡著不敢上前。
倭寇的人越聚越多，不多時便攢起一兩千人，只是領頭的依舊按兵不動。
畢竟對面是朝廷軍隊，雖說剛才殺了不少潰散的兵卒，可眼前這些官軍瞧著倒有幾分模樣。
他們自己人還沒聚齊，自然不敢貿然異動，只一個勁派人傳令，催促更多人手趕來。
侯孝康這邊也按兵不動，他心裡清楚，眼下這些兵卒用來防守尚且能撐住，真要讓他們衝殺出去，怕是沒沖幾步就得散了。
雙方就這麼隔著一段距離對峙著，空氣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息。
與此同時，侯孝康暗中下令，讓身後的數百戚家軍悄悄從遠處的城門溜出城去，準備繞後包抄倭寇。
他在等，等這些倭寇與城下的應天衛士卒纏鬥到難解難分之際，再讓戚家軍發動突襲，一擊致命。
他心裡也篤定，戚繼光定會在這關鍵時刻趕回來，與自己一同剿滅這群賊寇。
為何這麼說？金陵外城周長足有一百二十里，城牆厚度甚至超過了北京外城。
別說只來萬餘倭寇，就是十萬大軍，想把城圍起來都難。
況且，守城的兵士也根本守不住這麼長的城牆，頂多是在各個城門處布下兵營，或是安排些巡城計程車卒。
人少的城門不過三五十人，多的也只有數百人，這就到頂了。
「別磨蹭，快！」侯孝康催促著戚繼光，「我們從鳳台門進城。外城離內城還遠著呢，他們就算攻破了一個城門，也得纏鬥好一陣子，絕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再攻破內城。」
但兩人對視一眼，心中也都急得火燒火燎。
畢竟內城周長也有七十里，真要守起來少說也得兩三萬人。
可如今金陵城裡，能不能湊出這麼些人手都難說，更別提戰鬥力還讓人心裡打鼓。
更何況，紫金山上不光葬著前明太祖朱元璋，本朝太祖的祖墳也葬在了那裡。
這要是真讓賊寇闖進山里，褻瀆了皇家祖陵，那大傢伙兒也別當兵吃糧了，直接抹脖子謝罪算逑了！
即便不說皇陵的事，金陵外城就住著數十萬人，全城加起來更是有一百多萬，東南一帶還聚集了大量富戶。
這些人若是被賊寇洗劫，照樣是捅破天的大事。
兩人帶著手下，急如星火地衝到鳳台門。
守門計程車卒早已緊閉城門，遠遠望見數百騎兵奔來，剛要點燃狼煙報信，就聽戚繼光策馬趕到，揚聲喊道：「浙直總督衙門總兵戚繼光特來支援，還請開啟城門！」
那士卒終究不敢輕易開門，只在城上回話：「身份無從證實，還請將軍見諒！」
侯孝康看得心頭火起，牽著甄應嘉的馬來到城下，高聲喝道：「這位是你們金陵的甄總裁，這都不認識了嗎？」
城上的校尉趕緊湊上前來，又找了幾人一同辨認，確認真是甄應嘉後，才慌忙下令開門。
甄應嘉冷笑一聲，對侯孝康道：「侯指揮到頭來，不還是要靠我開門？你既已給我定了罪，又何必借我這罪人之手？」
侯孝康頭也不回，只盯著緩緩開啟的城門：「你就當是償還罪孽，何必說這些廢話？也別想著跑，如今這金陵城裡，未必有比跟在我身邊更安全的地方。」
城門一開，侯孝康隨手扔下一塊令牌，便帶著眾人策馬而入。
戚繼光則留下百餘人，說要先去探查情況，讓侯孝康先去內城整頓。
應天衛指揮使府內大堂上，賈雨村與韓景仍在對峙，說是對峙，實則不過是相對靜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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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景心裡早把這位府尊罵了千百遍，酸腐儒一個，真要壞了大事！
是戰是逃，好歹該親自去城牆上看看情況，總好過在這裡兩眼一抹黑。
這種把命運交託給旁人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
更讓他納罕的是，這位賈雨村竟半點不犯困？
「哼。」賈雨村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聲。
昨晚他硬是沉心睡了六七個時辰，臨來前又灌了不少提神湯藥，自信此刻絕無倦意。
正在這時，堂下有士卒來報。
韓景瞥了眼賈雨村，見他點頭，才命人讓士卒在堂下十多步外通報。
那士卒支支吾吾開口：「大人，兄弟們……聚了不少人，可……」
