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逵
樂和的歌聲在忠義堂內迴蕩，尾音拖得悠長，像是一根細線，把滿堂好漢的心都拽緊了。
「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
最後一個「足「字落下，樂和放下手中的鐵叫子，微微躬身，退到一旁。堂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酒香混著菊花的清氣，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武松坐在魯智深下首，一雙眼睛半眯著，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他知道，接下來該發生什麼了。
前世的記憶如同刻在腦子裡的劇本，一幕一幕，分毫不差。樂和唱完這首《滿江紅》，用不了多久，那個黑廝就會跳出來，掀桌子，罵招安，然後宋江假意要殺他，眾人求情，最後不了了之。
可這一世，不一樣了。
武松的目光掃過滿堂。宋江坐在正中，臉上帶著幾分期待，幾分忐忑，正等著眾人對這首詞的反應。吳用搖著羽扇，目光在人群中遊走，觀察著每個人的神色。魯智深皺著眉頭，粗壯的手指捏著酒碗，指節發白。林沖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只是常年握槍的那隻手緊了緊。
果然，不過數息功夫。
「招安！招安！招甚鳥安！「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李逵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滿臉橫肉抖動，雙眼赤紅，一腳踹翻身前的長桌。桌上的酒壺、酒杯、果盤、牛肉，嘩啦啦摔了一地，酒液濺得到處都是，浸濕了腳下的青磚。他雙板斧雖然不在身邊，但那股凶焰，比斧刃還要嚇人。
「天天就知道招安招安！哥哥，你是不是被那鳥皇帝灌了迷魂湯？咱們在這梁山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何等快活！招個鳥安！「
李逵唾沫橫飛，指著宋江的鼻子大罵，全然不顧上下尊卑。
滿堂譁然。
宋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指著李逵厲聲喝道：「黑廝！你敢亂我軍心？左右，與我拿下，推出去斬了！「
這一聲喝，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旁的親兵護衛聞言，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要拿李逵。李逵哪裡肯服，哇哇大叫著就要動手。
堂上眾頭領也都愣住了。誰都知道宋江和李逵的關係，這黑廝是宋江最心腹的兄弟，平日裡再怎麼胡鬧，宋江也只是罵兩句了事。今日竟要斬首？
多半是做做樣子，嚇唬嚇唬這黑廝罷了。
當下便有不少頭領站起身來，準備出列求情。花榮、戴宗、穆弘這些宋江嫡系，更是已經邁出了步子，嘴裡喊著「哥哥息怒「。
就連武松身旁的魯智深，也皺著眉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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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有一個人，比所有人都快。
武松。
在宋江說出「斬了「兩個字的那一刻，武松的眼睛驟然睜開，瞳孔中寒光一閃。
就是現在！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前世的武二郎，在菊花會上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們的心「，然後便被宋江一番大道理壓了下去。可那是前世。
這一世，他是耿文樂，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特種兵。他比誰都清楚，李逵這個畜生，留著就是禍害。
殺小衙內，斷朱仝後路；殺扈家莊滿門，老幼不留；江州劫法場，兩把板斧排頭砍去，不知多少無辜百姓死在他斧下。這種人，也配叫好漢？
更何況，李逵是宋江最鋒利的一把刀，是宋江用來震懾眾人、推行招安的急先鋒。只要李逵在，宋江的話語權就無人能撼動。
今日，宋江親口說要殺李逵。
這就是天意！
武松的動作快如閃電。他今日赴宴，戒刀不在身邊——這是菊花會，兄弟們聚飲，誰也不會帶兵刃入堂。但他身後，就站著一名持朴刀的梁山士卒。
那士卒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李逵撒潑，根本沒注意到武松的動作。
武松反手一抄，五指如鐵鉗，精準地扣住那士卒手中朴刀的刀柄，輕輕一拽。士卒只覺手中一空，刀已經到了武鬆手里。
緊接著，武松左腳在身前桌沿上猛地一蹬！
「咔嚓！「
堅實的橡木桌案被他一腳蹬得裂開一道縫隙，整個人借著這股力道，如同一支離弦的箭，騰空而起，越過兩排酒桌，直撲李逵！
這一下，實在太快了。
快到堂上絕大多數人都還沒反應過來。
他們剛聽到宋江要斬李逵，剛準備起身求情，剛看到李逵在那裡哇哇大叫——然後，一道身影就從人群中掠了出來，手中寒光一閃，直奔李逵而去！
「什麼人？！「
李逵畢竟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悍將，耳聰目明。雖然他正對著宋江叫罵，但身後那道凌厲的破空聲，他聽得清清楚楚。
