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逼是裝過頭了
空軍老王開著車在市區里繞了三圈才回到飯店。每過一個路口，每停一個紅燈，旁邊車裡的司機都要朝他後車窗看一眼。有些人看完就轉回去了，有些人盯著看半天，還有人拿手機拍。老王握著方向盤，臉上的笑就沒收住過。他心想，今天這條魚，夠他在釣魚圈吹三年。
三圈繞完，他把車停在「漁家味」飯店門口。車還沒熄火，他就看到門口站了十幾個人，三五成群，有的靠著牆，有的蹲在台階上，手裡都夾著煙。煙霧在飯店門口的燈光里飄來飄去。這些人都是看到他在群里發的照片後趕過來的，有的是老釣友，有的是聽說消息湊熱鬧的。
老王的五菱宏光剛停穩，一群人就像潮水一樣圍了上來。
「來了來了！」
「臥槽，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這魚是真大啊。」
「老王你下來，快下來，別在車裡坐著了。」
「這魚得有一米五了吧？你看看這尾巴，比我手掌還大。」
「老王你可以啊，這輩子值了。」
老王從車裡出來，站在車門邊上，雙手插在褲兜里，挺著那個啤酒肚，下巴微微抬著。他的衣服上還有泥巴，褲腿上也是，頭髮亂糟糟的，但整個人看起來神氣得不行。
「我跟你們說，這魚八十七斤，上岸的時候我手都在抖。」老王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八十七斤？那你之前說一百多斤？」
「一百斤那是昨天爆竿那條，今天這條小一點。」老王臉不紅心不跳。
「你昨天真爆竿了？我以為你吹牛的。」
「吹牛？你問問王建軍，他親眼看到的。」老王扭頭找王總，王總正從後面的白車裡下來。
人群中有人開始吹噓自己也曾釣過這麼大的魚。一個穿藍色釣魚服的中年男人站出來說：「我前年在千島湖也釣過一條，九十多斤，遛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還是旁邊的人幫我抄上來的。」旁邊立刻有人拆台：「你那條魚的照片我見過，是網上下載的吧？你連千島湖都沒去過。」眾人鬨笑起來。
又有人說自己兄弟的朋友釣過一條一百五十斤的，被人追問細節，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又是一陣笑。
這些人說著一邊拿著手機拍著，老王現在魚邊讓他們可勁的拍。
空軍老王今天像一個明星一樣，這把逼裝得是夠夠的。
飯店老闆姓陳，四十多歲，胖胖的，戴著圍裙，從店裡走出來。他看了看車上的魚，用手拍了拍魚身，說了一句：「這魚起碼在水庫里活了十年以上。」然後他抬頭看了看還在拍照的人群，喊了一聲：「行了行了，別拍了，魚先弄進去，別在外面曬著。大家進店裡聊，進店裡聊。」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老闆叫來兩個員工，一個抬魚頭，一個抬魚尾，把魚抬起來，往後廚走去。魚身在空中微微晃動，尾巴拖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濕痕。
眾人這才七嘴八舌地往店裡走。有人還在回頭看那條魚被抬走的方向，有人已經開始討論這條魚能做多少道菜，有人掏出手機繼續發朋友圈。王總和那個年輕人根本沒空插嘴，笑著跟在老王屁股後面。老王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腰板挺得筆直，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
老闆把眾人帶進一個大包廂，圓桌能坐十五六個人。大家落座後，老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問：「今天就給你們整個奶白青魚頭湯，再來個紅燒青魚塊？其他的你們看著點。」
「好，魚頭湯要燉久一點，奶白色那種。」老王說了一句。
「放心，我親自盯著。」老闆轉身要走。
「再來個酸菜魚，用魚身肉做。」有人加了一句。
「行。」
「魚泡呢？魚泡給我留著，我最愛吃魚泡。」又有人喊。
「行行行，都給你們留著。」老闆笑著走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點了其他的菜，涼菜、熱菜、酒水，一陣忙亂。王總拿過菜單，加了一個花生米，一個拍黃瓜，一碟鹹菜，又點了一箱啤酒。他點菜的時候一直在看手機，好像在給誰發消息，點完菜就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先打個電話」，走到包廂外面去了。
