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宋江坐在主位上,身子前傾,盯著武松,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幾分慍怒,還有幾分居高臨下的勸導。在他看來,武松這就是年輕氣盛、不識好歹,放著封妻蔭子、光宗耀祖的正路不走,非要留在這水泊里當一輩子草寇,簡直是不可理喻。

  「二郎,你到底是年輕,不懂世事。」宋江嘆了口氣,擺出一副兄長的架子,語重心長,「當官掌權,光耀門楣,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你一身武藝,正該上陣殺敵、建功立業,博個封妻蔭子,將來百年之後,也有臉面見列祖列宗。難不成你真想一輩子占山為王,落個賊寇的罵名,讓後世子孫都抬不起頭來?」

  這話一說,底下不少頭領都紛紛點頭。尤其是那些出身貧寒、從沒嘗過做官滋味的底層好漢,還有那些原本就是朝廷官員、心心念念想重回體制的降將,都覺得宋江說得在理,句句都是為兄弟著想的實在話。

  可武松站在堂中,聽完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大怒的狂笑,就是很平淡的一聲笑,帶著點說不出的悲憫,像是在看一個閉著眼往火坑裡跳的人,還自以為走上了陽關大道。

  他搖了搖頭,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沉甸甸砸在每個人耳朵里:

  「做官?有命做官那才是做官。沒命去做,就算給個皇帝寶座,我武松也不坐。」

  「放肆!」

  宋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桌上的碗碟被震得桌球亂響,半杯殘酒灑了一桌子。他臉上的和善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勃然怒意,指著武松的手指都微微顫抖,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武松!你竟敢大放厥詞!朝廷命官,天子門生,何等尊貴?到你嘴裡竟如此不堪?你口口聲聲說做官不好,說招安是死路,那今日你就當著所有兄弟的面,好好說道說道!你倒是說說,招安到底哪裡不好?做官到底哪裡要命?」

  「今日你要是說出個道理來,萬事皆休;你要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就是故意擾亂軍心、妖言惑眾,休怪為兄不講兄弟情面,按山寨規矩處置你!」

  宋江聲色俱厲,執掌梁山多年積攢的威壓瞬間鋪展開來。堂下不少小頭領都低下頭,縮了縮脖子,不敢出聲,生怕被這場風波遷怒到。就連宋江嫡系的花榮、戴宗等人,也都屏住呼吸,等著看武松怎麼應對。

  可武松半點不懼,迎著宋江的怒火,往前又站了半步,坦坦蕩蕩,目光掃過全場,沒有半分閃躲。

  「有什麼說不得的?哥哥既然要聽,那兄弟我就掰開揉碎了,跟大夥說句掏心窩子的實在話。」

  「只是有一樣——我說完了,道理擺清楚了,接下來該怎麼辦?總不能各說各的,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吵到天亮也沒個結果,平白傷了兄弟和氣。」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落在宋江臉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哥哥,你看咱們這大堂之上,除了李逵那廝已死,正好還有一百零七位兄弟。咱們也別爭了,就打個賭如何?」

  「就以這一百零七位兄弟為準。到最後,要是超過一半的兄弟支持招安,願意跟著哥哥去東京做官,那我武松二話不說,帶著所有不願招安的兄弟,退出梁山,回我的二龍山去,從此以後,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我也絕不再壞哥哥的招安大事。」

  「可要是反過來,超過一半的兄弟覺得招安是死路,不願意去。那也簡單,哥哥就帶著願意招安的兄弟,自行下山去謀你的前程。這水泊梁山八百里水寨,就留給我武松,帶著剩下的兄弟們,守著這一方天地,過咱們的快活日子。」

  「哥哥你看,這個賭法,公不公平?」

  話音落下,滿堂轟然!

  「打賭?分梁山?」

  「我的天,武都頭這是要……跟宋公明分家?」

  「這也太敢說了吧!這可是分裂山寨的大罪啊!」

  眾人議論紛紛,像炸了窩的馬蜂,嗡嗡的議論聲瞬間充滿了整座忠義堂。所有人都被武松這個石破天驚的提議驚呆了——這哪裡是普通的打賭,這分明是要當眾攤牌,硬生生把梁山一分為二!

  站在宋江身側的吳用,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往前猛地湊了半步,半個身子擋在宋江身前,壓低聲音,湊在宋江耳邊,急急地說道,聲音裡帶著少有的慌亂:

  「哥哥,這個賭可萬萬不能打啊!」

  吳用的眼神里滿是焦慮,羽扇都忘了搖:「哥哥您想想,這武松本來就有意帶著人另立山頭,如今您要是跟他打這個賭,萬一他賭贏了,咱們梁山豈不是當場分裂?這麼多年的基業毀於一旦不說,這謀劃了許久的招安大計,可就徹底泡湯了啊!」

  「再說,武松在江湖上威望極高,三山派的人鐵定跟他走,晁蓋舊部那些人,本就對朝廷有血海深仇,多半也會站他那邊。算下來,人數可不少啊!哥哥不可不防,萬萬不可意氣用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

  吳用是真急了。他太清楚梁山的派系底細了。表面上宋江是一百單八將公認的共主,可實際上三山派、元老派都各有心思,反對招安的人從來不在少數。真要當眾站隊選邊,輸贏還真不好說。一旦賭輸了,梁山一分為二,宋江的威信掃地,招安也就成了鏡花水月。

  宋江聽著吳用的話,臉上陰晴不定,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他一開始也很震驚,沒想到武松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竟敢當眾提出分家。可轉念一想,心裡反倒慢慢鎮定下來,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跟我賭人心?

