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勸說賈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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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薔起了一大早,便想去梨香院裡聽戲。

  現在府里誰不知道他最愛聽戲,整日沒事便往梨香院裡跑。

  知道內情的,只道是他去找齡官玩。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多喜歡這戲呢。

  下面的人自然也不敢管,上面的主子們都不管,還有誰會去管呢?

  本來賈敬一意玄修,尤氏也不打擾賈薔。

  按理說兩府之中,正經能管得住賈薔的只剩個賈母,可賈母只當看不見。

  如此一來,誰又能為難得了賈薔?

  齡官這身份屬於賤籍,若賈薔真要娶回家去,自然是有人攔著。

  可眼下不過是調調情罷了,府里的主子們也不當回事,才哪跟哪?

  更何況,府里誰不知道這賈薔跟齡官的相處,最多也就是牽牽手,連點過分的舉動都沒有。

  跟府上下的爺們相比,那簡直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了。

  這不,賈薔一進梨香院,芳官、蕊官正在那吊嗓子呢。

  這梨園裡的功夫,一天不練都要懈怠,早起便得來這麼一出。

  兩人一見賈薔,趕忙笑著打招呼,倒還多少保持些分寸:「薔大爺今日是來做什麼的?」

  聽著蕊官這般問,旁邊芳官嬌笑著打了她一下,說道:「那還能來做什麼?指定是來聽我們齡官唱戲的。」

  賈薔笑著跟兩人打了個招呼,也不在意她們這語氣。

  畢竟齡官還得在這梨香院裡過活,雖有他撐腰,可若是氣氛好些,她過得也自在些。

  更何況這十二個女子是他親自買回來教過的,眾人之間的關係本就熟絡,平日裡說起話來也沒那麼多條條框框。

  更何況他襲爵不過幾個月,對著身上這爵位,總還覺著有些不真實。

  芳官、蕊官不管這些,直直進了屋子喊:「齡官,薔大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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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會兒,另外幾個姑娘便簇擁著齡官出來。

  齡官無奈被推搡著上前,見了賈薔,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不在自己府上好好待著,來我們這做甚?莫不成又來聽戲了?」「聽戲」兩個字,她咬得格外重。

  縱然相處過許多次,這般被眾人圍著見到賈薔,齡官臉上還是免不了泛起羞赧。

  要說賈薔教出來的這些戲子,一個個都生得嬌俏靈動,若讓寶玉見了,不定要怎麼羨慕。

  可賈薔眼裡旁的人都瞧不見,只對著齡官笑道:「可不,今日便是來聽你唱戲的。一天沒聽,這心裡就不大舒坦。」

  旁邊的人立刻跟著起鬨:「你聽你聽,薔大爺說聽不到你唱戲,心裡都不舒坦呢!」

  齡官心中一陣感動,面上卻依舊帶著幾分兇巴巴的樣子,冷冷說道:「行了,淨說些好話來哄我。今日又想聽什麼?」

  賈薔見她這模樣,臉上笑意不變,接著說道:「只要是你唱的,我都樂意聽。你唱什麼,我便聽什麼。」

  這話一出,院裡頓時又響起一陣嬌笑。

  沒承想片刻後,王熙鳳院裡的人便來了,說是二奶奶有要事請薔大爺過去相商。

  賈薔一聽是鳳姐相召,心下雖掠過一絲預感,可他與鳳姐向來交好。

  未襲爵時,鳳姐便常照拂他,襲爵之後,榮寧兩府的事,鳳姐也沒少為他操心。

  此刻若是不去,實在說不過去。

  他便對齡官說道:「你且先練著,等我回來再聽,可好?」

  齡官見他確有正事要忙,又白了他一眼:「你自去忙便是,倒像誰絆著你似的。願聽不願聽的,我也管不住你。」

  賈薔聽了,只覺無奈,卻也深知她向來是這口是心非的性子,只得笑嘻嘻地應著,隨來人走了。

  待賈薔走得沒影了,蕊官才走上前勸道:「齡官,你好歹嘴上對薔大爺留點情分。他如今也是正經主子了,若是真惹得他不快,或是冷待了你,豈不是對你們二人都不好?」

  文官也跟著上前勸道:「有道是『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們說這話也是為你好。雖說咱們做戲子的,要真想跟主子好,前路困難重重,可你們二人的情分,我們都看在眼裡,那是動了真心的。可別因兩句硬話,就傷了這份情分。」

  齡官性子雖孤傲,聽著眾人七嘴八舌地勸,也只得點了點頭,嘴上卻依舊硬氣:「若是真有真情,莫說他是寧國府的主子,便是身份再高些,也該願意跟我好好過日子。一切還不都看他的心意?」

  藕官也湊過來應和:「正是正是!我看薔大爺是個痴心人,也是個懂事的,絕不會因為這點口角就冷待了你。」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卻都沒把最關鍵的一層挑明。

  其實齡官心裡何嘗不清楚,若從前賈薔只是府里一個普通子弟,他們二人出了府,過自己的小日子,或許還沒人多嘴。

  可如今,賈薔的爵位像一道天塹,橫在兩人中間。

  他莫說要娶她,便是想給她脫了賤籍、納為妾室,都是難如登天。

  寧國府的人縱然再隨性,尤氏再不管事,賈敬再一心修道,也絕不可能放任府里的主子,娶一個下九流的戲子進門。

  賈薔慢慢跟著來人往王熙鳳院裡走,心裡卻老大不情願,他實在不想再摻和府里這些雜事。

  想當初襲爵之前,他費勁鑽營,又是跑腿又是打下手,無非是想在這府里活得像點樣子。

  可如今不同了,即便他什麼都不爭,兩府上下也沒人再敢小看他,何必還費那勁?