老王根本沒有管這些。他坐在主位上，和身邊幾個相熟的釣友吹牛。他左手邊是阿生，右手邊是老劉，都是「空軍基地」群里的老面孔。三個人湊在一起，老王的話就沒停過。
「你們是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是真的慘。」老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他們兩個人坐在我兩邊，兩個人狂拉，我坐在中間，一口沒有，一口都沒有。你們說氣不氣人？」
「那你肯定餌料不對？」阿生說道。
「餌料？我換了七八種餌料，玉米、商品餌、蚯蚓、顆粒，全都試了，沒用。魚就不吃我的鉤，好像我欠它們錢似的。」老王說著，自己都笑了。
「後來呢？」
「後來我實在沒辦法了，我就想，算了，釣白條吧。你們猜怎麼著？那水庫里的白條有半斤重一條，半斤！我釣了十幾條，手感跟翹嘴一樣，拉起來嗖嗖的。」老王越說越來勁，手比劃著名魚竿彎弓的樣子。
「然後你就上大魚了？」老劉問。
「那可不。我釣白條釣得正爽呢，兩根竿子，一根長竿一根短竿。短竿一直在上白條，長竿一直沒動靜。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長竿突然被拖走了，直接往水裡竄。我短竿一扔，一把抓住長竿，一抬竿，臥槽，掛地球了。」
「那力道，我一百八十斤的體重，差點被它拉下去。」老王眉飛色舞說起。
「那你昨天那條呢？不是說爆竿了嗎？」阿生問。
「昨天那條更大。」老王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臉上帶著一種神秘的表情，「昨天我一個人來的，用的七米二的螺紋鋼。下竿沒多久就中了，那魚連反應的時間都不給我，直接往下扎。我硬頂了三秒鐘，竿子就炸了，從中間斷成三節，前面的兩節直接被魚拖走了，連影子都沒看到。我估摸著那條魚至少一百五十斤往上。」
「一百五十斤？你確定？」老劉不信。
「你不信你問老闆，老闆親眼看到的。我腦袋磕在地上，磕了一個包。」老王摸了摸後腦勺，好像那個包還在似的。
「那你明天還去不去？」阿生問。
「去，怎麼不去。明天我帶你們去，讓你們也開開眼。」老王拍著胸脯說。
這頓吹牛宴從六點半開始，一直吃到晚上九點。菜一道一道地上，魚頭湯最後才端上來，白花花的湯，濃得像牛奶，上面飄著幾片香菜，香氣撲鼻。大家喝了酒，吃了魚，話題從釣魚聊到工作，從工作聊到家庭，從家庭聊到人生，越聊越遠。
王總吃了幾口菜，喝了一碗湯，看了看手錶，說了一句「我得先走了」，就匆匆離開了。他老婆打了三個電話過來，第一個他沒接，第二個他接了說「馬上回」，第三個他在包廂外面接的，聲音壓得很低，大家沒聽清他說了什麼。但他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筷子都沒拿起來，就說要走。老王沒留他。
九點過十分，大家散場。老王喝了不少啤酒，臉紅紅的，步子還算穩。他跟飯店老闆結了帳，那條青魚作價一千塊，抵了飯錢。老闆說魚太大，店裡賣不完，只能給這個價，老王也沒計較，大手一揮就同意了。
他打車回到家裡，已經九點半了。小區里靜悄悄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拖著疲憊的身子爬上三樓。
他推開門，一腳踩進去，踩到了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隻浮漂，已經被踩斷了，漂尾斷成了兩截，漂身碎了一個口子，裡面的空心管露了出來。
他抬起頭，整個人愣住了。
客廳里像是被颱風刮過一樣。
地上全是漁具。他的魚竿被折成了幾段，散落在茶几、沙發、地板上。魚竿的碳纖維的茬口參差不齊，像是一把炸開的掃帚。兩根海竿更慘，竿身被砸出了裂紋，導環歪歪扭扭的，輪座鬆動了，搖臂轉不動。他蹲下來拿起一個輪子，搖了一下，裡面發出咔咔咔的響聲，齒輪已經壞了。
餌料袋子被撕開了，撒了一地。老壇玉米的袋子破了，玉米粒滾得滿屋子都是，有的滾到了沙發底下，有的滾到了牆角。商品餌料的粉末灑在地板上，黃褐色的，踩上去黏糊糊的。魚線被拉出來纏成了團，像蜘蛛網一樣掛在桌腿、椅子腿和電視柜上。八字環、魚鉤、鉛皮、太空豆，小東西散落一地，有些已經被踩扁了，有些嵌進了地板縫裡。
他的釣箱被掀翻了，蓋子裂了一條縫，裡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子線盒被摔開了，裡面的子線全亂了，鉤子扎在線圈上，取都取不下來。浮漂盒被踩了一腳，裡面的浮漂斷了好幾根，漂尾和漂身分家了，漂腳歪歪扭扭的。