  我宋江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人稱及時雨,散盡家財結交好漢,靠的就是收服人心。梁山一百單八將,大半都是衝著我宋江的名頭來投奔的。你武松再能打,再有江湖威望,又能拉攏幾個人?

  無非就是三山派那十幾個頭領,再加上晁蓋舊部那幾個老兄弟,滿打滿算也就二十來人。剩下的呢?關勝、呼延灼為首的降將派二十多號人,個個都想重回朝廷、官復原職;我自己的嫡系,江州系、清風山、揭陽鎮那些,加起來三四十人,哪個不是死心塌地聽我的?再加上登州派、盧俊義派那些中間派,誰不想洗白賊寇身份,當官享福,封妻蔭子?

  這賭,我穩贏。

  而且,就算他武松真帶走幾十個人,又如何?

  正好!

  那些反對招安的刺頭,本來就處處跟我作對,礙手礙腳,三番五次壞我大事。他要是願意帶走,就讓他帶走好了!剩下的都是一心招安的兄弟,反而心齊,做起事來更順手,省得日後再出什麼么蛾子。

  等我招安成功,入朝為官,手握大權,到時候他一個小小的二龍山,彈丸之地,還不是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想到這兒,宋江心裡徹底有了主意。

  他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吳用不必多說,臉上反而露出了一抹從容的笑容,看著武松,朗聲說道,聲音傳遍大堂:

  「無妨!」

  「我宋江坐得正行得端,上應天意下順人心,一心為兄弟們著想,還怕跟你打賭不成?我倒要看看,我武松兄弟到底有多大的威望,能帶走多少梁山兄弟。」

  「再說了,真要是有兄弟不願招安,願意跟著二郎另謀出路,那也是各人的選擇,人各有志,我宋江絕不勉強。要是能把不願招安的兄弟都分出去,沒人再阻撓招安大計,倒也是件好事。」

  宋江說得冠冕堂皇,仿佛全然不在意梁山分裂,一心只為兄弟的前程考慮。

  吳用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可宋江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也不好當眾反駁,只能暗暗嘆氣,心裡七上八下,總覺得要出事。

  宋江往前一步,扶著桌沿,居高臨下地看著武松,沉聲道:「好!這個賭,我跟你打了!我倒要聽聽,你今天能說出個什麼所以然來,能說動多少兄弟跟著你走!」

  「只是有一樣,你要是說不出道理,只會妖言惑眾,那可別怪為兄軍法從事!」

  武松聞言,哈哈一笑,對著宋江拱了拱手,神色坦蕩:

  「哥哥放心。道理擺出來,是非曲直,大家心裡都有桿秤。選對選錯,都是各人的命,誰也怨不得誰。」

  「好!哥哥一言,快馬一鞭!」

  「麻煩兄弟們把座椅撤到兩邊。」

  等兄弟們把座椅撤完武松腳步沉穩,向後退了兩步。

  這麼一來,他和主位上的宋江,正好一個在堂首主位,一個在堂尾門口,遙遙相對。

  中間是寬敞的大堂,一百零七位頭領分列兩側,站在中間的空地上,像是被擺在了一架巨大天平的兩端,等著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抉擇。

  氣氛瞬間凝重到了極點。

  原本嘈雜的忠義堂,一下子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能聽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檐角的風燈被外面的秋風吹得輕輕搖晃,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晃動不定,像極了此刻眾人搖擺不定的心思。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的這一刻,將要決定梁山的命運,也將要決定每一個人的後半生。

  是招安入朝,博一個功名前程、封妻蔭子,還是留在梁山,守一方逍遙快活、自在為王?

  沒有人說話,都屏住呼吸,看著站在門口的那個挺拔身影。

  武松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得像一桿寒槍。他目光如炬,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從三山派的魯智深、楊志、史進,到晁蓋元老派的林沖、三阮、劉唐;從降將派的關勝、呼延灼,到宋江嫡系的花榮、戴宗;從登州派的孫立、顧大嫂,到盧俊義麾下的燕青、石秀,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看過去。

  他沒有用威壓,也沒有用激昂的話語煽動,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開口說道:

  「所有的兄弟都聽著。」

  「今天這話,我武松就說一遍。願意招安,想去東京做官,想搏個封妻蔭子、光宗耀祖的,就站到公明哥哥身後去。」

  「覺得招安是死路,不願去朝廷受氣,不想拿兄弟們的性命去換那頂烏紗帽的,就站到我身後。」

  「輪到你們做決定的時候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