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某些貓打賭輸了
門鈴響的時候，赫敏正在客廳里教克魯克山「如何在不點火的情況下用低火慢煎蘑菇」。克魯克山蹲在茶几上，尾巴尖的焦痕已經淡了，琥珀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赫敏比劃鍋鏟的手勢，表情像一位認真聽課卻又隨時準備指出老師錯誤的學生。
「小火。」赫敏說，「你記住，重點是讓黃油融化的速度慢於蘑菇出水——」
門鈴又響了一聲，比第一聲急。
「咪覺得赫敏女士應該先開門。」克魯克山說，「萬一門外的人比蘑菇重要。」
「沒有任何人比蘑菇重要。」
「伊斯特女士比蘑菇重要。」
赫敏放下鍋鏟，想了想，把克魯克山從茶几上抱起來，一起去開門。
門拉開的那一瞬間，赫敏先看見的是門外的晨光里，一隻灰色虎斑貓端端正正地蹲在門墊上，尾巴在身後規整地盤著，兩隻琥珀色的前爪併攏，姿態莊嚴。灰色虎斑貓的背上，一隻圓圓的小蝙蝠正騎坐著，兩隻腳爪分別勾住虎斑貓的兩側肩胛，一隻小爪子裡高舉著一柄木製小劍——打磨得很光滑，長度大約一截筷子，劍身塗了淺金色的漆，劍柄處纏著細麻繩。
蝙蝠的翅膀微微張開保持平衡，淺紅色眼睛裡閃著一種得意到幾乎要溢出眼眶的光芒。
「前進！」伊斯特蝠用人類語言說，聲音清脆而響亮，「米勒娃！門開了！衝鋒——」
勳爵沒有衝鋒，勳爵只是非常緩慢地站起來，邁著沉穩的、不緊不慢的步伐跨過了門檻，每一步都踩得四平八穩。她背上的伊斯特蝠因為突然的起步而往後仰了一下，趕緊收攏翅膀穩住重心，小木劍在空中劃了個半圓。
「衝鋒不應該是這個速度——」
「你只說了『衝鋒』，」勳爵的聲音響起來，「沒有指定速度。」
「衝鋒默認是快的——」
「下次請說明。」
伊斯特蝠用木劍輕輕敲了一下虎斑貓的耳朵尖。
「米勒娃壞。」
勳爵的耳朵向後壓了壓，但沒有甩頭，她繼續邁著從容的貓步走進客廳，在沙發前面停下來，側過身，讓伊斯特蝠從她背上滑下來。小蝙蝠落在沙發墊上，收攏翅膀，整隻蝠——仰面往後一倒，癱成了一張扁扁的蝙蝠餅。
「到了。」伊斯特蝠發出一聲滿意的嘆息，「米勒娃跑得很好。」
「我沒有跑。」
「散步也很好。」
赫敏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克魯克山，目光從沙發上的蝙蝠移動到茶几旁邊的虎斑貓身上。勳爵此刻正用一種極其正經的姿態蹲坐在沙發墊旁邊，尾巴繞到前爪上，琥珀色的貓臉微抬，表情和她平時在霍格沃茨走廊里巡視時的嚴肅程度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天背上的毛有一小片被壓亂了，那是蝙蝠爪子勾過留下的痕跡。
赫敏緩緩地把門關上。
「……你們喝藥水了？」赫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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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伊斯特蝠從蝙蝠餅的形態重新坐起來，淺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米勒娃喝的時候說『這只是個實驗』，然後她舌頭打了兩秒鐘結，就開始說人話了。貓形說人話比人形說人話低八個調，她剛才在路上一直都是用這個低音說話，一路上都在說『伊斯特你把我耳朵左邊的毛抓亂了』——」
「伊斯特。」勳爵說，聲音確實低了一個八度。
伊斯特蝠閉上了嘴，但她的笑聲顯然是沒被關住。
赫敏把克魯克山放到沙發另一端，自己在對面坐下來，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這一貓一蝠。
「所以為什麼麥格教授願意當坐騎？」
客廳里安靜了一拍 伊斯特蝠低頭開始研究自己小木劍上的漆面，勳爵的尾巴尖極其輕微地抽了一下。
「打賭輸了。」勳爵說。
赫敏眨了眨眼。
「什麼賭。」
伊斯特蝠抬起頭，淺紅色眼睛裡重新迸發出光芒。
「昨天下午米勒娃說她沒有頭髮分叉，我說她有，她說沒有，我說有，她說那賭什麼，我說賭明天的交通方式，她輸了，她有十五根分叉，我數了。」
「你數了麥格教授的頭髮？」
「她當時是貓，數貓毛比數頭髮容易多了。」伊斯特蝠理直氣壯地把小木劍舉起來在頭頂轉了一圈，「所以今天她當坐騎，我騎她，小木劍是儀式道具，增強騎士感。」
