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以他現在的身份，不敢提太多要求
樊音佯裝沒聽見那些議論，稍稍低頭走出跨出米線店，而後拉開托特包拉鏈。
從包里取出一份精緻邀請函和裝訂整齊的紙質文件，抬手遞到沈夜面前。
「喏。」
「說好的。」
沈夜垂眸接過，低頭翻閱了下完整的日程安排與對接流程，寥寥數眼便摸清了全部內容，「嗯，我會參加的。」
他話音剛落，樊音便微微抬眼道：「空口無憑，我得留點證據，免得你回頭耍賴。」
沈夜聞言一怔，隨即低低氣笑，眼底漾著無奈的笑意：「我什麼時候耍賴了？」
「這麼幼稚的事，我不會做。」
「也是，」樊音思索兩秒，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準確說比起耍賴，你更擅長死皮賴臉。」
沈夜被她一句話堵得失語，所有辯駁卡在喉嚨里，無奈又沒脾氣，「那你說，要怎麼辦？」
「我現在發電子邀請函到你的郵箱，你正式郵件回復，確認可以準時參會。」
隨即仿佛提前編輯完一般，不過兩秒，沈夜的手機便彈出了新郵件提醒。
他點開郵件，快速編輯好發送出去，屏幕亮起又暗下的瞬間，樊音心裡的最後一絲不確定才徹底落地。
「快要下雨了，我和沈晝先回去了。」
沈夜順著她的目光掃過陰雲，視線轉落向身側的沈晝，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願。
沈晝一直留宿在樊音那裡，不論如何孤男寡女終究不便。
但他現在又有什麼立場能向她提要求。
舔了下乾澀的唇，最終只能斂去不甘的緩緩點頭，「好，路上小心。」
——
翌日,領導一早就看見了沈夜正式回復、並抄送全員與會對接組的確認郵件，滿意的將樊音單獨叫進辦公室。
語氣帶著明顯的讚許：「校領導很看重這次與頂尖實驗室的合作，好好干，樊音。」
「既然沈夜是你對接請來的，那這次會議、包括和實驗室的對接事宜，全權交由你跟進。」
「簽完約，處里會記得你的付出和功勞。」
樊音入職時間短，資歷尚淺，按部門原本的層級流程，這種級別的合作項目向來是由科長統籌，新人只負責基礎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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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隱隱聽出了對方的用意，壓下心底的詫異，「明白，我會全程跟進到位。」
出了辦公室，樊音便按會議的標準流程逐一核對參會嘉賓的行程、飲食習慣和個人的特殊需求。
看到「沈夜」兩個字時，微微了遲疑一下。
他所有喜好、厭惡、飲食習慣、忌諱細節，她早就爛熟於心，根本不需要多問一句。
但想到平時掛在嘴邊的工作留痕，還是規規矩矩敲下消息。
[本次為期兩天的論壇會議，請問有無飲食忌口，或需要我方提前安排的特殊注意事項？]
另一邊，沈夜看著消息框內刺眼的客套話，眉頭鎖得很緊。
[我的喜惡，你不是清楚得很？]
樊音盯著屏幕，輕輕抿了抿唇，公事公辦：[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
那頭沉默幾秒，隨即發來一句：[沒什麼忌口，也無需特殊安排。]
就在樊音準備退出頁面時，沈夜又忽而追加了一句，
[不過我有一個小要求，會議期間希望校方能派專人對接我。]
[最好是對我足夠熟悉的人，全程在線、隨叫隨到，方便處理會議臨時突發情況。】
「......」
樊音盯著屏幕，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人乾脆直接報她身份證號得了。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需要備註的需求嗎？]
這次沈夜回了條語音，語氣輕飄飄的，偏偏裹著一層不難察覺的委屈和自嘲：「沒了。」
「以我現在的身份，也不敢提太多要求。」
莫名從字裡行間品出幾許陰陽怪氣和茶味，樊音指尖一頓，心裡瞭然。