是刀風！
李逵想也不想，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擋。他這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尋常刀砍在他胳膊上，頂多留道淺傷。他以為又是哪個兄弟跟他鬧著玩，或者是宋江派來拿他的親兵。
可他錯了。
來的是武松。
是那個在景陽岡上空手打死猛虎的武松。
是那個在飛雲浦戴著枷鎖反殺四人的武松。
是那個血濺鴛鴦樓、殺人不留活口的武松。
「噗——！「
朴刀的刀鋒，結結實實地砍在李逵抬起的右臂上。
沒有金鐵交鳴的脆響，只有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切割聲。
武松這一刀，灌注了全身的力道。特種兵的發力技巧，加上武松這具身體天生的神力，兩者合一，威力何止倍增？
李逵的右臂，從肩膀以下，齊根而斷！
粗壯的、長滿黑毛的手臂，帶著一蓬滾燙的鮮血，飛了出去，「啪嗒「一聲落在三丈外的酒桌上，將一桌酒菜砸得稀爛。
「啊——！「
李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肩，鮮血如泉涌，染紅了半邊身子。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武松的刀勢未盡，刀鋒順著慣性往下一拉，在李逵的右胸上撕開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
皮肉翻卷，肋骨隱約可見。
李逵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再也站立不住，「轟隆「一聲栽倒在地。他左手死死捂住右臂的傷口，在地上疼得打滾，鮮血濺得到處都是，嘴裡發出嗬嗬的慘叫，那雙牛眼瞪得溜圓，滿是不可置信。
他到現在都沒看清，砍他的人是誰。
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剛剛還在準備求情的頭領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臉上的表情凝固在半空中。花榮抬起的腳停在半空，戴宗伸出的手僵在那裡，吳用搖著羽扇的手停住了，扇面定格在一個奇怪的角度。
魯智深瞪大了眼睛，嘴裡的酒碗停在嘴邊，酒液順著碗沿滴下來都渾然不覺。
林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
誰也沒想到。
誰也沒想到，武松會突然動手。
誰也沒想到，武松會下這麼狠的手。
誰也沒想到，宋江剛說要殺李逵，武松就真的動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殺招，直接卸掉了李逵一條胳膊！
就在眾人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劇變中回過神來的時候，武松已經落地，單手持刀，刀尖指著地上翻滾慘叫的李逵，運足丹田之氣，一聲暴喝，聲震屋瓦：
「奉公明哥哥將令，斬殺此獠！「
這一聲喊，如同醍醐灌頂，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公明哥哥將令？
對啊！剛才宋江明明說了「推出去斬了「！
武松這是在執行宋江的命令啊！
武松的目光如電，掃過全場，然後猛地轉向左側，又是一聲大喝：
「朱仝！扈三娘何在！「
「公明哥哥要殺李逵，正是你們報仇雪恨的時候！「
這兩句話，如同兩顆炸雷，在忠義堂內接連響起。
朱仝渾身一震。
他坐在人群中，雖然他恨李逵入骨——那四歲的小衙內，那孩子甜甜的笑容，那被斧子劈開的小腦袋——日日夜夜，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可他知道，李逵是宋江的心腹，他報仇無望，只能把這份恨埋在心底。
可現在，武松喊他的名字。
公明哥哥要殺李逵。
武松已經動手了。
朱仝的血，瞬間衝上了頭頂。
什麼上下級，什麼兄弟情面，什麼宋江心腹——在那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小衙內的臉，在他眼前閃過。
「啊——！「
朱仝發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怒吼，猛地轉身，一把奪過身後一名士卒手中的朴刀，拔刀就沖了出去！
他身旁的雷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伸手去攔：「朱仝兄弟，你……「
話沒說完，朱仝一把將雷橫甩開。朱仝的力氣本就極大，這一甩又是含怒而發，雷橫被甩得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酒桌，杯盤碎了一地。
朱仝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逵身前。
李逵正躺在地上，左手捂著斷臂，疼得滿地打滾，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罵著什麼。看到朱仝提刀衝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張嘴想要求饒。
可朱仝哪裡會給他機會。
朱仝雙手握刀，高高舉起，眼中含淚，咬著牙，一刀扎了下去！
「噗嗤！「
朴刀從李逵的腹部刺入，刀尖從後背透出。