赫敏的目光從伊斯特蝠身上移向勳爵，灰色虎斑貓仍然蹲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頭微微仰著，耳朵朝前，姿態從容。但赫敏看得見她左耳後面的那一小片毛確實有點亂。而且，勳爵的眼睛深處，有一種非常隱忍的、正在努力維持尊嚴的光芒。
赫敏用手捂住了嘴。
「麥格教授。」赫敏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帶著顫抖，「你——你今天早上真是被她騎著過來的？從霍格沃茨的壁爐到我們門口？一路？」
「從壁爐出來之後還有一段路。」勳爵低沉地開口，語氣像在陳述天氣狀況，「大約兩百米，她在我背上揮舞木劍，朝路過的貓喊『讓路』。」
「我喊的是『騎士出行，閒貓迴避』，」伊斯特蝠糾正，「更精確。」
赫敏把臉埋進了沙發靠墊里，她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但發出來的聲音被絨布悶得只剩下一串斷斷續續的「噗」。
克魯克山蹲在沙發另一端，姿態和勳爵如出一轍地端正。它看了好一會兒這場面，然後用那種人類語言，緩緩地開口了。
「咪覺得勳爵女士今天很有騎士精神，雖然是被動的。」
勳爵的耳朵轉了轉，看向克魯克山。
「謝謝。」
「咪的尾巴昨天也被燒焦了。咪理解失去尊嚴的感覺。」克魯克山把自己的尾巴伸出來，展示了一下那截已經淡了很多的焦痕，「但咪沒有被人騎著走兩百米。」
勳爵的尾巴尖又抽了一下。
伊斯特蝠從沙發上跳起來，撲棱著翅膀飛到茶几上，用小木劍指了指克魯克山的尾巴尖。
「你這個過兩天就長回來了，米勒娃被我騎過的毛印子也得過兩天才消」（因為這隻蝠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伊斯特。」勳爵低聲道。
「但米勒娃的毛印子是她自願的，打賭輸了她認。世界上最有契約精神的貓就是——」
勳爵伸出前爪，輕輕搭在伊斯特蝠的腦袋上。力道不重，但剛好把她按了下去。伊斯特蝠被按坐在茶几上，兩隻小爪子還舉著木劍，淺紅色眼睛從虎斑貓的爪縫裡露出來，眨了兩下。
「夠了。」勳爵說。
「好的。」伊斯特蝠說。
門在這時候被從外面推開了，莉拉端著一隻大竹籃走了進來，籃子上蓋著一塊碎花布，布的邊角還繡著一行小字：「霍格沃茨廚房特供——便攜午餐套裝」。她把竹籃放在餐桌上，掀開碎花布的一角，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用油紙包好的小包裹。
「克魯克山先生的加餐準備好了。」莉拉用一種興奮到需要壓著嗓子的聲音說，「今天準備了五種不同風味的肉乾、兩袋凍干三文魚粒、一包特製小魚餅乾——」
克魯克山的耳朵豎了起來，它從沙發上跳下來，以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落在地板上，邁著四平八穩的貓步走到餐桌旁邊蹲好，尾巴圈著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莉拉。
「咪今天想吃先從三文魚粒開始。」克魯克山用人類語言說。它已經學得越來越流利了，甚至開始根據對話對象調整語氣和措辭。
莉拉低頭看它的時候，網球大的眼睛裡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又喝藥水了？」
「咪今天早上主動喝的，咪有決策權。」
莉拉立刻拆開凍干三文魚粒的包裝，倒了一小捧在克魯克山面前的碟子裡。克魯克山低頭有條不紊地吃著，尾巴尖愉快地上下晃蕩。
伊斯特蝠從茶几上飛過來，落在餐桌邊緣，小木劍擱在餐布上。她偏頭看著克魯克山吃東西的樣子，然後轉向赫敏：「你們的貓現在掌握了藥水使用權利？」
「它自己找到的。」赫敏已經從靠墊里抬起臉了，眼角還有笑出來的淚痕，「我昨天燒廚房的時候它自己翻出來喝的。」
「燒廚房？」
「用魔咒加熱鍋的時候方向偏了。」
伊斯特蝠的眼睛亮了起來。
「魔咒加熱鍋？哪個咒語？加熱的精準度可以通過調整手腕角度來控制，我跟米勒娃上學期剛寫了一篇關於魔咒熱量輸出控制的論文——」
「伊斯特。」勳爵已經跳上沙發了，在沙發墊子上盤成一團，灰色毛皮在晨光里泛著柔軟的銀光，「今天是來休息的，不是來開學術研討會的。」
伊斯特蝠轉過頭看了看勳爵，又轉回來看了看赫敏。淺紅色眼睛裡有兩股力量正在較量——一股是「想跟赫敏討論魔咒熱量控制技術細節」，另一股是「想讓米勒娃今天好好休息」。後一股贏了，她把小木劍收起來橫在自己腿上，往後一靠，靠在餐桌上一個裝水果的碗旁邊。