果然，沈晝輕車熟路的茶言茶語、以及暗戳戳拿捏人的性子，完全是隨了沈夜的根骨。
——
論壇會議如期而至。
今日的學術報告廳格外盛大隆重，紅毯鋪地，燈光通亮，各界高校領導、科研學者、企業嘉賓悉數到場，座無虛席。
場內秩序井然，媒體相機的快門聲此起彼伏，足以見得這次校企實驗室聯動合作極重的分量。
沈夜一身正裝緩步抵達，身形挺拔、氣場卓然，一出現便瞬間成為了焦點。
在大廳迎賓的處長立刻上前迎接，寒暄兩句後，下意識環視一圈。
沒看到預想之中的人影，笑著解釋：「樊老師應該在後台做收尾核對，等忙完就讓她立刻過來。」
說完處長便主動引路，帶著沈夜穿過人群，上前與校長和幾位高層領導碰面。
就在校長與眾人低聲交談時，沈夜的目光悄然游離，漫不經心地掃過整個會場。
目光在往來忙碌的工作人員之間穿梭，很快精準鎖定了偏僻的後台區域。
瞧樊音正站在設備台前，專注的和音響調試師與同聲傳譯人員做最後的交接。
今天她換上了一身正裝，內里是乾淨挺括的純白色襯衫，外搭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外套。
收腰設計利落，掐出纖細高挑的腰線，線條乾淨又漂亮。
下身則是同色系的西裝長褲，筆直垂落，將一雙長腿襯得更甚，驚艷得猝不及防。
微卷的長髮在腦後高高束成馬尾，髮絲清爽利落，兩縷細碎捲髮自然垂落在臉頰，幾分靈動反而柔和了正裝的沉悶。
沈夜望著正專注工作的樊音，眉眼認真、沉穩專業，和平日裡的模樣截然不同，眼底不自覺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
然後不動聲色的緩步穿過人流，朝她的方向走去。
樊音正在低頭核對設備與流程表，察覺到身前落下一片陰影，下意識抬眼、看見今日同樣一身正裝的沈夜。
明明是類似的制式禮服，穿在旁人身上是刻板規矩、層層臃腫的正式感，穿在他身上卻截然不同。
打眼一看只覺比例優越得驚人。
精心打理過的墨發利落地向後梳起，露出額頭和清晰利落的眉眼輪廓。
少年時的桀驁與成年後的沉穩矜貴完美糅合在一起，硬生生穿出了獨一份的氣質。
樊音同他對視了兩秒，注視著男人的目光在自己臉頰上游離，開口時嗓音放得很低，
「看著比幾日前憔悴了些。」
「很正常。」
「大型會議、重要賽事都是這樣，通宵是常態，熬過去就好了。」
她視線越向站滿了高層領導的內場，轉而看向對方，不禁疑惑：「你跑到這麼偏的後台做什麼。」
「應酬太累，跟你在一起會放鬆些。」
樊音眨了眨眼，什麼也沒說，任由沈夜圍觀自己瞻前馬後的處理瑣事，直至臨開場將人攆了回去。
會議正式開始，相關人員也陸續入座。
樊音作為總對接人，需要在側邊的工作區盯住現場動態和流程進度，不能有半分走神。
一整天下來是站得腿腳發酸、頭昏腦漲。
剛準備做好收尾工作回家歇息，處長卻又搶著時間提前找到她，直奔主題。
「小音，晚上有個局。校長臨時有事缺席，咱們處里統一陪同各位領導聚餐，也算慶祝這次合作圓滿落地。」
沒等樊音反應過來，對方又隨口似的多問了一句：「你酒量還行吧？」
她瞬間瞭然。
原來高校間的合作，也要有一場靠人情世故維繫的商業化酒局。
瞧樊音遲遲未應，處長清楚的拍了拍她的肩，溫和的語氣帶著囑咐，「這次會議日程、對接流程、簽約細節，大半都是你一手落地的，辛苦了。」
「今晚別遲到，跟著認識一下各位領導。」
桌上大大小小的領導、嘉賓足足有十幾位。
樊音心裡默默盤算了一圈，若是挨個敬酒，今晚絕對會醉的徹底。
她悄悄在心裡想好推脫的話術，果不其然、還沒正式動筷，酒便先一輪輪端了上來。
幾番下來，桌上兩大瓶酒已經見了底。
樊音幾乎一整天沒吃東西，直接灌了兩瓶、腦袋不受控的發飄，臉頰發燙。
她打起精神，指尖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手剛撐在桌邊、包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沈夜緩步走了進來。
才開始沒多久，就已經喝了這麼多。
男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慍色，唇角卻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打趣，順勢站在樊音身側。
