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姐妹
鳳儀宮裡，皇后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插花。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她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半開的玉蘭，正比對著瓶口的角度，動作不緊不慢，神色平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直到拂柳從殿外走了進來：「娘娘，趙嬪來了，說要求見您。」
皇后的手頓住了，那支玉蘭停在半空中，花枝尖端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說話，另一隻手的指尖在青瓷瓶的邊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良久，她才開口：「讓她進來吧。」
拂柳心疼地看著自家娘娘：「娘娘，您要是不想見她，奴婢去回絕了就是……」
「不必。」皇后搖了搖頭，「若是不見，旁人指不定如何揣測。」
拂柳輕嘆一口氣，轉身去通報。
片刻後，殿門被推開，趙嬪邁步走了進來。
她眉眼溫順，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整個人看起來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走到殿中央，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嬪妾見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依然坐在窗前，聞言只是點了點頭：「起來吧。」
趙嬪謝了恩，站起身，一眼就瞧見了皇后手中的花枝，她眉眼含笑：「娘娘好雅興。」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圈殿內，然後又落回到皇后臉上，聲音壓低了些：
「只是嬪妾有些體己話，想單獨跟娘娘說。不知娘娘方不方便，讓宮人們都先下去？」
皇后手中的玉蘭枝被她捏得微微變形，她把花枝放下，抬了抬手：「你們都下去吧。」
拂柳很是擔憂：「娘娘——」
「下去。」皇后的聲音比方才重了幾分。
拂柳終究不敢違抗，低著頭帶著殿內其餘宮人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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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合攏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震得人心尖一顫。
殿內只剩下姐妹二人，鳳儀宮的正殿很大，此刻顯得格外空曠。
窗外照進來的日光在兩人之間落下一道明暗交界線，將她們隔在兩個世界。
殿內的氣氛在一瞬間就變了。
趙嬪溫婉柔順的笑明明還掛在嘴角，可是眉眼間卻多出了什麼東西。
是冷，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縫，底下的暗流正慢慢地湧上來。
「姐姐，」她的聲音沒有拔高，甚至比方才更輕了幾分，可那聲「姐姐」落在皇后的耳中，卻像一根細針穩穩地扎進了她的心裡，「這麼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皇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但她面上依然平靜：「趙嬪，你到底想說什麼？」
「趙嬪？」趙嬪低低地笑了一聲，可笑意未及眼底，「姐姐這話說得可真見外，咱們可是親姐妹呢。」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皇后面前那張矮几的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的目光在皇后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欣賞一件許久未見的東西。
「姐姐怎麼瘦了？是宮裡的事務太忙了？還是……夜裡睡不好？」
皇后並不想接她的話茬：「本宮一切都好，趙嬪想多了。」
「是嗎？」趙嬪的嘴角彎了起來，「可妹妹總覺得，姐姐這些年睡得一直不太好。畢竟——夜裡做噩夢，總是容易醒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人後背發涼。
皇后的手在袖中收緊了，面上的波瀾不驚都差點維持不住。
她心裡很清楚，趙嬪口中的「噩夢」指的是什麼。
那一夜，剪刀，月光，那張稚嫩卻兇狠的臉，還有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她永遠都忘不了。
皇后沒有接話，而是重新拿起那支玉蘭，像是要把它插進瓶里。
可她指尖微微發顫，花枝在瓶口外滑了一下。
「姐姐怎麼不說話了？」趙嬪笑看她的舉動，聲音不疾不徐，「是不是妹妹方才說中了什麼？」
皇后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她沒有抬頭，聲音卻沉了下來：「你到底想怎樣？」
「妹妹想怎樣？」趙嬪的手撫過額角的鬢髮，滿臉困惑，「姐姐這話問得真奇怪，妹妹只是一個剛入宮的趙嬪罷了，能把姐姐怎樣？」
可她話鋒一轉，眸色也變得凌厲：「倒是妹妹想問問姐姐，你讓父親把我送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回來？」