他的工具盒也被砸了。剪刀、鉗子、脫鉤器、打結針，全散在地上，像是被人泄憤一樣扔得到處都是。連那件他花三百多買的釣魚服也被從衣架上扯了下來，扔在地上，上面有好幾個腳印。
老王站在門口，腳還踩在那隻斷掉的浮漂上，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他無法相信眼前這是真的。這些東西他攢了好幾年，一根竿一根竿地買，一個輪一個輪地攢，有些還是雙十一打折的時候咬咬牙才買的。現在全沒了。
他的嘴唇在抖。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李蕙蘭。」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許多：「李蕙蘭！」
臥室里沒有任何聲音。
老王把腳從浮漂上挪開，踩著滿地的餌料和碎屑，一步一步往臥室走。他的拖鞋踩在玉米粒上，發出咔咔的響聲。他走到臥室門口，門關著，但沒有鎖。他一把推開門，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蕙蘭躺在床上，背對著門，身上蓋著被子。她沒有睡，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聲很重。
「李蕙蘭，你是不是神經病？你是不是神經病？」老王站在門口，朝床上喊，聲音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心疼的。
李蕙蘭猛地翻過身來，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聲音大得嚇人：「我就神經病怎麼了？你自己說你昨天怎麼答應我的？」
「我答應你什麼了？」老王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你昨天晚上怎麼說的？你說你要去釣魚，要先經過我同意。你說你以後不會偷偷摸摸去了。你說的話是不是放屁？」李蕙蘭瞪著老王，眼睛裡的血絲清晰可見。
老王張了張嘴，沒接上話。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確實說過這些話。他當時剛被罵完，態度好得很，說什麼都答應，只求能睡個安穩覺。
他轉身走出臥室，走到客廳里，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根斷竿。那是他最貴的一根手竿，花了一千二百塊買的，用了不到半年，現在斷成了三截。他把斷竿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想拼回去，但斷口處的碳纖維已經炸開了，拼不回去了。他又撿起一個輪子，轉了一下，齒輪卡住了，轉不動。他把輪子翻過來看了看，側蓋被砸凹了一塊，裡面的軸承大概也壞了。
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撿起他的寶貝，欲哭無淚。很多東西已經斷了，輪子也被砸得變形了，有些小的配件他甚至都認不出來原來是什麼了。他把這些殘破的裝備抱在懷裡，抱了滿滿一懷，站起來，走進臥室。
「李蕙蘭，你這個瘋子，你知道我這些東西要多少錢嗎？」老王站在床尾，懷裡的斷竿和壞輪子散了一地，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王一民，你就跟你的魚去過吧，明天離婚。」李蕙蘭看都沒看他一眼，拉起被子又躺下去了。
「哎喲，這些我花了好幾年攢下的啊，這裡加起來都要三萬多啊。你這敗家娘們兒。」老王蹲在地上，看著地上那些殘破的裝備，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他的手摸著那根斷竿的竿節，指腹在碳纖維的茬口上划過，被扎了一下，他沒有縮手。
「昨天晚上你那張嘴是什麼嘴？你說要經過我同意才去釣魚，我還信你了。」李蕙蘭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倒好，今天一早就找王建軍，說去他工地談項目。你那是談項目嗎？你們幾個一起串通好去釣魚。」
她頓了一口氣，聲音更大了：「我一天在店裡看店，累死累活的，你倒好，在外面瀟灑。我回來還要做飯，還要收拾屋子，你管過嗎？」
老王沒有說話，蹲在地上，低著頭。
「你個狗東西，我要不是在抖音上看到你那條魚，我還悶在鼓裡呢。」李蕙蘭說，「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刷到了？我店裡那個小姑娘拿著手機來問我，說『蕙蘭姐這是你家王哥吧』，我看到真想過來抽你。」