李逵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嘴裡噴出一大口鮮血，眼睛瞪得更大了，死死盯著朱仝，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朱仝咬著牙，雙手握著刀柄，用力擰了半圈，然後猛地拔出。鮮血噴了他一臉一身。
他站在那裡，大口喘著粗氣，眼淚混著鮮血，從臉頰上滑落。
大仇得報。
可他心裡，卻沒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而另一邊，扈三娘也動了。
她原本坐在王英身旁。聽到武松喊她名字，她渾身一顫，猛地站了起來。
扈家莊。
父親。兄長。滿門老幼。
那一夜的大火，那滿地的屍首，那沖天的血腥味……李逵兩把板斧，殺了她扈家莊上下幾十口人，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
這份仇，她記了多久？
她嫁給王英，屈身於這個矮腳虎，何嘗不是因為在梁山上無依無靠，只能認命？
可現在，機會來了。
扈三娘剛要衝出去，身旁的王英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急道：「娘子，你別去！那黑廝是宋大哥的心腹，你……「
扈三娘猛地回頭，眼中的寒光讓王英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
她沒有說話，只是甩開王英的手，快步沖向李逵。
可她畢竟是女流，赴宴又沒帶兵刃——她的紅棉套索和雙刀，都不在身上。等她衝到李逵身前時，朱仝已經拔刀退開了。
李逵躺在地上，腹部的傷口汩汩冒血，右臂斷口處的血已經流得慢了些，但人還沒斷氣，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嘴裡還在嗬嗬作響，四肢無意識地抽搐著。
扈三娘站在他身前，渾身發抖，卻沒有武器。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
是武松。
他把手中那把還在滴血的朴刀，遞到了扈三娘面前。
扈三娘看都沒看武松一眼。
她的眼中，只有地上這個殺人惡魔。
她伸手接過刀，雙手握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李逵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眼中露出恐懼之色，嘴唇哆嗦著，想要求饒，想喊「宋江哥哥救我「，可腹部的傷口讓他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扈三娘咬著牙，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沒有流下來。
她雙手握刀，刀鋒對準李逵的脖子，然後——
狠狠一抹！
「噗——「
刀鋒划過脖頸，鮮血噴涌而出，濺了扈三娘一身。
李逵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便不再動了。
他的眼睛，到死都睜得老大，瞳孔渙散，滿是不解和恐懼。
他到死都沒想明白。
為什麼？
為什麼宋江哥哥要殺他？
為什麼武松要砍他？
為什麼朱仝要捅他？
為什麼扈三娘要割他的脖子？
他想不通。
他只知道，自己是宋江哥哥最心腹的兄弟，是梁山的黑旋風，是殺人不眨眼的鐵牛。他以為，無論自己闖了多大的禍，宋江哥哥都會護著他。
可這一次，沒有。
從宋江說出「推出去斬了「，到李逵徹底斷氣，前後不過數息時間。
數息。
幾秒鐘的功夫。
梁山上最凶、最橫、最肆無忌憚的黑旋風李逵，就這麼死了。
死在忠義堂上，死在菊花會的酒桌之間，死在三個和他有血海深仇的人手裡。
滿堂好漢，大多數人甚至還沒從座位上站起來，李逵就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忠義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搖曳，發出噼啪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酒香和菊花的清氣，說不出的詭異。
地上，李逵的屍體躺在血泊中，斷臂在三丈外的酒桌上，腹部和脖頸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的眼睛瞪得溜圓，死不瞑目。
武松收刀而立，身上濺了不少血點，但神色平靜，仿佛剛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還握著刀、渾身發抖的扈三娘，淡淡開口：
「這樣殺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扈三娘哪管這些。
能親手報了滅門之仇，對她來說，已經是天大的不易。她在梁山忍了這麼久，受了這麼多委屈，從沒想過還有手刃仇人的一天。
她鬆開手，朴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然後，她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倒在武松面前，伏地叩首，聲音哽咽：
「多謝武松哥哥，幫奴家報了血海深仇……「
武松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將她攙了起來，搖了搖頭：
「你該謝的不是我。「
這時，朱仝也走了過來。他臉上還沾著血，眼中含淚，對著武松深深一揖：
「武都頭，大恩不言謝。朱仝這條命，日後但憑驅使。「