皇后終於抬起了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疲憊：「那件事，不是本宮能決定的。」
「是嗎？」趙嬪笑出了聲，「那姐姐有沒有替我求過情？哪怕一句？」
皇后沒有回答。
趙嬪等了片刻，那抹笑緩緩落了下來：「姐姐還是和從前一樣，什麼都不說。等著事情自己過去，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皇后低聲開口：「你不懂。」
「我不懂？」趙嬪的聲音終於拔高了些，但還是壓抑著的，像是怕會被殿外的人聽見，「那你告訴我，我該懂什麼？」
皇后沒有再回答，只是低下頭重新拿起了那支花，像是這場對話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趙嬪看著她的側臉，眼底那層冷意緩緩覆了上來，腦子裡也不受控制地倒轉回了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些畫面像一層一層翻湧上來的潮水，把她拉回了那個她不願意回望卻又無法忘記的過去。
……
趙嬪本名趙嬋，五歲以前，除了爹爹和姨娘外，她最喜歡的人就是她的嫡姐。
嫡姐比她大三歲，性子安靜，不愛說話，但會陪她一起玩。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總愛纏著嫡姐，嫡姐讀書時她坐在旁邊搗亂，嫡姐寫字時她在硯台邊上畫小人。
嫡姐總是嘆一口氣，然後輕輕敲一下她的腦門，說一句「別鬧了，等我寫完這個字」。
她當時覺得嫡姐是世上最好的人，溫柔、耐心、從來不會真的凶她。
嫡姐是承安侯府的嫡長女，承載的是家族的厚望，所有人都對她畢恭畢敬。
侯府子嗣雖不丁勝，卻也非寡，嫡姐向來一視同仁，可唯獨對她這個庶出的妹妹，很是縱容疼愛。
她的生母是阮姨娘，是承安侯最寵愛的妾室。
阮姨娘生得極美，性情也柔和，從不與人爭執。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出，但在她幼小的認知里，「庶出」這個詞並沒有什麼分量，因為父親疼她，嫡姐也讓著她，侯府里沒有人敢慢待她分毫。
她有時會想，如果日子一直這樣過下去，她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明白什麼叫嫡庶有別。
變故發生在她五歲那年。
那一年，阮姨娘又有了身孕，府醫診過脈，說看脈象很可能是個男胎。
父親格外高興，賞賜流水似的送進她們母女倆的院子裡，一時間風光無限。
隨著月份越來越大，姨娘的身子也越來越重，走路需要人攙扶，臉色也比從前差了許多。
但阮姨娘總是笑著對她說，等弟弟生下來，以後就是嬋兒的依仗了。
她那時還不懂姨娘的話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自己馬上要有小弟弟了，而且爹爹和姨娘都很開心。
那她也覺得開心。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她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半開的玉蘭，正比對著瓶口的角度，動作不緊不慢，神色平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直到拂柳從殿外走了進來：「娘娘，趙嬪來了，說要求見您。」
皇后的手頓住了，那支玉蘭停在半空中，花枝尖端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說話，另一隻手的指尖在青瓷瓶的邊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良久，她才開口：「讓她進來吧。」
拂柳心疼地看著自家娘娘：「娘娘，您要是不想見她，奴婢去回絕了就是……」
「不必。」皇后搖了搖頭，「若是不見，旁人指不定如何揣測。」
拂柳輕嘆一口氣，轉身去通報。
片刻後，殿門被推開，趙嬪邁步走了進來。
她眉眼溫順，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整個人看起來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走到殿中央，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嬪妾見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依然坐在窗前，聞言只是點了點頭：「起來吧。」
趙嬪謝了恩，站起身，一眼就瞧見了皇后手中的花枝，她眉眼含笑：「娘娘好雅興。」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圈殿內，然後又落回到皇后臉上，聲音壓低了些：
「只是嬪妾有些體己話，想單獨跟娘娘說。不知娘娘方不方便，讓宮人們都先下去？」
皇后手中的玉蘭枝被她捏得微微變形，她把花枝放下，抬了抬手：「你們都下去吧。」
拂柳很是擔憂：「娘娘——」
「下去。」皇后的聲音比方才重了幾分。
拂柳終究不敢違抗，低著頭帶著殿內其餘宮人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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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合攏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震得人心尖一顫。
殿內只剩下姐妹二人，鳳儀宮的正殿很大，此刻顯得格外空曠。