「好吧。」伊斯特蝠說，「今天休息，但明天你要過來找我，我帶你看那組數據——」
「明天再說。」赫敏笑著答應。
莉拉已經把竹籃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出來了。碎花布下面除了克魯克山的零食，還有人類的吃食——一壺還溫熱的蘋果茶，一碟奶酪餡餅，一罐用蜂蜜醃漬的小番茄，以及一份用錫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烤得酥脆的培根卷。她把它們一樣樣在餐桌上擺好，最後一共擺出了六份不同的吃食，占據了餐桌的大半面積。
「赫敏和艾瑞斯也吃點早飯吧，」莉拉說，聲音里有一種「我都準備好了你們不吃就不行」的執著，「小姐和麥格教授也可以——」
「莉拉。」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所有人轉過頭，艾瑞斯站在樓梯最下面一級，她應該是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搭在肩膀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T恤和寬鬆的棉褲，赤著腳站在地板上。她的目光掠過客廳里的所有人和動物，逐一停駐：沙發上的勳爵、餐桌上的伊斯特蝠、餐桌旁蹲著吃三文魚粒的克魯克山、站在餐桌側面的赫敏、以及在桌布旁邊忙著擺盤子的莉拉。
她的視線在伊斯特蝠握著的那柄小木劍上停留了一拍，然後移開，然後移回來，然後她開口。
「為什麼麥格教授背上有壓痕。」
伊斯特蝠把木劍舉起來揮了揮。
「因為今天我是騎士，米勒娃是坐騎。」
艾瑞斯看了看勳爵，勳爵坐在沙發上，姿態端莊，琥珀色的貓眼朝她回看，裡面有一種「是的，就是這樣，不要再問了」的深沉。
艾瑞斯點了點頭。
「賭輸了？」
「猜對了。」勳爵低聲道。
艾瑞斯走進客廳，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她沒有再追問，她的性格讓她在獲得足夠信息後就不再刨根問底。她只是側過身，朝沙發上的勳爵微微傾了一下——那個動作幅度很小，像是某種非語言的、同類之間的致意。勳爵的耳朵轉了轉，尾巴在身後輕輕掃了一下，算是回應。
赫敏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個客廳里的物種配置越來越離譜了：一隻灰色虎斑貓教授、一隻背小包的家養小精靈、一隻說人話的胖貓、一隻握著木劍的蝙蝠，而她本人和艾瑞斯是唯二的人類形態。
「艾瑞斯，」赫敏說，「你覺得現在這個場景，你醒來的第一秒能預料到嗎？」
艾瑞斯想了想。
「能預料到其中有伊斯特和麥格教授。」
「預料到麥格教授被騎著來？」
艾瑞斯又想了想。
「……不能。」
「那你說不算。」
伊斯特蝠用小木劍敲了一下餐桌的邊緣。
「行了行了，別聊我了，赫敏你今天這頓早飯是我們騎——不對，我們來的目的之一。莉拉說今天做了蘋果茶和奶酪餡餅，配著吃剛好。」
莉拉已經給每人分好了茶和食物，克魯克山面前的小碟子從一份變成了三份；伊斯特蝠面前是一隻小茶杯，茶杯里裝著一勺蜂蜜和半勺溫水；勳爵面前是一小碟牛奶泡軟了的貓糧（莉拉特製的，裡面混了碎魚乾）；赫敏和艾瑞斯各自拿到了一杯蘋果茶和一塊奶酪餡餅。
「克魯克山先生今天早餐額度已經吃到第三份了。」莉拉一邊分食一邊回頭看了一眼桌下的貓。
克魯克山從碟子上抬起頭，用一種非常有教養的語氣說：「咪今天在幫助赫敏女士學習廚藝，消耗了大量腦力，需要補充能量。」
赫敏噎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幫我學習廚藝了？」
「你教咪低火煎蘑菇的時候咪全程在聽。咪雖然沒有動手，但咪用耳朵幫忙了。」
「這也算消耗腦力？」
「算，咪的耳朵很辛苦。」
赫敏看了艾瑞斯一眼，艾瑞斯正在喝茶，沒看她，但赫敏看得見她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
「你笑什麼。」赫敏問。
「沒笑。」
「你嘴角翹了。」
「那是喝茶的熱氣熏的。」
「現在是秋天，茶是溫的。」
艾瑞斯喝完了最後一口蘋果茶，把杯子放下，然後看向赫敏。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柔和的、亮晶晶的光，像什麼東西沉在水底被太陽照著，安安靜靜地發光。