武松擺了擺手，目光轉向堂上那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該謝公明哥哥。是公明哥哥親口下令，要殺李逵的。我等，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宋江。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宋江。
宋江站在那裡，渾身僵硬，手指著武松，嘴唇哆嗦著，「你……你……你……「
你了半天，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臉色，從紅轉白，從白轉青，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他怎麼也沒想到。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只是按老規矩，假意要殺李逵，做做樣子，等眾人求情，然後順水推舟饒了李逵，既立了威，又收了人心。這一招，他用過無數次，屢試不爽。
可這一次，武松這個混蛋，竟然真的動手了！
而且動手就下死手，一刀卸掉了李逵的胳膊！
還喊什麼「奉公明哥哥將令「！
還把朱仝和扈三娘都喊了出來！
這三刀下去，李逵死得不能再死了。
最要命的是，武松說的沒錯——是他宋江親口說的「推出去斬了「。武松是奉命行事，朱仝和扈三娘是報仇雪恨。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能說什麼？
說我剛才是開玩笑的？說我不想殺李逵？
那他剛才那番「軍紀嚴明「「替天行道「的話，豈不成了放屁？他這個梁山之主的威信，豈不是蕩然無存？
扈三娘和朱仝，都是聰明人。
他們聽到武松的話，立刻就明白了武松的意思。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轉身，面向堂上的宋江，抱拳躬身，齊聲說道：
「多謝公明哥哥下令，為我等報了血海深仇！「
這一聲謝，如同兩記重錘，砸在宋江的心口上。
宋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雙腿發軟，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我的……李逵兄弟啊……「
宋江喃喃自語著，身體晃了兩晃，然後「撲通「一聲，癱坐在了椅子上。
他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真的在哭。
「你怎麼就……不明不白地走了呢……「
忠義堂上，一百單七將，各懷心思，無人說話。
只有李逵的屍體，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牆壁上晃動著，如同群魔亂舞。
武松站在堂中，垂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梁山的天，變了。
「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
最後一個「足「字落下，樂和放下手中的鐵叫子，微微躬身，退到一旁。堂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酒香混著菊花的清氣，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武松坐在魯智深下首，一雙眼睛半眯著，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他知道，接下來該發生什麼了。
前世的記憶如同刻在腦子裡的劇本，一幕一幕，分毫不差。樂和唱完這首《滿江紅》，用不了多久，那個黑廝就會跳出來，掀桌子，罵招安，然後宋江假意要殺他，眾人求情，最後不了了之。
可這一世，不一樣了。
武松的目光掃過滿堂。宋江坐在正中，臉上帶著幾分期待，幾分忐忑，正等著眾人對這首詞的反應。吳用搖著羽扇，目光在人群中遊走，觀察著每個人的神色。魯智深皺著眉頭，粗壯的手指捏著酒碗，指節發白。林沖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只是常年握槍的那隻手緊了緊。
果然，不過數息功夫。
「招安！招安！招甚鳥安！「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李逵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滿臉橫肉抖動，雙眼赤紅，一腳踹翻身前的長桌。桌上的酒壺、酒杯、果盤、牛肉，嘩啦啦摔了一地，酒液濺得到處都是，浸濕了腳下的青磚。他雙板斧雖然不在身邊，但那股凶焰，比斧刃還要嚇人。
「天天就知道招安招安！哥哥，你是不是被那鳥皇帝灌了迷魂湯？咱們在這梁山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何等快活！招個鳥安！「
李逵唾沫橫飛，指著宋江的鼻子大罵，全然不顧上下尊卑。
滿堂譁然。
宋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指著李逵厲聲喝道：「黑廝！你敢亂我軍心？左右，與我拿下，推出去斬了！「
這一聲喝，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旁的親兵護衛聞言，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要拿李逵。李逵哪裡肯服，哇哇大叫著就要動手。
堂上眾頭領也都愣住了。誰都知道宋江和李逵的關係，這黑廝是宋江最心腹的兄弟，平日裡再怎麼胡鬧，宋江也只是罵兩句了事。今日竟要斬首？