對著眾人開口，「樊老師是對接我的負責人，明天后續還有收尾工作。」
「今晚要喝酒助興，算我的。」
「她得保持清醒狀態盯流程，我醉一點沒關係。」
話音方落，他便接過酒杯同起鬨的人輕碰杯沿，仰頭利落飲盡。
有了第一杯，席間的眾人熱鬧起來，後續接踵而來的敬酒，七七八八也都被沈夜不動聲色擋了下來。
樊音坐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整場晚宴下來，沈夜幾乎沒怎麼動筷、沒吃幾口熱菜。
他沒有吃早餐的習慣，白天全程在與校方敲定合作細節、連軸忙碌，現在又一杯接著一杯烈酒入喉。
心底的擔憂一點點往上翻。
在他又一次抬手碰杯時，趁著談笑的空檔悄悄從桌下伸出手，拽了下他西裝的衣角。
力道很輕，沈夜卻瞬間感知到了那一點細碎的拉扯。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微微轉動手腕、順勢反手扣住她的指尖。
寬大的掌心攏住她微涼的手指，低低的氣音貼著耳邊輕哄：「沒事。」
樊音看著他一杯杯下肚，看見沈夜眉宇極輕地蹙了一下，下頜線微微繃緊，忍得極淡。
下一輪敬酒上來時，她不動聲色上前接過酒杯，笑著打圓場，順勢將他杯中剩下的酒水換掉。
將提前準備好、靜置消泡的甜葡萄色可樂換上。
沈夜垂眸看向杯中色澤無異、氣味清淡的液體，抿了一口。
舌尖觸到甜味的瞬間，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看向身側若無其事的樊音。
後面半場，沈夜杯中全是她悄悄換的可樂，即便如此，卻也實打實喝了數不清的烈酒。
沒等散場，樊音便提前叫好了代駕，突然冒出一股不容拒絕的力氣，直接把沈夜塞進了后座。
「我先把你送回去。」
「論壇期間我需要保證你的安全，否則處長絕對第一個問責。」
聽出樊音話中的彆扭和關心，沈夜倚在靠背上莞爾，「你若真擔心我，不如直接把我放眼皮子底下。」
「怎麼，你還想住我家？」
樊音輕呵一聲，沒理會男人，只是沒多久就注意到沈夜慢慢蜷起的上半身，另一側的手死死按住胃部，額角悄無聲息的滲出一層細汗。
「怎麼了，胃痛？」
沈夜閉著眼，嗓音沙啞的敷衍了兩句：「沒事，回去吃點藥就好。」
他語氣輕飄飄的，身體的弧度卻愈發緊繃。
樊音看了眼車載時間，對著代駕開口，「師傅，改目的地，去最近的醫院。」
「不用，小事。」
「聽我的。」樊音篤定的打斷旁人，「直接去醫院。」
車子直奔醫院急診。
掛號、檢查、輸液一氣呵成。
醫生看完檢查報告，一邊準備吊瓶，一邊嚴肅叮囑：「你這是長期飲食不規律、空腹大量飲酒引發的急性胃痙攣、胃黏膜重度損傷，再晚一點很容易誘發胃穿孔。」
「再者你本身就有慢性胃炎，之前反覆叮囑你不能這麼酗酒，怎麼次次都不當回事？」
樊音聽著醫生熟稔的語氣和脫口而出的叮囑，像一記輕錘，猝不及防敲在心口。
驀地愣住。
她清楚沈夜胃不好，卻不知道居然發展到這麼嚴重的程度。
待醫生離開病房，她靜靜看著輸液的男人，開口詢問：「醫生跟你很熟，之前來多少次了？」
沈夜垂著眼，「沒多少次，大多是定期的腸胃複查。」
他頓了頓，又補了半句極輕的實話：「小部分，是像今天這樣的應酬。」
「以前不是天天泡實驗室、拼數據、拼成果，什麼時候需要跑應酬喝酒了？」
沈夜抬眼，目光安靜落在她臉上，透著成年人的清醒和無奈：「你以為這一個月項目推進、資源一路綠燈，是只靠實驗數據堆出來的麼。」
「不得不承認，」
「很多時候，人情世故，比硬實力更好鋪路。」
沒有被看見的機會，再有實力又能怎樣。
難怪他最近騰得出大把時間，不再日夜不分的泡在實驗室，原來都是用應酬和隱忍換來的。
她眨了眨眼，認真道：「其實沒必要的。」
「以你的能力、實驗室資質，就算不低頭照樣有人擠破頭找你合作。」
「不一樣。」
「我想要的成功，是足夠盛大、足夠耀眼、無人可以替代的那種。」
是足夠站穩腳跟、無人能撼動的實力。
沈夜靜靜看著她，眼底藏著她讀不透的執念，字字清晰：
「只有那樣，我才有十足的底氣重新追回你。」