「那就算我笑了吧。」艾瑞斯說。
赫敏的耳朵尖熱了一下，她把臉轉向伊斯特蝠那邊。
「你們今天打算待多久？」
伊斯特蝠正在用小爪子從蜂蜜碟子裡蘸蜜，聞言抬起頭。
「米勒娃說待一上午，她今天沒課，我可以多陪你們一會兒。」
「麥格教授說的？」
「她說的，她原話是：『今天的交通方式用完了，接下來可以休息。』」
勳爵從沙發墊子上站起來，換了一個姿勢，重新盤下去。她的尾巴在沙發上緩緩掃了一圈，那截被伊斯特蝠壓亂了的毛在晨光里泛著淺銀色的光澤。她偏過頭，琥珀色的貓眼看了看伊斯特蝠，又看了看赫敏，然後用那種低沉的、虎斑貓喉嚨里滾出來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今天早上出門之前，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五次『騎士出行』的口令。」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米勒娃！」伊斯特蝠從蜂蜜碟子上抬起頭，淺紅色眼睛瞪圓了，小爪子上還掛著蜂蜜，「你答應我不說這個——」
「我沒答應。」勳爵的聲音平靜如常，「你問我的時候，我只是轉了轉耳朵。」
「貓轉耳朵就是同意的意思！」
「那是伊斯特蝠的擬貓化語義解釋，貓的耳朵轉動不構成法律效力。」
伊斯特蝠抓著木劍從桌面上飛起來，落到勳爵背上，用木劍輕輕拍了兩下虎斑貓的肩胛骨。
「騙子，米勒娃是騙子，今天不給你舔了——」
「我已經舔過了。」勳爵偏過頭，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沉穩、有縱容、還有一點被藏得很深的笑意。
伊斯特蝠把木劍收起來，趴在勳爵的背上，小爪子摟住了虎斑貓的脖子，不動了。伊斯特蝠把臉埋進灰色毛皮里，含糊地嘰了一聲：「……米勒娃壞。」
「嗯。」
「但米勒娃今天表演了騎士的坐騎，很敬業。」
「謝謝。」
「明天你再當一次坐騎好不好。」
「不好。」
「那你再跟我打一次賭，我賭你還有分叉。」
「沒有。」
「有，我看見了一根。」
勳爵沉默了一會兒，她的尾巴在沙發上緩緩掃了一下。
「……我今天不會跟你打賭。」
「那明天打。」
「後天。」
「大後天也行。」
勳爵沒有再回答，但她沒有把伊斯特蝠從背上甩下去。灰色虎斑貓安安靜靜地蹲坐在那裡，背上趴著一隻小蝙蝠，窗外早晨的陽光鋪進來，把兩個影子融合成一個毛茸茸的、圓滾滾的輪廓。
赫敏靠在椅背上看這一幕，手裡托著一杯涼了的蘋果茶，嘴角彎著。艾瑞斯在旁邊安靜地翻著一本雜誌，雜誌翻到了種花的版面，她正在看一張玫瑰修剪示意圖。克魯克山吃完了第三碟三文魚粒，滿足地用後腿撓了撓耳朵。
莉拉蹲在餐桌旁邊，正在收拾空碟子，一邊收一邊用一種極小聲的、自言自語般的語氣嘟囔：「下午帶什麼零食好呢……備一點雞肉凍干吧，克魯克山先生昨天說雞肉凍干也不錯，貓糧和魚乾之外的第三選擇……」
赫敏把目光從勳爵和伊斯特蝠身上收回來，偏頭看向艾瑞斯。艾瑞斯的側臉在晨光里線條柔和，翻雜誌的手指穩定而慢。她今天濕著頭髮、穿著舊T恤坐在家裡沙發上的樣子，和昨天晚上騎著卡皮巴拉形態的赫敏在苜蓿地里狂奔的那個她，好像截然不同，又好像完全一樣。
赫敏伸出腳，用腳尖碰了碰艾瑞斯的小腿。
艾瑞斯從雜誌上方抬了抬眉毛。
「今天天氣挺好。」赫敏說。
「嗯。」
「要不要待會兒去院子裡坐坐？苜蓿地那邊的太陽好。」
艾瑞斯合上雜誌。
「要帶誰。」
赫敏掃了一圈客廳里的陣仗，伊斯特蝠已經徹底癱在了勳爵背上，小木劍從她爪子裡滑下來落在沙發墊上，淺紅色眼睛閉著，肚子微微起伏。勳爵安靜地蹲在那裡，充當著一隻活體蝙蝠的床墊。克魯克山在餐桌下面舔爪子，莉拉正在把新的一包零食往竹籃里塞。
赫敏想了想。
「全帶吧，莉拉有竹籃，可以一網打盡。」
「克魯克山要不要抱？」
「它最近自己走兩步挺好，莉拉說走路有助於消化吃下去的零食。」
艾瑞斯站起來，把雜誌放回書架，她經過赫敏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伸手把她額前那縷碎發撥到耳後——很輕的動作，指尖碰過耳廓，然後收回去。
赫敏的耳朵又開始熱了，她把臉轉開，假裝在認真看伊斯特蝠睡在勳爵背上時木劍滑落的姿態。
「院子裡。」艾瑞斯走到門口換鞋，「二十分鐘後，我先把椅子搬出去。」
「好。」
艾瑞斯推開門的瞬間，晨光湧進來鋪滿了整個門廳。她回了一次頭，看赫敏在客廳里張羅著叫大家轉移陣地的樣子——抱著貓、拎著竹籃、肩膀上趴著一隻剛剛被吵醒的蝙蝠，勳爵從沙發墊子上優雅地站起來邁著貓步跟上去。