  王熙鳳叫他來,到底想做什麼?他心裡大致有數。

  這位二奶奶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若非真有難處,絕不會輕易喊他。

  心裡雖這般想,臉上還是整了整笑意,跟著人進了屋。

  剛到外間,平兒便迎了上來,他笑著打了聲招呼,卻沒往裡屋去,只在客廳坐下。

  與裡屋的王熙鳳隔了道門,門雖敞著,倒也算合了幾分規矩。

  賈薔隔著門朝里問:「璉二奶奶今日叫我來,到底有何事啊?」

  這話剛說完,裡面便傳來王熙鳳中氣十足的嬌笑聲:「薔哥兒這話說的,若無要事,就不能喊你來坐坐嗎?你也真是,我這生產完,也不見你備些禮來瞧瞧。想是平日裡戲聽多了,把我這二嬸子都忘了。」

  賈薔聽她這般說,只得無奈應道:「璉二奶奶這話可折煞我了。並非我不願來,實在是沒尋著合適的時機。聽說您生產後身子不大爽利,我唯恐冒冒失失過來,倒驚擾了您歇息。」

  正說著,便見一人進了屋來。

  賈薔抬頭一看,趕忙起身行禮,原來是李洛來了。

  李洛先前還納悶,王熙鳳今日特意請自己來,到底有什麼事。

  此刻一瞧見外間坐著的賈薔,心裡頓時有了計較,看來王熙鳳是想拉著自己當說客。

  他與賈薔彼此打了聲招呼,便徑直進了裡屋。

  王熙鳳見他進來,忙笑著說道:「林妹妹來了?我只顧著讓人請你,倒忘了說薔哥兒也在這兒呢。」

  李洛見她中氣十足的模樣,真沒想到王熙鳳剛生完,身子竟還這般爽利,倒是出奇。

  隨即開口道:「二嫂子說的什麼話?你剛生產完召我來,我怎會不來?只是你讓人傳召得急,我來不及給巧姐兒帶些禮來,這可怨不得我。」

  鳳姐聽她這般說,笑著指了指門外:「你看薔哥,不也沒帶東西來?今兒又不獨你一個這樣,你也不用覺著不自在。」

  「更何況今日請你們兩人來,原是想讓你們幫個忙的。」王熙鳳說著,故意咳嗽了兩聲,裝作身子不適的樣子。

  李洛與賈薔都瞧得出她是故意逗樂,便也跟著笑了笑,心裡卻有些吃驚,沒料到她竟這般直接就把來意挑明瞭。

  李洛忙說道:「二嫂子這是什麼話?若是有要幫忙的,您直說便是。」

  賈薔也跟著應和:「璉二奶奶擔著府里這大擔子,這兩日身子又不爽利,有事吩咐一聲便是,何必特意請我們來?便是要尋我,讓平兒姑娘知會一聲也就是了。」

  王熙鳳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們有這份心,可這事確實麻煩,我自己實在處理不了,才想著請薔哥兒來搭把手,又請你這位做姑姑的來噹噹說客。」

  聽她這般說,兩人心中都有了些數,卻依舊靜等著王熙鳳往下說。

  王熙鳳見兩人不接話,便主動開口解釋:「你們該都知道賴家那檔子事。原是我管家不嚴,才出了這等紕漏,若不做點什麼彌補,實在羞愧難當,也沒臉再管這個家了。可你們看我現在這模樣,月子還沒出,實在沒法出面。」

  她頓了頓,提到另一件事:「大老爺倒想出來操持,可你們也知道……」

  話說到一半便停了,再怎麼說,賈赦也是她的公公,背地裡說他閒話終究不妥。

  見李洛和賈薔都露出瞭然的神色,她才繼續道:「所以我想,薔哥能不能把這擔子擔起來?你如今是寧國府的當家,又是兩府里僅有的襲爵爺們之一。再說賴二那邊,我聽說也占了你們府上不少東西,正好你幫二嬸子把這事了結了,豈不兩全?」

  她這話剛說完,賈薔便露出幾分難色。

  王熙鳳把他叫來,原是想托他辦這事,可他實在不想摻和。

  這檔子事一旦沾手,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為難自己。

  一想到自家府里天天被各位太太、老爺輪著上門的情形,賈薔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樣一來,哪還有空去聽戲?