「然後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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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剛落，樊音便微微抬眼道：「空口無憑，我得留點證據，免得你回頭耍賴。」
沈夜聞言一怔，隨即低低氣笑，眼底漾著無奈的笑意：「我什麼時候耍賴了？」
「這麼幼稚的事，我不會做。」
「也是，」樊音思索兩秒，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準確說比起耍賴，你更擅長死皮賴臉。」
沈夜被她一句話堵得失語，所有辯駁卡在喉嚨里，無奈又沒脾氣，「那你說，要怎麼辦？」
「我現在發電子邀請函到你的郵箱，你正式郵件回復，確認可以準時參會。」
隨即仿佛提前編輯完一般，不過兩秒，沈夜的手機便彈出了新郵件提醒。
他點開郵件，快速編輯好發送出去，屏幕亮起又暗下的瞬間，樊音心裡的最後一絲不確定才徹底落地。
「快要下雨了，我和沈晝先回去了。」
沈夜順著她的目光掃過陰雲，視線轉落向身側的沈晝，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願。
沈晝一直留宿在樊音那裡，不論如何孤男寡女終究不便。
但他現在又有什麼立場能向她提要求。
舔了下乾澀的唇，最終只能斂去不甘的緩緩點頭，「好，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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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領導一早就看見了沈夜正式回復、並抄送全員與會對接組的確認郵件，滿意的將樊音單獨叫進辦公室。
語氣帶著明顯的讚許：「校領導很看重這次與頂尖實驗室的合作，好好干，樊音。」
「既然沈夜是你對接請來的，那這次會議、包括和實驗室的對接事宜，全權交由你跟進。」
「簽完約，處里會記得你的付出和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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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辦公室，樊音便按會議的標準流程逐一核對參會嘉賓的行程、飲食習慣和個人的特殊需求。
看到「沈夜」兩個字時，微微了遲疑一下。
他所有喜好、厭惡、飲食習慣、忌諱細節，她早就爛熟於心，根本不需要多問一句。
但想到平時掛在嘴邊的工作留痕，還是規規矩矩敲下消息。
[本次為期兩天的論壇會議，請問有無飲食忌口，或需要我方提前安排的特殊注意事項？]
另一邊，沈夜看著消息框內刺眼的客套話，眉頭鎖得很緊。
[我的喜惡，你不是清楚得很？]
樊音盯著屏幕，輕輕抿了抿唇，公事公辦：[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
那頭沉默幾秒，隨即發來一句：[沒什麼忌口，也無需特殊安排。]
就在樊音準備退出頁面時，沈夜又忽而追加了一句，
[不過我有一個小要求，會議期間希望校方能派專人對接我。]
[最好是對我足夠熟悉的人，全程在線、隨叫隨到，方便處理會議臨時突發情況。】
「......」
樊音盯著屏幕，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人乾脆直接報她身份證號得了。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需要備註的需求嗎？]
這次沈夜回了條語音，語氣輕飄飄的，偏偏裹著一層不難察覺的委屈和自嘲：「沒了。」
「以我現在的身份，也不敢提太多要求。」
莫名從字裡行間品出幾許陰陽怪氣和茶味，樊音指尖一頓，心裡瞭然。
果然，沈晝輕車熟路的茶言茶語、以及暗戳戳拿捏人的性子，完全是隨了沈夜的根骨。