這個客廳里的早晨，亂糟糟的，熱烘烘的，所有物種都在各自用最合適的方式吵鬧或者安靜。
艾瑞斯彎了一下嘴角，然後邁出門去。
「小火。」赫敏說，「你記住，重點是讓黃油融化的速度慢於蘑菇出水——」
門鈴又響了一聲，比第一聲急。
「咪覺得赫敏女士應該先開門。」克魯克山說，「萬一門外的人比蘑菇重要。」
「沒有任何人比蘑菇重要。」
「伊斯特女士比蘑菇重要。」
赫敏放下鍋鏟，想了想，把克魯克山從茶几上抱起來，一起去開門。
門拉開的那一瞬間，赫敏先看見的是門外的晨光里，一隻灰色虎斑貓端端正正地蹲在門墊上，尾巴在身後規整地盤著，兩隻琥珀色的前爪併攏，姿態莊嚴。灰色虎斑貓的背上，一隻圓圓的小蝙蝠正騎坐著，兩隻腳爪分別勾住虎斑貓的兩側肩胛，一隻小爪子裡高舉著一柄木製小劍——打磨得很光滑，長度大約一截筷子，劍身塗了淺金色的漆，劍柄處纏著細麻繩。
蝙蝠的翅膀微微張開保持平衡，淺紅色眼睛裡閃著一種得意到幾乎要溢出眼眶的光芒。
「前進！」伊斯特蝠用人類語言說，聲音清脆而響亮，「米勒娃！門開了！衝鋒——」
勳爵沒有衝鋒，勳爵只是非常緩慢地站起來，邁著沉穩的、不緊不慢的步伐跨過了門檻，每一步都踩得四平八穩。她背上的伊斯特蝠因為突然的起步而往後仰了一下，趕緊收攏翅膀穩住重心，小木劍在空中劃了個半圓。
「衝鋒不應該是這個速度——」
「你只說了『衝鋒』，」勳爵的聲音響起來，「沒有指定速度。」
「衝鋒默認是快的——」
「下次請說明。」
伊斯特蝠用木劍輕輕敲了一下虎斑貓的耳朵尖。
「米勒娃壞。」
勳爵的耳朵向後壓了壓，但沒有甩頭，她繼續邁著從容的貓步走進客廳，在沙發前面停下來，側過身，讓伊斯特蝠從她背上滑下來。小蝙蝠落在沙發墊上，收攏翅膀，整隻蝠——仰面往後一倒，癱成了一張扁扁的蝙蝠餅。
「到了。」伊斯特蝠發出一聲滿意的嘆息，「米勒娃跑得很好。」
「我沒有跑。」
「散步也很好。」
赫敏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克魯克山，目光從沙發上的蝙蝠移動到茶几旁邊的虎斑貓身上。勳爵此刻正用一種極其正經的姿態蹲坐在沙發墊旁邊，尾巴繞到前爪上，琥珀色的貓臉微抬，表情和她平時在霍格沃茨走廊里巡視時的嚴肅程度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天背上的毛有一小片被壓亂了，那是蝙蝠爪子勾過留下的痕跡。
赫敏緩緩地把門關上。
「……你們喝藥水了？」赫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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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伊斯特蝠從蝙蝠餅的形態重新坐起來，淺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米勒娃喝的時候說『這只是個實驗』，然後她舌頭打了兩秒鐘結，就開始說人話了。貓形說人話比人形說人話低八個調，她剛才在路上一直都是用這個低音說話，一路上都在說『伊斯特你把我耳朵左邊的毛抓亂了』——」
「伊斯特。」勳爵說，聲音確實低了一個八度。
伊斯特蝠閉上了嘴，但她的笑聲顯然是沒被關住。
赫敏把克魯克山放到沙發另一端，自己在對面坐下來，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這一貓一蝠。
「所以為什麼麥格教授願意當坐騎？」
客廳里安靜了一拍 伊斯特蝠低頭開始研究自己小木劍上的漆面，勳爵的尾巴尖極其輕微地抽了一下。
「打賭輸了。」勳爵說。
赫敏眨了眨眼。
「什麼賭。」
伊斯特蝠抬起頭，淺紅色眼睛裡重新迸發出光芒。
「昨天下午米勒娃說她沒有頭髮分叉，我說她有，她說沒有，我說有，她說那賭什麼，我說賭明天的交通方式，她輸了，她有十五根分叉，我數了。」
「你數了麥格教授的頭髮？」
「她當時是貓，數貓毛比數頭髮容易多了。」伊斯特蝠理直氣壯地把小木劍舉起來在頭頂轉了一圈，「所以今天她當坐騎，我騎她，小木劍是儀式道具，增強騎士感。」
赫敏的目光從伊斯特蝠身上移向勳爵，灰色虎斑貓仍然蹲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頭微微仰著，耳朵朝前，姿態從容。但赫敏看得見她左耳後面的那一小片毛確實有點亂。而且，勳爵的眼睛深處，有一種非常隱忍的、正在努力維持尊嚴的光芒。