「那你也不能把我這些東西砸了啊，花了錢買的啊。」老王的聲音終於又大了起來，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床。
「哼，不給你砸了，你都不會死心。」李蕙蘭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行，你要斷我這唯一愛好，行，有你的。」老王的聲音發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明天我就出去洗腳，商K，我一樣不回家。你管不著了。」
「離，離，離了隨便你怎麼玩。」李蕙蘭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冷冰冰的。
「離就離，死女人。」老王說完，轉身走出了臥室。
他來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墊上全是餌料粉末，他也沒管。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升起來，他看著滿地的狼藉，煩悶得很。
「這死女人，我是真服了你。我就釣個魚，又不是去偷人。」他一邊抽一邊自言自語，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臥室里的人聽到，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屋裡傳來了李蕙蘭的哭聲。起初是壓抑著的抽泣，後來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哭喊。哭聲穿過牆壁，穿過走廊，傳到客廳里，老王聽得很清楚。
他抽完了一支煙，把菸頭掐滅在茶几上，茶几上已經有好幾個菸頭燙出來的痕跡了。裡面的哭聲還沒有停，哭哭啼啼的，一聲接一聲，像是一把鈍刀在割什麼東西。
老王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快十點半了。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破爛漁具，嘆了一口氣。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了。
「喂，爸。」他是打給李蕙蘭他爸了。
三圈繞完，他把車停在「漁家味」飯店門口。車還沒熄火，他就看到門口站了十幾個人，三五成群，有的靠著牆，有的蹲在台階上，手裡都夾著煙。煙霧在飯店門口的燈光里飄來飄去。這些人都是看到他在群里發的照片後趕過來的，有的是老釣友，有的是聽說消息湊熱鬧的。
老王的五菱宏光剛停穩，一群人就像潮水一樣圍了上來。
「來了來了！」
「臥槽，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這魚是真大啊。」
「老王你下來，快下來，別在車裡坐著了。」
「這魚得有一米五了吧？你看看這尾巴，比我手掌還大。」
「老王你可以啊，這輩子值了。」
老王從車裡出來，站在車門邊上，雙手插在褲兜里，挺著那個啤酒肚，下巴微微抬著。他的衣服上還有泥巴，褲腿上也是，頭髮亂糟糟的，但整個人看起來神氣得不行。
「我跟你們說，這魚八十七斤，上岸的時候我手都在抖。」老王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八十七斤？那你之前說一百多斤？」
「一百斤那是昨天爆竿那條，今天這條小一點。」老王臉不紅心不跳。
「你昨天真爆竿了？我以為你吹牛的。」
「吹牛？你問問王建軍，他親眼看到的。」老王扭頭找王總，王總正從後面的白車裡下來。
人群中有人開始吹噓自己也曾釣過這麼大的魚。一個穿藍色釣魚服的中年男人站出來說：「我前年在千島湖也釣過一條，九十多斤，遛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還是旁邊的人幫我抄上來的。」旁邊立刻有人拆台：「你那條魚的照片我見過，是網上下載的吧？你連千島湖都沒去過。」眾人鬨笑起來。
又有人說自己兄弟的朋友釣過一條一百五十斤的，被人追問細節，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又是一陣笑。
這些人說著一邊拿著手機拍著，老王現在魚邊讓他們可勁的拍。
空軍老王今天像一個明星一樣，這把逼裝得是夠夠的。