  他當時便想拒絕,趕忙說道:「璉二奶奶,不是我不想幫您,只是您也知道,我剛接過寧國府的擔子,諸事都不熟悉,原先也沒學過這些門道。若是辦砸了,豈不給府上丟人?依我看,這事還是找些老成持重的人來做更合適。不過您若是缺人手的話,東府的人,二奶奶隨意呼叫便是。」

  王熙鳳聽了這話,臉上一點也不惱,反倒轉向旁邊的李洛笑道:「你看看這個薔哥,我就說他是懂分寸、會辦事的。這一番話說得,哪像個剛襲了爵的?倒像個常年管事的老手。」

  李洛跟著應和了兩聲,心裡卻暗自琢磨,王熙鳳這是要讓自己怎麼幫著勸?

  賈薔這模樣,擺明了就是不想接這燙手山芋。

  果然,調笑過後,王熙鳳便轉向賈薔,語氣放緩了些:「薔哥,我知道你整日往梨香院裡跑,可總這麼著,也不是個事不是?我可聽說,府里已經有人說閒話了。」

  這話一出,賈薔的身子頓時繃得有些緊。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王熙鳳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想用這個來威脅自己?

  若是換作幾年前,他聽到這話,恐怕早嚇得跪在地上求情了。

  可如今不同了,她若真敢拿這個說事,大可以試試。

  自己也不是吃素的,便是老太太再厲害,也管不到他們寧國府的頭上來。

  沒等賈薔接話,王熙鳳便轉頭對李洛笑道:「有道是『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你看這薔哥,一說到梨香院便忍不住緊張起來。」

  她在床上挪了挪身子,轉向賈薔道:「薔哥,倒不是嬸子想拿這事說你,只是這般下去終究不是辦法。你幫嬸子這個忙,嬸子便也幫你想想辦法,如何?」

  賈薔聽了,身子稍松,心裡卻不由犯嘀咕,他自己都還沒想好怎麼處置與齡官的事,齡官那身份實在棘手。

  難不成王熙鳳真有辦法?倒不妨聽聽。

  王熙鳳喊平兒出去把門,屋裡有李洛在,她倒不怕旁人說閒話。

  待平兒應了出去,才對賈薔說道:「這事說起來,其實就兩個難點。一個是給那姑娘脫籍,說難,是對尋常人家而言,對咱們這等人家,不過是一封拜帖的事。」

  她故意拖長了腔調,接著說:「第二點嘛,就是怎麼說服你府里的大老爺和尤大奶奶了。尤大奶奶倒好說,大老爺那裡,我看也不難。你們府里不還有位整日足不出戶的蓉大奶奶嗎?她若肯出馬,想來這事能成。當然,做正妻是不可能的,可若想納個妾,想來是十拿九穩的。」

  說完,王熙鳳便靜等著賈薔的反應。

  賈薔眼睛一亮,趕忙說道:「若是璉二奶奶真能把這事辦了,您覺著難的那擔子,我便替您扛了!」

  一想到能名正言順地與齡官相守,他便忍不住心頭雀躍。

  至於正妻之事,且待日後再說,反正如今府里他是主子,熬到老太太與賈敬都不在了,誰還能說三道四?誰還管得了他?

  只是他又有些驚疑,秦可卿終日不出門戶,雖說與王熙鳳交好,可真要讓她出面勸說,怕是不易。

  王熙鳳似是猜透了他的心思,轉過身對李洛道:「林妹妹,你也不想看到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吧?」

  李洛打眼一看,心裡暗叫不好,這是給自己下了套啊!

  原以為是來幫著勸人,沒成想是來做苦力的。

  果然稍不留意,就被王熙鳳繞了進來。

  正想與她周旋幾句,卻見賈薔迫不及待地說道:「林姑姑,您就行行好吧!但凡這事能成,您說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二嬸子和姑姑的恩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賈薔心裡清楚,這位林姑娘與秦可卿交情極好,她若肯出面,這事想來真有幾分指望。

  便是秦可卿不出面,單憑林姑娘的面子,說不準也能借著家裡的關係說動賈敬,把這事辦成。

  王熙鳳見李洛似有鬆動,忙不迭地拉著她往床邊坐,嘴裡不住地說好話,也不顧自己身子還虛著,竟要起身給李洛捏肩。

  李洛被她鬧得沒了法子,只得笑道:「好吧,那我就試試。」

  誰知道王熙鳳現在這般樣子還那麼有勁,就差沒把他扯到床上去。

  此番主要還是看賈薔的面子,這倆人感情還是值的一幫的。

  若是賈薔真能有個好結局,他也不算白費勁。

  更何況賈薔也確實如王熙鳳所說,是個懂分寸的。

  讓他跟著王熙鳳辦這事,總好過讓賈赦來摻和。

  說白了,李洛如今只覺得賈赦這禍害比王熙鳳更難纏。

  更何況他眼下還跟王子騰往來不清不楚,保不齊往後要憋什麼壞水,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讓他得逞。

  反正順便去看看秦可卿的事,還順道能給賈赦添堵,那簡直一舉兩得。

  至於府里到底怎麼分配賴家的家產,那事就跟他沒關係了。

  不過想來這二人也不會少了他這個說客的好處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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