赫敏用手捂住了嘴。
「麥格教授。」赫敏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帶著顫抖，「你——你今天早上真是被她騎著過來的？從霍格沃茨的壁爐到我們門口？一路？」
「從壁爐出來之後還有一段路。」勳爵低沉地開口，語氣像在陳述天氣狀況，「大約兩百米，她在我背上揮舞木劍，朝路過的貓喊『讓路』。」
「我喊的是『騎士出行，閒貓迴避』，」伊斯特蝠糾正，「更精確。」
赫敏把臉埋進了沙發靠墊里，她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但發出來的聲音被絨布悶得只剩下一串斷斷續續的「噗」。
克魯克山蹲在沙發另一端，姿態和勳爵如出一轍地端正。它看了好一會兒這場面，然後用那種人類語言，緩緩地開口了。
「咪覺得勳爵女士今天很有騎士精神，雖然是被動的。」
勳爵的耳朵轉了轉，看向克魯克山。
「謝謝。」
「咪的尾巴昨天也被燒焦了。咪理解失去尊嚴的感覺。」克魯克山把自己的尾巴伸出來，展示了一下那截已經淡了很多的焦痕，「但咪沒有被人騎著走兩百米。」
勳爵的尾巴尖又抽了一下。
伊斯特蝠從沙發上跳起來，撲棱著翅膀飛到茶几上，用小木劍指了指克魯克山的尾巴尖。
「你這個過兩天就長回來了，米勒娃被我騎過的毛印子也得過兩天才消」（因為這隻蝠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伊斯特。」勳爵低聲道。
「但米勒娃的毛印子是她自願的，打賭輸了她認。世界上最有契約精神的貓就是——」
勳爵伸出前爪，輕輕搭在伊斯特蝠的腦袋上。力道不重，但剛好把她按了下去。伊斯特蝠被按坐在茶几上，兩隻小爪子還舉著木劍，淺紅色眼睛從虎斑貓的爪縫裡露出來，眨了兩下。
「夠了。」勳爵說。
「好的。」伊斯特蝠說。
門在這時候被從外面推開了，莉拉端著一隻大竹籃走了進來，籃子上蓋著一塊碎花布，布的邊角還繡著一行小字：「霍格沃茨廚房特供——便攜午餐套裝」。她把竹籃放在餐桌上，掀開碎花布的一角，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用油紙包好的小包裹。
「克魯克山先生的加餐準備好了。」莉拉用一種興奮到需要壓著嗓子的聲音說，「今天準備了五種不同風味的肉乾、兩袋凍干三文魚粒、一包特製小魚餅乾——」
克魯克山的耳朵豎了起來，它從沙發上跳下來，以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落在地板上，邁著四平八穩的貓步走到餐桌旁邊蹲好，尾巴圈著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莉拉。
「咪今天想吃先從三文魚粒開始。」克魯克山用人類語言說。它已經學得越來越流利了，甚至開始根據對話對象調整語氣和措辭。
莉拉低頭看它的時候，網球大的眼睛裡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又喝藥水了？」
「咪今天早上主動喝的，咪有決策權。」
莉拉立刻拆開凍干三文魚粒的包裝，倒了一小捧在克魯克山面前的碟子裡。克魯克山低頭有條不紊地吃著，尾巴尖愉快地上下晃蕩。
伊斯特蝠從茶几上飛過來，落在餐桌邊緣，小木劍擱在餐布上。她偏頭看著克魯克山吃東西的樣子，然後轉向赫敏：「你們的貓現在掌握了藥水使用權利？」
「它自己找到的。」赫敏已經從靠墊里抬起臉了，眼角還有笑出來的淚痕，「我昨天燒廚房的時候它自己翻出來喝的。」
「燒廚房？」
「用魔咒加熱鍋的時候方向偏了。」
伊斯特蝠的眼睛亮了起來。
「魔咒加熱鍋？哪個咒語？加熱的精準度可以通過調整手腕角度來控制，我跟米勒娃上學期剛寫了一篇關於魔咒熱量輸出控制的論文——」
「伊斯特。」勳爵已經跳上沙發了，在沙發墊子上盤成一團，灰色毛皮在晨光里泛著柔軟的銀光，「今天是來休息的，不是來開學術研討會的。」
伊斯特蝠轉過頭看了看勳爵，又轉回來看了看赫敏。淺紅色眼睛裡有兩股力量正在較量——一股是「想跟赫敏討論魔咒熱量控制技術細節」，另一股是「想讓米勒娃今天好好休息」。後一股贏了，她把小木劍收起來橫在自己腿上，往後一靠，靠在餐桌上一個裝水果的碗旁邊。
「好吧。」伊斯特蝠說，「今天休息，但明天你要過來找我，我帶你看那組數據——」
「明天再說。」赫敏笑著答應。