飯店老闆姓陳，四十多歲，胖胖的，戴著圍裙，從店裡走出來。他看了看車上的魚，用手拍了拍魚身，說了一句：「這魚起碼在水庫里活了十年以上。」然後他抬頭看了看還在拍照的人群，喊了一聲：「行了行了，別拍了，魚先弄進去，別在外面曬著。大家進店裡聊，進店裡聊。」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老闆叫來兩個員工，一個抬魚頭，一個抬魚尾，把魚抬起來，往後廚走去。魚身在空中微微晃動，尾巴拖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濕痕。
眾人這才七嘴八舌地往店裡走。有人還在回頭看那條魚被抬走的方向，有人已經開始討論這條魚能做多少道菜，有人掏出手機繼續發朋友圈。王總和那個年輕人根本沒空插嘴，笑著跟在老王屁股後面。老王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腰板挺得筆直，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
老闆把眾人帶進一個大包廂，圓桌能坐十五六個人。大家落座後，老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問：「今天就給你們整個奶白青魚頭湯，再來個紅燒青魚塊？其他的你們看著點。」
「好，魚頭湯要燉久一點，奶白色那種。」老王說了一句。
「放心，我親自盯著。」老闆轉身要走。
「再來個酸菜魚，用魚身肉做。」有人加了一句。
「行。」
「魚泡呢？魚泡給我留著，我最愛吃魚泡。」又有人喊。
「行行行，都給你們留著。」老闆笑著走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點了其他的菜，涼菜、熱菜、酒水，一陣忙亂。王總拿過菜單，加了一個花生米，一個拍黃瓜，一碟鹹菜，又點了一箱啤酒。他點菜的時候一直在看手機，好像在給誰發消息，點完菜就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先打個電話」，走到包廂外面去了。
老王根本沒有管這些。他坐在主位上，和身邊幾個相熟的釣友吹牛。他左手邊是阿生，右手邊是老劉，都是「空軍基地」群里的老面孔。三個人湊在一起，老王的話就沒停過。
「你們是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是真的慘。」老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他們兩個人坐在我兩邊，兩個人狂拉，我坐在中間，一口沒有，一口都沒有。你們說氣不氣人？」
「那你肯定餌料不對？」阿生說道。
「餌料？我換了七八種餌料，玉米、商品餌、蚯蚓、顆粒，全都試了，沒用。魚就不吃我的鉤，好像我欠它們錢似的。」老王說著，自己都笑了。
「後來呢？」
「後來我實在沒辦法了，我就想，算了，釣白條吧。你們猜怎麼著？那水庫里的白條有半斤重一條，半斤！我釣了十幾條，手感跟翹嘴一樣，拉起來嗖嗖的。」老王越說越來勁，手比劃著名魚竿彎弓的樣子。
「然後你就上大魚了？」老劉問。
「那可不。我釣白條釣得正爽呢，兩根竿子，一根長竿一根短竿。短竿一直在上白條，長竿一直沒動靜。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長竿突然被拖走了，直接往水裡竄。我短竿一扔，一把抓住長竿，一抬竿，臥槽，掛地球了。」
「那力道，我一百八十斤的體重，差點被它拉下去。」老王眉飛色舞說起。
「那你昨天那條呢？不是說爆竿了嗎？」阿生問。
「昨天那條更大。」老王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臉上帶著一種神秘的表情，「昨天我一個人來的，用的七米二的螺紋鋼。下竿沒多久就中了，那魚連反應的時間都不給我，直接往下扎。我硬頂了三秒鐘，竿子就炸了，從中間斷成三節，前面的兩節直接被魚拖走了，連影子都沒看到。我估摸著那條魚至少一百五十斤往上。」
「一百五十斤？你確定？」老劉不信。
「你不信你問老闆，老闆親眼看到的。我腦袋磕在地上，磕了一個包。」老王摸了摸後腦勺，好像那個包還在似的。
「那你明天還去不去？」阿生問。
「去，怎麼不去。明天我帶你們去，讓你們也開開眼。」老王拍著胸脯說。
這頓吹牛宴從六點半開始，一直吃到晚上九點。菜一道一道地上，魚頭湯最後才端上來，白花花的湯，濃得像牛奶，上面飄著幾片香菜，香氣撲鼻。大家喝了酒，吃了魚，話題從釣魚聊到工作，從工作聊到家庭，從家庭聊到人生，越聊越遠。
