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點絳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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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是涼的,涼得刺骨。

  王慶一入水,四肢就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頭攥住了,每劃一下都要拼了命地掙。

  暗河的水流極快,推著他們往下游撞。

  懷裡的嬌秀很輕,輕得像一把濕透的草。可在這水裡,她重得像一塊墜著他往底下拖的石頭。

  他不敢鬆手。

  他知道自己一鬆手,今夜的一切就全沒了。

  王慶單臂死死箍緊嬌秀的身軀,另一隻手在漆黑水道里胡亂抓撓?

  指尖不斷剮蹭凹凸石壁,皮肉翻裂,鮮血混進流水,刺骨的痛感他渾然不覺。

  腦海之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往上!往上——!!

  冰冷河水浸透骨肉,徹骨寒意將二人層層包裹。

  嬌秀垂著眼帘,心底紛亂如麻。

  她本是名門貴婦,一朝逾越禮法,私相苟合,名節盡毀,體面蕩然無存。

  自從被捲入禍亂,墜入無憂洞地底,終日惶惶,早已沒有回頭之路。

  世人唾罵、夫家追責、禮法誅心……往後前路早已腐爛成泥。

  方才王慶那句生則相守、死則同葬的誓言,便是她絕境裡抓住的唯一浮木。

  是她絕境裡唯一抓住的浮木。

  破罐破摔也好,亡命沉淪也罷,她累了,也怕了。

  與其回去受萬千羞辱,不如就此隨他賭一次生死!

  她微微蜷起身子,主動將單薄軀體緊緊貼靠在王慶懷中。

  四下幽暗死寂,寒水浸骨,唯有彼此相擁的一點體溫,是此刻虛妄短暫的安穩。

  王慶低頭,在無邊冰冷的黑暗之中狠狠吻了下去。

  唇齒相觸的一瞬,嬌秀心神巨震。

  長久壓抑的羞慚、惶恐與絕望盡數潰堤。

  她不再抗拒,迎著他的力道忘情回吻,甘願沉溺於這絕境之中短暫的溫存。

  ——冤家,若無今日之事,我們何必如此。

  ……

  就在她徹底放鬆心神的剎那!

  王慶眼底僅存的一絲溫情驟然消散,只剩下偏執的癲狂與刺骨狠戾。

  環在她後背的雙臂,猛地爆發一股崩筋裂骨的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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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

  細微而刺耳的骨裂聲響,刺破了水道潮濕死寂。

  鐵箍一般的臂膀,向內死死收緊碾壓。

  嬌秀單薄的胸腔驟然塌陷,體內臟腑劇烈錯移,肺腑被硬生生擠壓癟縮。

  窒息帶來的劇痛,瞬間撕碎所有溫存。

  她瞳孔猛地放大,臉上決絕沉溺的神情驟然崩碎,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錯愕與駭然。

  她下意識張口想要吸氣,冰冷河水立刻洶湧灌入口鼻。

  肺中殘存的氣息被蠻力壓榨而出,化作一串細碎雪白的氣泡緩緩上浮。

  王慶牙關狠鎖,狠狠咬住她的唇。

  雙臂力道只增不減,持續碾壓擠壓。

  懷中人小小的身軀被一點點壓垮、擠癟、揉碎。

  ……

  不知過了多久——咚。

  頭顱重重撞上一處鬆軟泥岸。

  王慶借著水流衝力翻上岸灘,半邊身子癱趴在泥濘之上,口鼻間灌滿濃重腥土氣息。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趴了約莫一個時辰,才攢出力氣,將嬌秀的軀體緩緩拖上岸邊。

  她躺在他身側,渾身濕透。臉很白。

  眼睜著。

  河水,從她嘴角和眼角慢慢流出來。

  王慶在她身旁坐下,大口喘息。

  他依舊握著她的手,自己的指甲早已盡數掀翻,血肉模糊。

  他沒看她的臉。他看著天。

  夜風很冷。

  汴京城就在遠處,燈火連成一片,亮得人眼睛發酸。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後,他鬆開了手。

  嬌秀的屍身安靜橫臥河灘,散亂衣衫鋪展開來,宛若一朵被河水泡爛凋零的花。

  王慶站起身,半邊赤裸的身軀沾滿泥水,踉踉蹌蹌的向前而行。

  走了幾十步,他忽然回頭。

  汴京依舊。

  王慶什麼都沒說。

  他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轉過身,繼續朝西走。

  黑夜裡,他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和河灘上的霧氣混在一起。

  再也分不清哪裡是活人的蹤跡,哪裡是亡命的鬼影。

  ……

  火把噼啪燃燒,火星不時輕輕跳動。

  幽深渠洞之內,火光搖曳,昏黃如豆。

  李繼業走在隊伍最前方。

  四兒落後半步,與他並行,手中火把舉得高低有度,光芒僅照亮身前數尺通道。

  隊伍後方,卞祥等人拖拽著沿路收拾的屍身,緩步隨行。

  「來日找我?」

  李繼業重複了一遍,嚼這四個字。

  然後他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四兒聞言不語。沉默良久,嗓音沉悶道。

  「大哥,王慶這條線,是我沒有看住。」

  李繼業腳步不曾停頓,緩緩搖頭道:「無妨,本就是另一線,隔靴搔癢,哪裡能事事盡數掌控?」

  話音稍頓,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四兒的肩頭,含笑言道。

  「再說,王慶成於不成,都不重要。」

  四兒面露困惑,連忙問道:「可布置這條線,不就是要借時遷發難,引開禁軍與朝堂的視線嗎?」

  李繼業微微頷首,目光看向四兒,提點道。

  「不錯。可重要的從來不是王慶本人,而是要把事情鬧大。

  如今王慶帶著嬌秀遁入暗河,高衙內又受傷了重傷。

  這般局面,反倒比他按原定路線逃出去,更合我們心意。

  畢竟,這般亂象,才足夠真實,不是嗎?」

  四兒張了張嘴,低聲喃喃道:「也就是說,無論王慶做出何等舉動。

  只要他抵達汴河幫地界,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替我們吸引朝野的目光。

  真正的籌碼,從來都是嬌秀與高衙內二人。」

  李繼業輕輕點頭,出聲戲謔問道:「所以,我們的高衙內,此刻性命可還安好?」

  四兒微微一怔,隨即應答道:「尚且活著。」

  「如今身在何處?」

  「明瀾將他丟在汴河幫了。」

  李繼業微微頷首,讚許道:「做得聰明。」

  此時一行人又向前行出一段距離,前方通道漸漸收窄。

  石謀懷抱羅盤,袍角沾滿泥漿,急匆匆自前方折返而來,氣息尚未平復,抬手抹去額上汗水道。

  「郎君,轉兵洞上方我已經探查完畢。」

  李繼業腳步未停,淡淡道。

  「講。」

  「上頭有石門封堵。」石謀壓低聲音道,「我疑心石門之外有人把守,並未貿然開啟。

  依照方位與地底地基推算,這上方地面,應當就是景靈西宮。」

  四兒腳步一頓,轉頭望向李繼業道:「大哥,景靈西宮緊鄰皇城左掖門下。

  西側便是樞密院,東側連通御街,向南一路而行,便是李師師宅院與大相國寺。」

  他稍稍停頓,試探問道:「大哥,是否要更改原定計劃,從此處離開地底?」

  眾人聞聲一頓,目光落在李繼業的背影上。

  李繼業沒有立刻回答。

  他負手望天,看著那片漆黑而低矮的穹頂。

  火光在他側臉上明滅不定,聲音帶著一絲分辨不清情緒的沉吟道。

  「原來是……到了皇城根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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