多半是做做樣子，嚇唬嚇唬這黑廝罷了。
當下便有不少頭領站起身來，準備出列求情。花榮、戴宗、穆弘這些宋江嫡系，更是已經邁出了步子，嘴裡喊著「哥哥息怒「。
就連武松身旁的魯智深，也皺著眉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本書首發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有一個人，比所有人都快。
武松。
在宋江說出「斬了「兩個字的那一刻，武松的眼睛驟然睜開，瞳孔中寒光一閃。
就是現在！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前世的武二郎，在菊花會上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們的心「，然後便被宋江一番大道理壓了下去。可那是前世。
這一世，他是耿文樂，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特種兵。他比誰都清楚，李逵這個畜生，留著就是禍害。
殺小衙內，斷朱仝後路；殺扈家莊滿門，老幼不留；江州劫法場，兩把板斧排頭砍去，不知多少無辜百姓死在他斧下。這種人，也配叫好漢？
更何況，李逵是宋江最鋒利的一把刀，是宋江用來震懾眾人、推行招安的急先鋒。只要李逵在，宋江的話語權就無人能撼動。
今日，宋江親口說要殺李逵。
這就是天意！
武松的動作快如閃電。他今日赴宴，戒刀不在身邊——這是菊花會，兄弟們聚飲，誰也不會帶兵刃入堂。但他身後，就站著一名持朴刀的梁山士卒。
那士卒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李逵撒潑，根本沒注意到武松的動作。
武松反手一抄，五指如鐵鉗，精準地扣住那士卒手中朴刀的刀柄，輕輕一拽。士卒只覺手中一空，刀已經到了武鬆手里。
緊接著，武松左腳在身前桌沿上猛地一蹬！
「咔嚓！「
堅實的橡木桌案被他一腳蹬得裂開一道縫隙，整個人借著這股力道，如同一支離弦的箭，騰空而起，越過兩排酒桌，直撲李逵！
這一下，實在太快了。
快到堂上絕大多數人都還沒反應過來。
他們剛聽到宋江要斬李逵，剛準備起身求情，剛看到李逵在那裡哇哇大叫——然後，一道身影就從人群中掠了出來，手中寒光一閃，直奔李逵而去！
「什麼人？！「
李逵畢竟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悍將，耳聰目明。雖然他正對著宋江叫罵，但身後那道凌厲的破空聲，他聽得清清楚楚。
是刀風！
李逵想也不想，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擋。他這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尋常刀砍在他胳膊上，頂多留道淺傷。他以為又是哪個兄弟跟他鬧著玩，或者是宋江派來拿他的親兵。
可他錯了。
來的是武松。
是那個在景陽岡上空手打死猛虎的武松。
是那個在飛雲浦戴著枷鎖反殺四人的武松。
是那個血濺鴛鴦樓、殺人不留活口的武松。
「噗——！「
朴刀的刀鋒，結結實實地砍在李逵抬起的右臂上。
沒有金鐵交鳴的脆響，只有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切割聲。
武松這一刀，灌注了全身的力道。特種兵的發力技巧，加上武松這具身體天生的神力，兩者合一，威力何止倍增？
李逵的右臂，從肩膀以下，齊根而斷！
粗壯的、長滿黑毛的手臂，帶著一蓬滾燙的鮮血，飛了出去，「啪嗒「一聲落在三丈外的酒桌上，將一桌酒菜砸得稀爛。
「啊——！「
李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肩，鮮血如泉涌，染紅了半邊身子。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武松的刀勢未盡，刀鋒順著慣性往下一拉，在李逵的右胸上撕開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
皮肉翻卷，肋骨隱約可見。
李逵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再也站立不住，「轟隆「一聲栽倒在地。他左手死死捂住右臂的傷口，在地上疼得打滾，鮮血濺得到處都是，嘴裡發出嗬嗬的慘叫，那雙牛眼瞪得溜圓，滿是不可置信。
他到現在都沒看清，砍他的人是誰。
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剛剛還在準備求情的頭領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臉上的表情凝固在半空中。花榮抬起的腳停在半空，戴宗伸出的手僵在那裡，吳用搖著羽扇的手停住了，扇面定格在一個奇怪的角度。
魯智深瞪大了眼睛，嘴裡的酒碗停在嘴邊，酒液順著碗沿滴下來都渾然不覺。
林沖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
誰也沒想到。
誰也沒想到，武松會突然動手。
誰也沒想到，武松會下這麼狠的手。
誰也沒想到，宋江剛說要殺李逵，武松就真的動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殺招，直接卸掉了李逵一條胳膊！
就在眾人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劇變中回過神來的時候，武松已經落地，單手持刀，刀尖指著地上翻滾慘叫的李逵，運足丹田之氣，一聲暴喝，聲震屋瓦：