王總吃了幾口菜，喝了一碗湯，看了看手錶，說了一句「我得先走了」，就匆匆離開了。他老婆打了三個電話過來，第一個他沒接，第二個他接了說「馬上回」，第三個他在包廂外面接的，聲音壓得很低，大家沒聽清他說了什麼。但他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筷子都沒拿起來，就說要走。老王沒留他。
九點過十分，大家散場。老王喝了不少啤酒，臉紅紅的，步子還算穩。他跟飯店老闆結了帳，那條青魚作價一千塊，抵了飯錢。老闆說魚太大，店裡賣不完，只能給這個價，老王也沒計較，大手一揮就同意了。
他打車回到家裡，已經九點半了。小區里靜悄悄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拖著疲憊的身子爬上三樓。
他推開門，一腳踩進去，踩到了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隻浮漂，已經被踩斷了，漂尾斷成了兩截，漂身碎了一個口子，裡面的空心管露了出來。
他抬起頭，整個人愣住了。
客廳里像是被颱風刮過一樣。
地上全是漁具。他的魚竿被折成了幾段，散落在茶几、沙發、地板上。魚竿的碳纖維的茬口參差不齊，像是一把炸開的掃帚。兩根海竿更慘，竿身被砸出了裂紋，導環歪歪扭扭的，輪座鬆動了，搖臂轉不動。他蹲下來拿起一個輪子，搖了一下，裡面發出咔咔咔的響聲，齒輪已經壞了。
餌料袋子被撕開了，撒了一地。老壇玉米的袋子破了，玉米粒滾得滿屋子都是，有的滾到了沙發底下，有的滾到了牆角。商品餌料的粉末灑在地板上，黃褐色的，踩上去黏糊糊的。魚線被拉出來纏成了團，像蜘蛛網一樣掛在桌腿、椅子腿和電視柜上。八字環、魚鉤、鉛皮、太空豆，小東西散落一地，有些已經被踩扁了，有些嵌進了地板縫裡。
他的釣箱被掀翻了，蓋子裂了一條縫，裡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子線盒被摔開了，裡面的子線全亂了，鉤子扎在線圈上，取都取不下來。浮漂盒被踩了一腳，裡面的浮漂斷了好幾根，漂尾和漂身分家了，漂腳歪歪扭扭的。
他的工具盒也被砸了。剪刀、鉗子、脫鉤器、打結針，全散在地上，像是被人泄憤一樣扔得到處都是。連那件他花三百多買的釣魚服也被從衣架上扯了下來，扔在地上，上面有好幾個腳印。
老王站在門口，腳還踩在那隻斷掉的浮漂上，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他無法相信眼前這是真的。這些東西他攢了好幾年，一根竿一根竿地買，一個輪一個輪地攢，有些還是雙十一打折的時候咬咬牙才買的。現在全沒了。
他的嘴唇在抖。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李蕙蘭。」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許多：「李蕙蘭！」
臥室里沒有任何聲音。
老王把腳從浮漂上挪開，踩著滿地的餌料和碎屑，一步一步往臥室走。他的拖鞋踩在玉米粒上，發出咔咔的響聲。他走到臥室門口，門關著，但沒有鎖。他一把推開門，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蕙蘭躺在床上，背對著門，身上蓋著被子。她沒有睡，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聲很重。
「李蕙蘭，你是不是神經病？你是不是神經病？」老王站在門口，朝床上喊，聲音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心疼的。
李蕙蘭猛地翻過身來，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聲音大得嚇人：「我就神經病怎麼了？你自己說你昨天怎麼答應我的？」
「我答應你什麼了？」老王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你昨天晚上怎麼說的？你說你要去釣魚，要先經過我同意。你說你以後不會偷偷摸摸去了。你說的話是不是放屁？」李蕙蘭瞪著老王，眼睛裡的血絲清晰可見。
老王張了張嘴，沒接上話。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確實說過這些話。他當時剛被罵完，態度好得很，說什麼都答應，只求能睡個安穩覺。
他轉身走出臥室，走到客廳里，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根斷竿。那是他最貴的一根手竿，花了一千二百塊買的，用了不到半年，現在斷成了三截。他把斷竿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想拼回去，但斷口處的碳纖維已經炸開了，拼不回去了。他又撿起一個輪子，轉了一下，齒輪卡住了，轉不動。他把輪子翻過來看了看，側蓋被砸凹了一塊，裡面的軸承大概也壞了。