莉拉已經把竹籃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出來了。碎花布下面除了克魯克山的零食，還有人類的吃食——一壺還溫熱的蘋果茶，一碟奶酪餡餅，一罐用蜂蜜醃漬的小番茄，以及一份用錫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烤得酥脆的培根卷。她把它們一樣樣在餐桌上擺好，最後一共擺出了六份不同的吃食，占據了餐桌的大半面積。
「赫敏和艾瑞斯也吃點早飯吧，」莉拉說，聲音里有一種「我都準備好了你們不吃就不行」的執著，「小姐和麥格教授也可以——」
「莉拉。」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所有人轉過頭，艾瑞斯站在樓梯最下面一級，她應該是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搭在肩膀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T恤和寬鬆的棉褲，赤著腳站在地板上。她的目光掠過客廳里的所有人和動物，逐一停駐：沙發上的勳爵、餐桌上的伊斯特蝠、餐桌旁蹲著吃三文魚粒的克魯克山、站在餐桌側面的赫敏、以及在桌布旁邊忙著擺盤子的莉拉。
她的視線在伊斯特蝠握著的那柄小木劍上停留了一拍，然後移開，然後移回來，然後她開口。
「為什麼麥格教授背上有壓痕。」
伊斯特蝠把木劍舉起來揮了揮。
「因為今天我是騎士，米勒娃是坐騎。」
艾瑞斯看了看勳爵，勳爵坐在沙發上，姿態端莊，琥珀色的貓眼朝她回看，裡面有一種「是的，就是這樣，不要再問了」的深沉。
艾瑞斯點了點頭。
「賭輸了？」
「猜對了。」勳爵低聲道。
艾瑞斯走進客廳，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她沒有再追問，她的性格讓她在獲得足夠信息後就不再刨根問底。她只是側過身，朝沙發上的勳爵微微傾了一下——那個動作幅度很小，像是某種非語言的、同類之間的致意。勳爵的耳朵轉了轉，尾巴在身後輕輕掃了一下，算是回應。
赫敏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個客廳里的物種配置越來越離譜了：一隻灰色虎斑貓教授、一隻背小包的家養小精靈、一隻說人話的胖貓、一隻握著木劍的蝙蝠，而她本人和艾瑞斯是唯二的人類形態。
「艾瑞斯，」赫敏說，「你覺得現在這個場景，你醒來的第一秒能預料到嗎？」
艾瑞斯想了想。
「能預料到其中有伊斯特和麥格教授。」
「預料到麥格教授被騎著來？」
艾瑞斯又想了想。
「……不能。」
「那你說不算。」
伊斯特蝠用小木劍敲了一下餐桌的邊緣。
「行了行了，別聊我了，赫敏你今天這頓早飯是我們騎——不對，我們來的目的之一。莉拉說今天做了蘋果茶和奶酪餡餅，配著吃剛好。」
莉拉已經給每人分好了茶和食物，克魯克山面前的小碟子從一份變成了三份；伊斯特蝠面前是一隻小茶杯，茶杯里裝著一勺蜂蜜和半勺溫水；勳爵面前是一小碟牛奶泡軟了的貓糧（莉拉特製的，裡面混了碎魚乾）；赫敏和艾瑞斯各自拿到了一杯蘋果茶和一塊奶酪餡餅。
「克魯克山先生今天早餐額度已經吃到第三份了。」莉拉一邊分食一邊回頭看了一眼桌下的貓。
克魯克山從碟子上抬起頭，用一種非常有教養的語氣說：「咪今天在幫助赫敏女士學習廚藝，消耗了大量腦力，需要補充能量。」
赫敏噎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幫我學習廚藝了？」
「你教咪低火煎蘑菇的時候咪全程在聽。咪雖然沒有動手，但咪用耳朵幫忙了。」
「這也算消耗腦力？」
「算，咪的耳朵很辛苦。」
赫敏看了艾瑞斯一眼，艾瑞斯正在喝茶，沒看她，但赫敏看得見她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
「你笑什麼。」赫敏問。
「沒笑。」
「你嘴角翹了。」
「那是喝茶的熱氣熏的。」
「現在是秋天，茶是溫的。」
艾瑞斯喝完了最後一口蘋果茶，把杯子放下，然後看向赫敏。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柔和的、亮晶晶的光，像什麼東西沉在水底被太陽照著，安安靜靜地發光。
「那就算我笑了吧。」艾瑞斯說。
赫敏的耳朵尖熱了一下，她把臉轉向伊斯特蝠那邊。
「你們今天打算待多久？」
伊斯特蝠正在用小爪子從蜂蜜碟子裡蘸蜜，聞言抬起頭。
「米勒娃說待一上午，她今天沒課，我可以多陪你們一會兒。」
「麥格教授說的？」