看他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模樣，韓景心裡已有數，這些混帳東西，平日裡只知享樂，真到了正事上竟這般不中用！
他猛地拔高聲音：「可什麼可？有話直說！難道還有見不得人的不成？」
這聲吼，既是宣洩對下屬的怒火，明里暗裡也帶著幾分對賈雨村的不滿。
士卒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內城只聚起八千多人，其餘的還在外城往這邊趕……外城也得留人守著。」
「他娘的！」韓景忍不住爆了粗口，「平日裡分錢時一個個比誰都快，真碰上戰事了，辦的這叫什麼事！」
他轉向士卒，厲聲道：「去！再傳令下去，讓他們一個時辰內全給我聚到內城來！違令者，軍法從事！」
士卒剛要領命退下，卻聽賈雨村出聲制止：「且慢。」
那士卒只拿眼神瞟向韓景，韓景不耐煩地問：「賈大人還有什麼指示？軍情緊急，耽擱不得啊。」
話里話外，滿是陰陽怪氣。
賈雨村卻不看他，只問：「紫金山上可有人防守？能否守得住？」
韓景不耐煩地揮揮手：「紫金山上有個千戶所，想來沒什麼大礙。」
見他這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賈雨村厲聲喝問：「韓大人！且不說我身上帶的炸藥，單說紫金山上有太祖皇考皇妣的陵寢在那裡，若是出了岔子，我不如一把火把你我二人都炸了乾淨痛快！」
見韓景依舊不以為然，賈雨村反倒收了火氣，放緩語氣道：「韓指揮，那兩位不管是誰，紫金山上葬的都是他們的先祖。這事你要是辦砸了，你覺得他們中會有人放過你嗎？」
韓景聽了這話，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這腐儒說得一點沒錯。
人家再怎麼斗也是自家人，祖先都是一樣的，自己才是外人中的外人。
若是紫金山真出了事，自己也就徹底完了。
他趕忙道：「再傳令就近的兩個千戶所，立刻趕赴紫金山，必須把山上的陵寢守好！」
「慢著。」他又厲聲補充，「你告訴那幾個千戶，若是真出了什麼事，別說官職保不住，他們拿過的每一分錢，都得給老子吐出來！」
那傳令兵聽了這一連串吩咐，心中也是一震，趕忙應聲出去傳令了。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實在沒什麼話好說。
此刻不過是賈雨村拿性命逼著韓景耗在這裡，論起平日交集，也無非是逢年過節的禮尚往來罷了。
又靜坐片刻，門外忽然傳來阻攔聲，隨即響起一個讓賈雨村無比熟悉的聲音。
這聲音入耳，他竟忍不住熱淚盈眶，說不累是假的，從傍晚到錦鄉侯府，再到此刻深夜，已經熬了好幾個時辰。
他沒說事，其實也憋著想如廁，先前還打定主意，哪怕不顧體面尿褲也絕不亂動，可既然有了轉機，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侯孝康快步走進堂內，一進門就見這僵持場面，不由得愣了愣：「賈大人，您這是唱哪出？」
賈雨村望著侯孝康身後數十名剽悍士卒，這才鬆了口氣，把火摺子蓋上道：「沒什麼，不過是綁了些炸藥，想請這位指揮使大人就範罷了。」
侯孝康點點頭，沒想到賈雨村竟有這般魄力，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他轉頭看向韓景，沉聲道：「韓大人，既已決心抗賊，便莫要再三心二意。賈大人不過一介文官，還好說話，可我手上的刀不認人。況且我身負皇命而而來。」
見此情形，韓景只能無奈應諾。
事到如今，他也明白，搖擺不定遠不如跟著侯孝康決心抗賊划算。
以後的事暫且不論，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沒看見甄應嘉那副不情願卻無可奈何的模樣嗎？連他都栽了，自己還有什麼好說的？
只是可憐被水溶帶走的那上萬將士，怕是難有好下場了。
韓景這才把眼下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侯孝康。
侯孝康深呼一口氣，沉聲道：「情況倒還不算太糟。韓大人，煩請再發軍令，讓其他士卒都去內城東門集合。」
這話聽得韓景眼皮直跳，也顧不上暴露自己治軍到底如何，忙道：「侯大人，這金陵城裡計程車卒，真要跟倭寇硬碰硬，恐怕……」