——
論壇會議如期而至。
今日的學術報告廳格外盛大隆重，紅毯鋪地，燈光通亮，各界高校領導、科研學者、企業嘉賓悉數到場，座無虛席。
場內秩序井然，媒體相機的快門聲此起彼伏，足以見得這次校企實驗室聯動合作極重的分量。
沈夜一身正裝緩步抵達，身形挺拔、氣場卓然，一出現便瞬間成為了焦點。
在大廳迎賓的處長立刻上前迎接，寒暄兩句後，下意識環視一圈。
沒看到預想之中的人影，笑著解釋：「樊老師應該在後台做收尾核對，等忙完就讓她立刻過來。」
說完處長便主動引路，帶著沈夜穿過人群，上前與校長和幾位高層領導碰面。
就在校長與眾人低聲交談時，沈夜的目光悄然游離，漫不經心地掃過整個會場。
目光在往來忙碌的工作人員之間穿梭，很快精準鎖定了偏僻的後台區域。
瞧樊音正站在設備台前，專注的和音響調試師與同聲傳譯人員做最後的交接。
今天她換上了一身正裝，內里是乾淨挺括的純白色襯衫，外搭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外套。
收腰設計利落，掐出纖細高挑的腰線，線條乾淨又漂亮。
下身則是同色系的西裝長褲，筆直垂落，將一雙長腿襯得更甚，驚艷得猝不及防。
微卷的長髮在腦後高高束成馬尾，髮絲清爽利落，兩縷細碎捲髮自然垂落在臉頰，幾分靈動反而柔和了正裝的沉悶。
沈夜望著正專注工作的樊音，眉眼認真、沉穩專業，和平日裡的模樣截然不同，眼底不自覺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
然後不動聲色的緩步穿過人流，朝她的方向走去。
樊音正在低頭核對設備與流程表，察覺到身前落下一片陰影，下意識抬眼、看見今日同樣一身正裝的沈夜。
明明是類似的制式禮服，穿在旁人身上是刻板規矩、層層臃腫的正式感，穿在他身上卻截然不同。
打眼一看只覺比例優越得驚人。
精心打理過的墨發利落地向後梳起，露出額頭和清晰利落的眉眼輪廓。
少年時的桀驁與成年後的沉穩矜貴完美糅合在一起，硬生生穿出了獨一份的氣質。
樊音同他對視了兩秒，注視著男人的目光在自己臉頰上游離，開口時嗓音放得很低，
「看著比幾日前憔悴了些。」
「很正常。」
「大型會議、重要賽事都是這樣，通宵是常態，熬過去就好了。」
她視線越向站滿了高層領導的內場，轉而看向對方，不禁疑惑：「你跑到這麼偏的後台做什麼。」
「應酬太累，跟你在一起會放鬆些。」
樊音眨了眨眼，什麼也沒說，任由沈夜圍觀自己瞻前馬後的處理瑣事，直至臨開場將人攆了回去。
會議正式開始，相關人員也陸續入座。
樊音作為總對接人，需要在側邊的工作區盯住現場動態和流程進度，不能有半分走神。
一整天下來是站得腿腳發酸、頭昏腦漲。
剛準備做好收尾工作回家歇息，處長卻又搶著時間提前找到她，直奔主題。
「小音，晚上有個局。校長臨時有事缺席，咱們處里統一陪同各位領導聚餐，也算慶祝這次合作圓滿落地。」
沒等樊音反應過來，對方又隨口似的多問了一句：「你酒量還行吧？」
她瞬間瞭然。
原來高校間的合作，也要有一場靠人情世故維繫的商業化酒局。
瞧樊音遲遲未應，處長清楚的拍了拍她的肩，溫和的語氣帶著囑咐，「這次會議日程、對接流程、簽約細節，大半都是你一手落地的，辛苦了。」
「今晚別遲到，跟著認識一下各位領導。」
桌上大大小小的領導、嘉賓足足有十幾位。
樊音心裡默默盤算了一圈，若是挨個敬酒，今晚絕對會醉的徹底。
她悄悄在心裡想好推脫的話術，果不其然、還沒正式動筷，酒便先一輪輪端了上來。
幾番下來，桌上兩大瓶酒已經見了底。
樊音幾乎一整天沒吃東西，直接灌了兩瓶、腦袋不受控的發飄，臉頰發燙。
她打起精神，指尖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手剛撐在桌邊、包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沈夜緩步走了進來。
才開始沒多久，就已經喝了這麼多。
男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慍色，唇角卻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打趣，順勢站在樊音身側。