「她說的，她原話是：『今天的交通方式用完了，接下來可以休息。』」
勳爵從沙發墊子上站起來，換了一個姿勢，重新盤下去。她的尾巴在沙發上緩緩掃了一圈，那截被伊斯特蝠壓亂了的毛在晨光里泛著淺銀色的光澤。她偏過頭，琥珀色的貓眼看了看伊斯特蝠，又看了看赫敏，然後用那種低沉的、虎斑貓喉嚨里滾出來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今天早上出門之前，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五次『騎士出行』的口令。」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米勒娃！」伊斯特蝠從蜂蜜碟子上抬起頭，淺紅色眼睛瞪圓了，小爪子上還掛著蜂蜜，「你答應我不說這個——」
「我沒答應。」勳爵的聲音平靜如常，「你問我的時候，我只是轉了轉耳朵。」
「貓轉耳朵就是同意的意思！」
「那是伊斯特蝠的擬貓化語義解釋，貓的耳朵轉動不構成法律效力。」
伊斯特蝠抓著木劍從桌面上飛起來，落到勳爵背上，用木劍輕輕拍了兩下虎斑貓的肩胛骨。
「騙子，米勒娃是騙子，今天不給你舔了——」
「我已經舔過了。」勳爵偏過頭，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沉穩、有縱容、還有一點被藏得很深的笑意。
伊斯特蝠把木劍收起來，趴在勳爵的背上，小爪子摟住了虎斑貓的脖子，不動了。伊斯特蝠把臉埋進灰色毛皮里，含糊地嘰了一聲：「……米勒娃壞。」
「嗯。」
「但米勒娃今天表演了騎士的坐騎，很敬業。」
「謝謝。」
「明天你再當一次坐騎好不好。」
「不好。」
「那你再跟我打一次賭，我賭你還有分叉。」
「沒有。」
「有，我看見了一根。」
勳爵沉默了一會兒，她的尾巴在沙發上緩緩掃了一下。
「……我今天不會跟你打賭。」
「那明天打。」
「後天。」
「大後天也行。」
勳爵沒有再回答，但她沒有把伊斯特蝠從背上甩下去。灰色虎斑貓安安靜靜地蹲坐在那裡，背上趴著一隻小蝙蝠，窗外早晨的陽光鋪進來，把兩個影子融合成一個毛茸茸的、圓滾滾的輪廓。
赫敏靠在椅背上看這一幕，手裡托著一杯涼了的蘋果茶，嘴角彎著。艾瑞斯在旁邊安靜地翻著一本雜誌，雜誌翻到了種花的版面，她正在看一張玫瑰修剪示意圖。克魯克山吃完了第三碟三文魚粒，滿足地用後腿撓了撓耳朵。
莉拉蹲在餐桌旁邊，正在收拾空碟子，一邊收一邊用一種極小聲的、自言自語般的語氣嘟囔：「下午帶什麼零食好呢……備一點雞肉凍干吧，克魯克山先生昨天說雞肉凍干也不錯，貓糧和魚乾之外的第三選擇……」
赫敏把目光從勳爵和伊斯特蝠身上收回來，偏頭看向艾瑞斯。艾瑞斯的側臉在晨光里線條柔和，翻雜誌的手指穩定而慢。她今天濕著頭髮、穿著舊T恤坐在家裡沙發上的樣子，和昨天晚上騎著卡皮巴拉形態的赫敏在苜蓿地里狂奔的那個她，好像截然不同，又好像完全一樣。
赫敏伸出腳，用腳尖碰了碰艾瑞斯的小腿。
艾瑞斯從雜誌上方抬了抬眉毛。
「今天天氣挺好。」赫敏說。
「嗯。」
「要不要待會兒去院子裡坐坐？苜蓿地那邊的太陽好。」
艾瑞斯合上雜誌。
「要帶誰。」
赫敏掃了一圈客廳里的陣仗，伊斯特蝠已經徹底癱在了勳爵背上，小木劍從她爪子裡滑下來落在沙發墊上，淺紅色眼睛閉著，肚子微微起伏。勳爵安靜地蹲在那裡，充當著一隻活體蝙蝠的床墊。克魯克山在餐桌下面舔爪子，莉拉正在把新的一包零食往竹籃里塞。
赫敏想了想。
「全帶吧，莉拉有竹籃，可以一網打盡。」
「克魯克山要不要抱？」
「它最近自己走兩步挺好，莉拉說走路有助於消化吃下去的零食。」
艾瑞斯站起來，把雜誌放回書架，她經過赫敏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伸手把她額前那縷碎發撥到耳後——很輕的動作，指尖碰過耳廓，然後收回去。
赫敏的耳朵又開始熱了，她把臉轉開，假裝在認真看伊斯特蝠睡在勳爵背上時木劍滑落的姿態。
「院子裡。」艾瑞斯走到門口換鞋，「二十分鐘後，我先把椅子搬出去。」
「好。」
艾瑞斯推開門的瞬間，晨光湧進來鋪滿了整個門廳。她回了一次頭，看赫敏在客廳里張羅著叫大家轉移陣地的樣子——抱著貓、拎著竹籃、肩膀上趴著一隻剛剛被吵醒的蝙蝠，勳爵從沙發墊子上優雅地站起來邁著貓步跟上去。
這個客廳里的早晨，亂糟糟的，熱烘烘的，所有物種都在各自用最合適的方式吵鬧或者安靜。
艾瑞斯彎了一下嘴角，然後邁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