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撿起他的寶貝，欲哭無淚。很多東西已經斷了，輪子也被砸得變形了，有些小的配件他甚至都認不出來原來是什麼了。他把這些殘破的裝備抱在懷裡，抱了滿滿一懷，站起來，走進臥室。
「李蕙蘭，你這個瘋子，你知道我這些東西要多少錢嗎？」老王站在床尾，懷裡的斷竿和壞輪子散了一地，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王一民，你就跟你的魚去過吧，明天離婚。」李蕙蘭看都沒看他一眼，拉起被子又躺下去了。
「哎喲，這些我花了好幾年攢下的啊，這裡加起來都要三萬多啊。你這敗家娘們兒。」老王蹲在地上，看著地上那些殘破的裝備，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他的手摸著那根斷竿的竿節，指腹在碳纖維的茬口上划過，被扎了一下，他沒有縮手。
「昨天晚上你那張嘴是什麼嘴？你說要經過我同意才去釣魚，我還信你了。」李蕙蘭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倒好，今天一早就找王建軍，說去他工地談項目。你那是談項目嗎？你們幾個一起串通好去釣魚。」
她頓了一口氣，聲音更大了：「我一天在店裡看店，累死累活的，你倒好，在外面瀟灑。我回來還要做飯，還要收拾屋子，你管過嗎？」
老王沒有說話，蹲在地上，低著頭。
「你個狗東西，我要不是在抖音上看到你那條魚，我還悶在鼓裡呢。」李蕙蘭說，「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刷到了？我店裡那個小姑娘拿著手機來問我，說『蕙蘭姐這是你家王哥吧』，我看到真想過來抽你。」
「那你也不能把我這些東西砸了啊，花了錢買的啊。」老王的聲音終於又大了起來，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床。
「哼，不給你砸了，你都不會死心。」李蕙蘭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行，你要斷我這唯一愛好，行，有你的。」老王的聲音發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明天我就出去洗腳，商K，我一樣不回家。你管不著了。」
「離，離，離了隨便你怎麼玩。」李蕙蘭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冷冰冰的。
「離就離，死女人。」老王說完，轉身走出了臥室。
他來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墊上全是餌料粉末，他也沒管。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升起來，他看著滿地的狼藉，煩悶得很。
「這死女人，我是真服了你。我就釣個魚，又不是去偷人。」他一邊抽一邊自言自語，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臥室里的人聽到，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屋裡傳來了李蕙蘭的哭聲。起初是壓抑著的抽泣，後來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哭喊。哭聲穿過牆壁，穿過走廊，傳到客廳里，老王聽得很清楚。
他抽完了一支煙，把菸頭掐滅在茶几上，茶几上已經有好幾個菸頭燙出來的痕跡了。裡面的哭聲還沒有停，哭哭啼啼的，一聲接一聲，像是一把鈍刀在割什麼東西。
老王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快十點半了。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破爛漁具，嘆了一口氣。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了。
「喂，爸。」他是打給李蕙蘭他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