「我自然知道。」侯孝康擺了擺手，「所以此戰主力不在他們。」他朝身後點了點。
韓景這才細看他身後計程車卒，雖說帶的兵器樣式雜亂，卻個個透著精悍之氣，一眼便知是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精兵。
他心中頓時燃起希望：「大人到底帶了多少人來？」
「不到一千。」
剛升起的希望霎時被澆滅，韓景急道：「大人，倭寇兇殘，這不到千人……」
「我意已決！」侯孝康厲聲打斷。
韓景便不再多言。
在他看來，侯孝康碰了壁自會明白輕重。
到時候只要這些精兵能剩下兩三百，再配上那八千士卒，守內城該是夠的。
至於外城，兩人默契地沒提，先不論難守易守，估摸著外城怕是已經破了。
果然，沒過多久，就有士卒來報，外城姚坊門已破，倭寇已然進城，不知是誰開啟了城門。
在場眾人心中都明鏡似的，各自散去行事。
只是侯孝康硬要韓景和甄應嘉跟在自己身邊，生怕再生波折。
他暗自思忖，若是戚繼光在，好歹能替自己分擔些，可戚繼光出去這麼久，怎麼還沒回來？
目光掃過落在後面的賈雨村，侯孝康心念一動，問道：「賈大人，可是還有事未了？」
經過今晚這一出，他對賈雨村的印象已大為改觀，不再覺得這人是扶不上牆的，言語間也多了幾分鄭重。
賈雨村道：「我的家小被水溶捉了，關在體仁院。馮淵說帶人去救，到現在還沒訊息。」
「賈大人何不早說？」侯孝康立刻道，隨即派了二十名甲士去體仁院找馮淵，「若是找不到馮淵，便先把人救出來。」
並非他不願多派人，實在是眼下每一個士卒都至關重要。
賈雨村自然明白，不多言語，也沒提要去體仁院，只說要跟著侯孝康一起上城牆。
體仁院在內城西北角，一來一回太遠了。
眾人還得趕去東門，哪有功夫分心顧念那邊的事。
侯孝康登上內城東門，一眼就望見城內已是一片火海，不由得心頭火起，水溶當真是太不顧國體了！
他們原本以為，水溶最多不過是放任倭寇攻城，藉此震動東南、引天下目光罷了。
卻沒料到這人竟敢安排人開門，讓數十萬人直面倭寇的刀兵。
這般行徑，實在駭人聽聞。
韓景站在一旁說道：「侯大人，按火光看，敵人大部恐怕還是沖著這邊來了。不少火光則直撲東南而去。」
倭寇行進的軌跡，看得甄應嘉心頭火起，水溶不是說好了，蕭忠絕不會動那些不該碰的地方？
外城東南一帶儘是富庶人家聚居，他家不少產業都在那裡，若是讓倭寇闖了去，損失可就大了。
他越想越氣，臉色鐵青。
侯孝康看在眼裡，淡淡道：「甄總裁，你不會真以為他在意你的死活、你的產業吧？在他眼裡，你不過是枚隨時可棄的棋子。」
甄應嘉心裡其實已有些鬆動，卻依舊悶頭不語。
侯孝康見狀也不再勸，轉頭開始發號施令，讓已聚集計程車卒在城門口排起軍陣。
可情況遠比他想的糟糕，這些士卒散漫不堪，讓他又氣又急：「這金陵城計程車卒也太不成器了！若是上直親軍衛出了這樣的兵，我早就自己摘了烏紗帽，還當什麼指揮使！」
說著，眼神狠狠瞪向韓景，看得韓景神色訕訕，不敢作聲。
侯孝康強壓怒火，對韓景道：「韓指揮，去跟底下人說：不怕死、敢拼敢殺的留下，戰死之後安家費翻兩番，敢戰的，戰後每人賞十兩銀子。」
韓景無奈，只能下去傳令，也沒敢問這錢到底由誰來出。
果然重賞之下有勇夫。
不多時，便有兩三千人留了下來，在金錢的激勵下，竟也排出了一個看似森嚴的軍陣。
不少一馬當先衝到東城門近前的倭寇，在百步之外看到城前軍陣，也不由得逡巡著不敢上前。
倭寇的人越聚越多，不多時便攢起一兩千人，只是領頭的依舊按兵不動。
畢竟對面是朝廷軍隊，雖說剛才殺了不少潰散的兵卒，可眼前這些官軍瞧著倒有幾分模樣。
他們自己人還沒聚齊，自然不敢貿然異動，只一個勁派人傳令，催促更多人手趕來。
侯孝康這邊也按兵不動，他心裡清楚，眼下這些兵卒用來防守尚且能撐住，真要讓他們衝殺出去，怕是沒沖幾步就得散了。
雙方就這麼隔著一段距離對峙著，空氣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息。
與此同時，侯孝康暗中下令，讓身後的數百戚家軍悄悄從遠處的城門溜出城去，準備繞後包抄倭寇。
他在等，等這些倭寇與城下的應天衛士卒纏鬥到難解難分之際，再讓戚家軍發動突襲，一擊致命。
他心裡也篤定，戚繼光定會在這關鍵時刻趕回來，與自己一同剿滅這群賊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