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解連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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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柳岸頭。

  冷月斜垂汴河,一城燈火自對岸坊市連綿鋪展。

  勾欄瓦舍、臨街酒樓次第亮起燈燭,暖黃光影浮蕩河面,揉碎成粼粼金紋。

  喧囂絲竹、遊人笑談順著晚風渡水而來,與柳浪輕響纏作一處,鬧中藏靜。

  一艘雕花畫舫自下游緩緩盪來,舷側雕窗鏤著纏枝紋樣,滿堂燭火自窗隙、簾縫間漾出。

  流動的光斑掃過垂落柳條,又一晃一晃掠上岸畔二人,在衣袍、眉目間明明滅滅。

  李繼業倚坐青石,一身玄色勁裝利落束身,腰束素色勒帶,短刀隱於身後陰影。

  面膛輪廓硬朗,一雙虎目在搖曳光影里明暗不定,瞳色沉凝,自帶久經殺伐的銳利。

  身側立著的聞煥章年方三十許,一襲青布儒衫洗得潔淨平整,束髮以木簪挽起。

  面如朗月,眉目沉靜儒雅,手中輕捏一柄素麵白紙摺扇,指尖漫搭扇骨,自帶飽讀兵書的從容氣度。

  光影流轉之間,李繼業抬眸,靜靜打量身前的聞煥章——這名隱於東京市井、開館授徒的教書先生。

  他心中清楚此人來歷:原著之中少有的頂尖謀士,素有深通韜略、善曉兵機之譽,兼具孫吳調兵之能、諸葛籌謀之智。

  曾三度提前預判吳用用兵之計,可惜高俅剛愎自用、拒不納諫,終致三戰三敗、全軍被俘。

  高俅為求自身活命,將聞煥章棄作梁山人質獨自遁逃。

  日後群雄多被逼落草從賊,唯獨這位書生寧折不彎,未曾委身梁山。

  直至後來,亦是憑他一紙書信,叩開朝堂大門,促成梁山招安之議。

  高俅之於聞煥章,恰似袁紹之于田豐:費盡心力聘來濟世良謀,卻因忠言逆耳棄之不用,兵敗危難之時,更是棄如敝履。

  望著眼前這等難得奇才,李繼業手握魚竿輕輕一嘆,唇角揚起幾分自嘲笑意道。

  「未想到我刻意隱於鬧市、靜觀風雲,終究還是被先生看破行蹤。」

  聞煥章借著緩步靠近幾步,與他並肩望向奔流汴河,負手臨風,聲音清緩,一語雙關道。

  「郎君倚岸凝眸,觀滿城燈火、汴河風物作眼底景致。

  殊不知我立於局外,亦將垂釣的郎君,視作此間風景。

  世間行路之人,本就互為旁人眼中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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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繼業聞言側首,眸中帶著幾分好奇道:「那以先生慧眼觀我,又看出了些什麼?」