對著眾人開口，「樊老師是對接我的負責人，明天后續還有收尾工作。」
「今晚要喝酒助興，算我的。」
「她得保持清醒狀態盯流程，我醉一點沒關係。」
話音方落，他便接過酒杯同起鬨的人輕碰杯沿，仰頭利落飲盡。
有了第一杯，席間的眾人熱鬧起來，後續接踵而來的敬酒，七七八八也都被沈夜不動聲色擋了下來。
樊音坐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整場晚宴下來，沈夜幾乎沒怎麼動筷、沒吃幾口熱菜。
他沒有吃早餐的習慣，白天全程在與校方敲定合作細節、連軸忙碌，現在又一杯接著一杯烈酒入喉。
心底的擔憂一點點往上翻。
在他又一次抬手碰杯時，趁著談笑的空檔悄悄從桌下伸出手，拽了下他西裝的衣角。
力道很輕，沈夜卻瞬間感知到了那一點細碎的拉扯。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微微轉動手腕、順勢反手扣住她的指尖。
寬大的掌心攏住她微涼的手指，低低的氣音貼著耳邊輕哄：「沒事。」
樊音看著他一杯杯下肚，看見沈夜眉宇極輕地蹙了一下，下頜線微微繃緊，忍得極淡。
下一輪敬酒上來時，她不動聲色上前接過酒杯，笑著打圓場，順勢將他杯中剩下的酒水換掉。
將提前準備好、靜置消泡的甜葡萄色可樂換上。
沈夜垂眸看向杯中色澤無異、氣味清淡的液體，抿了一口。
舌尖觸到甜味的瞬間，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看向身側若無其事的樊音。
後面半場，沈夜杯中全是她悄悄換的可樂，即便如此，卻也實打實喝了數不清的烈酒。
沒等散場，樊音便提前叫好了代駕，突然冒出一股不容拒絕的力氣，直接把沈夜塞進了后座。
「我先把你送回去。」
「論壇期間我需要保證你的安全，否則處長絕對第一個問責。」
聽出樊音話中的彆扭和關心，沈夜倚在靠背上莞爾，「你若真擔心我，不如直接把我放眼皮子底下。」
「怎麼，你還想住我家？」
樊音輕呵一聲，沒理會男人，只是沒多久就注意到沈夜慢慢蜷起的上半身，另一側的手死死按住胃部，額角悄無聲息的滲出一層細汗。
「怎麼了，胃痛？」
沈夜閉著眼，嗓音沙啞的敷衍了兩句：「沒事，回去吃點藥就好。」
他語氣輕飄飄的，身體的弧度卻愈發緊繃。
樊音看了眼車載時間，對著代駕開口，「師傅，改目的地，去最近的醫院。」
「不用，小事。」
「聽我的。」樊音篤定的打斷旁人，「直接去醫院。」
車子直奔醫院急診。
掛號、檢查、輸液一氣呵成。
醫生看完檢查報告，一邊準備吊瓶，一邊嚴肅叮囑：「你這是長期飲食不規律、空腹大量飲酒引發的急性胃痙攣、胃黏膜重度損傷，再晚一點很容易誘發胃穿孔。」
「再者你本身就有慢性胃炎，之前反覆叮囑你不能這麼酗酒，怎麼次次都不當回事？」
樊音聽著醫生熟稔的語氣和脫口而出的叮囑，像一記輕錘，猝不及防敲在心口。
驀地愣住。
她清楚沈夜胃不好，卻不知道居然發展到這麼嚴重的程度。
待醫生離開病房，她靜靜看著輸液的男人，開口詢問：「醫生跟你很熟，之前來多少次了？」
沈夜垂著眼，「沒多少次，大多是定期的腸胃複查。」
他頓了頓，又補了半句極輕的實話：「小部分，是像今天這樣的應酬。」
「以前不是天天泡實驗室、拼數據、拼成果，什麼時候需要跑應酬喝酒了？」
沈夜抬眼，目光安靜落在她臉上，透著成年人的清醒和無奈：「你以為這一個月項目推進、資源一路綠燈，是只靠實驗數據堆出來的麼。」
「不得不承認，」
「很多時候，人情世故，比硬實力更好鋪路。」
沒有被看見的機會，再有實力又能怎樣。
難怪他最近騰得出大把時間，不再日夜不分的泡在實驗室，原來都是用應酬和隱忍換來的。
她眨了眨眼，認真道：「其實沒必要的。」
「以你的能力、實驗室資質，就算不低頭照樣有人擠破頭找你合作。」
「不一樣。」
「我想要的成功，是足夠盛大、足夠耀眼、無人可以替代的那種。」
是足夠站穩腳跟、無人能撼動的實力。
沈夜靜靜看著她，眼底藏著她讀不透的執念，字字清晰：
「只有那樣，我才有十足的底氣重新追回你。」
「然後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