「奉公明哥哥將令，斬殺此獠！「
這一聲喊，如同醍醐灌頂，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公明哥哥將令？
對啊！剛才宋江明明說了「推出去斬了「！
武松這是在執行宋江的命令啊！
武松的目光如電，掃過全場，然後猛地轉向左側，又是一聲大喝：
「朱仝！扈三娘何在！「
「公明哥哥要殺李逵，正是你們報仇雪恨的時候！「
這兩句話，如同兩顆炸雷，在忠義堂內接連響起。
朱仝渾身一震。
他坐在人群中，雖然他恨李逵入骨——那四歲的小衙內，那孩子甜甜的笑容，那被斧子劈開的小腦袋——日日夜夜，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可他知道，李逵是宋江的心腹，他報仇無望，只能把這份恨埋在心底。
可現在，武松喊他的名字。
公明哥哥要殺李逵。
武松已經動手了。
朱仝的血，瞬間衝上了頭頂。
什麼上下級，什麼兄弟情面，什麼宋江心腹——在那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小衙內的臉，在他眼前閃過。
「啊——！「
朱仝發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怒吼，猛地轉身，一把奪過身後一名士卒手中的朴刀，拔刀就沖了出去！
他身旁的雷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伸手去攔：「朱仝兄弟，你……「
話沒說完，朱仝一把將雷橫甩開。朱仝的力氣本就極大，這一甩又是含怒而發，雷橫被甩得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酒桌，杯盤碎了一地。
朱仝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逵身前。
李逵正躺在地上，左手捂著斷臂，疼得滿地打滾，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罵著什麼。看到朱仝提刀衝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張嘴想要求饒。
可朱仝哪裡會給他機會。
朱仝雙手握刀，高高舉起，眼中含淚，咬著牙，一刀扎了下去！
「噗嗤！「
朴刀從李逵的腹部刺入，刀尖從後背透出。
李逵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嘴裡噴出一大口鮮血，眼睛瞪得更大了，死死盯著朱仝，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朱仝咬著牙，雙手握著刀柄，用力擰了半圈，然後猛地拔出。鮮血噴了他一臉一身。
他站在那裡，大口喘著粗氣，眼淚混著鮮血，從臉頰上滑落。
大仇得報。
可他心裡，卻沒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而另一邊，扈三娘也動了。
她原本坐在王英身旁。聽到武松喊她名字，她渾身一顫，猛地站了起來。
扈家莊。
父親。兄長。滿門老幼。
那一夜的大火，那滿地的屍首，那沖天的血腥味……李逵兩把板斧，殺了她扈家莊上下幾十口人，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
這份仇，她記了多久？
她嫁給王英，屈身於這個矮腳虎，何嘗不是因為在梁山上無依無靠，只能認命？
可現在，機會來了。
扈三娘剛要衝出去，身旁的王英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急道：「娘子，你別去！那黑廝是宋大哥的心腹，你……「
扈三娘猛地回頭，眼中的寒光讓王英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
她沒有說話，只是甩開王英的手，快步沖向李逵。
可她畢竟是女流，赴宴又沒帶兵刃——她的紅棉套索和雙刀，都不在身上。等她衝到李逵身前時，朱仝已經拔刀退開了。
李逵躺在地上，腹部的傷口汩汩冒血，右臂斷口處的血已經流得慢了些，但人還沒斷氣，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嘴裡還在嗬嗬作響，四肢無意識地抽搐著。
扈三娘站在他身前，渾身發抖，卻沒有武器。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
是武松。
他把手中那把還在滴血的朴刀，遞到了扈三娘面前。
扈三娘看都沒看武松一眼。
她的眼中，只有地上這個殺人惡魔。
她伸手接過刀，雙手握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李逵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眼中露出恐懼之色，嘴唇哆嗦著，想要求饒，想喊「宋江哥哥救我「，可腹部的傷口讓他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扈三娘咬著牙，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沒有流下來。
她雙手握刀，刀鋒對準李逵的脖子，然後——
狠狠一抹！
「噗——「
刀鋒划過脖頸，鮮血噴涌而出，濺了扈三娘一身。
李逵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便不再動了。