窗外照進來的日光在兩人之間落下一道明暗交界線，將她們隔在兩個世界。
殿內的氣氛在一瞬間就變了。
趙嬪溫婉柔順的笑明明還掛在嘴角，可是眉眼間卻多出了什麼東西。
是冷，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縫，底下的暗流正慢慢地湧上來。
「姐姐，」她的聲音沒有拔高，甚至比方才更輕了幾分，可那聲「姐姐」落在皇后的耳中，卻像一根細針穩穩地扎進了她的心裡，「這麼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皇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但她面上依然平靜：「趙嬪，你到底想說什麼？」
「趙嬪？」趙嬪低低地笑了一聲，可笑意未及眼底，「姐姐這話說得可真見外，咱們可是親姐妹呢。」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皇后面前那張矮几的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的目光在皇后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欣賞一件許久未見的東西。
「姐姐怎麼瘦了？是宮裡的事務太忙了？還是……夜裡睡不好？」
皇后並不想接她的話茬：「本宮一切都好，趙嬪想多了。」
「是嗎？」趙嬪的嘴角彎了起來，「可妹妹總覺得，姐姐這些年睡得一直不太好。畢竟——夜裡做噩夢，總是容易醒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人後背發涼。
皇后的手在袖中收緊了，面上的波瀾不驚都差點維持不住。
她心裡很清楚，趙嬪口中的「噩夢」指的是什麼。
那一夜，剪刀，月光，那張稚嫩卻兇狠的臉，還有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她永遠都忘不了。
皇后沒有接話，而是重新拿起那支玉蘭，像是要把它插進瓶里。
可她指尖微微發顫，花枝在瓶口外滑了一下。
「姐姐怎麼不說話了？」趙嬪笑看她的舉動，聲音不疾不徐，「是不是妹妹方才說中了什麼？」
皇后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她沒有抬頭，聲音卻沉了下來：「你到底想怎樣？」
「妹妹想怎樣？」趙嬪的手撫過額角的鬢髮，滿臉困惑，「姐姐這話問得真奇怪，妹妹只是一個剛入宮的趙嬪罷了，能把姐姐怎樣？」
可她話鋒一轉，眸色也變得凌厲：「倒是妹妹想問問姐姐，你讓父親把我送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回來？」
皇后終於抬起了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疲憊：「那件事，不是本宮能決定的。」
「是嗎？」趙嬪笑出了聲，「那姐姐有沒有替我求過情？哪怕一句？」
皇后沒有回答。
趙嬪等了片刻，那抹笑緩緩落了下來：「姐姐還是和從前一樣，什麼都不說。等著事情自己過去，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皇后低聲開口：「你不懂。」
「我不懂？」趙嬪的聲音終於拔高了些，但還是壓抑著的，像是怕會被殿外的人聽見，「那你告訴我，我該懂什麼？」
皇后沒有再回答，只是低下頭重新拿起了那支花，像是這場對話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趙嬪看著她的側臉，眼底那層冷意緩緩覆了上來，腦子裡也不受控制地倒轉回了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些畫面像一層一層翻湧上來的潮水，把她拉回了那個她不願意回望卻又無法忘記的過去。
……
趙嬪本名趙嬋，五歲以前，除了爹爹和姨娘外，她最喜歡的人就是她的嫡姐。
嫡姐比她大三歲，性子安靜，不愛說話，但會陪她一起玩。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總愛纏著嫡姐，嫡姐讀書時她坐在旁邊搗亂，嫡姐寫字時她在硯台邊上畫小人。
嫡姐總是嘆一口氣，然後輕輕敲一下她的腦門，說一句「別鬧了，等我寫完這個字」。
她當時覺得嫡姐是世上最好的人，溫柔、耐心、從來不會真的凶她。
嫡姐是承安侯府的嫡長女，承載的是家族的厚望，所有人都對她畢恭畢敬。
侯府子嗣雖不丁勝，卻也非寡，嫡姐向來一視同仁，可唯獨對她這個庶出的妹妹，很是縱容疼愛。
她的生母是阮姨娘，是承安侯最寵愛的妾室。
阮姨娘生得極美，性情也柔和，從不與人爭執。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出，但在她幼小的認知里，「庶出」這個詞並沒有什麼分量，因為父親疼她，嫡姐也讓著她，侯府里沒有人敢慢待她分毫。
她有時會想，如果日子一直這樣過下去，她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明白什麼叫嫡庶有別。
變故發生在她五歲那年。
那一年，阮姨娘又有了身孕，府醫診過脈，說看脈象很可能是個男胎。
父親格外高興，賞賜流水似的送進她們母女倆的院子裡，一時間風光無限。
隨著月份越來越大，姨娘的身子也越來越重，走路需要人攙扶，臉色也比從前差了許多。
但阮姨娘總是笑著對她說，等弟弟生下來，以後就是嬋兒的依仗了。
她那時還不懂姨娘的話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自己馬上要有小弟弟了，而且爹爹和姨娘都很開心。
那她也覺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