他的眼睛，到死都睜得老大，瞳孔渙散，滿是不解和恐懼。
他到死都沒想明白。
為什麼？
為什麼宋江哥哥要殺他？
為什麼武松要砍他？
為什麼朱仝要捅他？
為什麼扈三娘要割他的脖子？
他想不通。
他只知道，自己是宋江哥哥最心腹的兄弟，是梁山的黑旋風，是殺人不眨眼的鐵牛。他以為，無論自己闖了多大的禍，宋江哥哥都會護著他。
可這一次，沒有。
從宋江說出「推出去斬了「，到李逵徹底斷氣，前後不過數息時間。
數息。
幾秒鐘的功夫。
梁山上最凶、最橫、最肆無忌憚的黑旋風李逵，就這麼死了。
死在忠義堂上，死在菊花會的酒桌之間，死在三個和他有血海深仇的人手裡。
滿堂好漢，大多數人甚至還沒從座位上站起來，李逵就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忠義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搖曳，發出噼啪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酒香和菊花的清氣，說不出的詭異。
地上，李逵的屍體躺在血泊中，斷臂在三丈外的酒桌上，腹部和脖頸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的眼睛瞪得溜圓，死不瞑目。
武松收刀而立，身上濺了不少血點，但神色平靜，仿佛剛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還握著刀、渾身發抖的扈三娘，淡淡開口：
「這樣殺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扈三娘哪管這些。
能親手報了滅門之仇，對她來說，已經是天大的不易。她在梁山忍了這麼久，受了這麼多委屈，從沒想過還有手刃仇人的一天。
她鬆開手，朴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然後，她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倒在武松面前，伏地叩首，聲音哽咽：
「多謝武松哥哥，幫奴家報了血海深仇……「
武松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將她攙了起來，搖了搖頭：
「你該謝的不是我。「
這時，朱仝也走了過來。他臉上還沾著血，眼中含淚，對著武松深深一揖：
「武都頭，大恩不言謝。朱仝這條命，日後但憑驅使。「
武松擺了擺手，目光轉向堂上那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該謝公明哥哥。是公明哥哥親口下令，要殺李逵的。我等，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宋江。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宋江。
宋江站在那裡，渾身僵硬，手指著武松，嘴唇哆嗦著，「你……你……你……「
你了半天，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臉色，從紅轉白，從白轉青，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他怎麼也沒想到。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只是按老規矩，假意要殺李逵，做做樣子，等眾人求情，然後順水推舟饒了李逵，既立了威，又收了人心。這一招，他用過無數次，屢試不爽。
可這一次，武松這個混蛋，竟然真的動手了！
而且動手就下死手，一刀卸掉了李逵的胳膊！
還喊什麼「奉公明哥哥將令「！
還把朱仝和扈三娘都喊了出來！
這三刀下去，李逵死得不能再死了。
最要命的是，武松說的沒錯——是他宋江親口說的「推出去斬了「。武松是奉命行事，朱仝和扈三娘是報仇雪恨。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能說什麼？
說我剛才是開玩笑的？說我不想殺李逵？
那他剛才那番「軍紀嚴明「「替天行道「的話，豈不成了放屁？他這個梁山之主的威信，豈不是蕩然無存？
扈三娘和朱仝，都是聰明人。
他們聽到武松的話，立刻就明白了武松的意思。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轉身，面向堂上的宋江，抱拳躬身，齊聲說道：
「多謝公明哥哥下令，為我等報了血海深仇！「
這一聲謝，如同兩記重錘，砸在宋江的心口上。
宋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雙腿發軟，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我的……李逵兄弟啊……「
宋江喃喃自語著，身體晃了兩晃，然後「撲通「一聲，癱坐在了椅子上。
他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真的在哭。
「你怎麼就……不明不白地走了呢……「
忠義堂上，一百單七將，各懷心思，無人說話。
只有李逵的屍體，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牆壁上晃動著，如同群魔亂舞。
武松站在堂中，垂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梁山的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