  聞煥章指尖輕叩扇面,緩緩笑道:「數日前錄事巷前,郎君當庭折辱遼使耶律大石,風骨凜然。

  彼時聞某恰好在圍觀人群之中,還曾蒙郎君分予一碗涼茶解渴。

  那日我便見郎君言行兼具世家禮儀,卻又體恤市井小民,心中已然存了幾分好奇。

  只是郎君出身隴西李氏名門,又得蔡太師舉薦授下武翼郎一職。

  這份官職看似風光,卻並無正規有司敕印背書,屬於無功而賞、得位不正,處處透著蹊蹺。」

  李繼業默然聽著,目光悠悠落向河面晃動的燈影,未置一詞。

  聞煥章適時頓住話語,側目望向他,語氣沉了幾分道。

  「是以我觀郎君行事進退莫測,實在古怪,便托汴京各處友人,打探了郎君自入通天門以來的一應行跡。

  越梳理,便越覺迷霧重重。」

  他微微偏頭,沉吟發問道:「郎君初入汴京,第一站登門拜見的是蔡太師,而非素有舊交的慕容貴妃。

  論權柄,蔡京位高權重、朝堂根基最深,最後郎君也確實得他贈予名位、錢財官職。

  可依聞某拙見,這一步棋里,必然藏著一字玄機。」

  「何字?」李繼業適時開口追問。

  聞煥章摺扇驟然「啪」地一聲合起,握於掌心,一字吐出道。

  「間。」

  李繼業聞言朗聲一笑,眼中帶著幾分真心讚嘆道。

  「聞先生果然智謀過人,我身側眾人之中,竟無一人能獨自看破這一層關節。」

  聞煥章卻輕輕搖頭,面露幾分謙抑道。

  「不過是事後諸葛亮罷了,也是仗著相識友人遍布市井衙行,方能拼湊出全貌。

  何況從郎君後續動作來看,想來你自身早已看破這層離間之局。」

  說罷他緩緩重新撐開摺扇,輕輕扇動晚風道。

  「如若不然,郎君怎會在一日後,主動登門拜謁、殿帥高俅?」

  李繼業目光一晃,順勢追問道:「依先生之見,我此舉用意如何?」


  我與高俅素無交情,殿前司內僅有數名舊識,無從得知郎君那日究竟如何與殿帥周旋破局。

  但看如今郎君依舊閒坐汴岸垂釣,未曾深陷蔡京的黨爭漩渦。

  既未與慕容家撕破舊情,亦未被太師授予的官職牢牢捆縛,想來這一局,是郎君大獲全勝了。」

  李繼業聽罷放聲長笑,掌心輕握竹竿,望向汴河之中倒懸搖曳的滿城燈火,慨然嘆道。

  「李某入世行走至今,見過不少聰慧機敏之人。

  或依仗家世底蘊,或憑藉朝堂權位,或倚仗歲月沉澱的閱歷。

  可真正令我心折,讚嘆權謀近妖者一人。風骨卓絕、臨危不亂者亦一人。

  今日得與先生相見暢談,我眼前,又多了一位智者。」

  聞煥章微微拱手,謙遜一笑道。

  「郎君過譽,聞某不過略懂幾分察辨世事的粗淺本事罷了。」

  他指尖輕點扇骨,略作思忖,隨即緩緩開口問道。

  「方才閒談,聞某冒昧揣測:精於權謀布局者,當是蔡太師;而論一身錚錚風骨……莫非是遼使耶律大石?」

  李繼業挑眉反問道:「耶律大石兩度與我針鋒相對、折了顏面,先生何以判定是他?」

  聞煥章輕搖摺扇,笑意瞭然道:「起初不過猜測,如今與郎君一席交談,已然篤定。

  遼國文風雖不及大宋繁麗,但耶律大石能於本國高中狀元,又位列翰林學士、持節為使,絕非庸碌之輩。

  郎君入汴京後的幾番風波、聲名鵲起,皆與其糾葛相連。想來便是所謂英雄相惜,故而郎君對其另眼相看。」

  話音稍頓,聞煥章拱手含笑道。

  「正是見郎君胸襟氣度卓絕,聞某才心生結交之意,貿然尋至岸前,還望郎君莫怪我唐突失禮。」

  李繼業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應聲。

  ——短短數語交談,他心中已然不自覺對比起王川的籌謀風格,不由得暗嘆難怪昔年昭烈帝三顧茅廬求訪孔明。

  這般同層次智者坐而論道、彼此拆解棋局,著實是一番暢快體驗。

  他低頭望著手中魚竿,卻輕輕搖頭笑道。

  「與先生交談,確實如沐清風,暢快非常。

  不過李某也斗膽妄自揣測一番——先生專程尋來這汴河柳岸,應當不會僅僅只為與我結交閒談吧?」

  聞煥章扇面微微一頓,側目看向身前年輕的武翼郎,挑眉發問道。

  「哦?郎君何以見得?」

  李繼業同樣轉頭望向他,眸光沉靜反問道。

  「若僅僅只為這番結交客套,我一竿空鉤垂釣,先生又何必特意主動上鉤?」

  聞煥章臉上的淺淡笑意斂去幾分,語氣沉定下來道。

  「可方才交談之中,聽郎君言下之意,似乎本就不是在岸上等我?」

  李繼業笑意依舊,從容回道。

  「我的確並非特意等候先生。只是先生見我空竿無餌垂綸,聯想到文王訪賢、姜尚垂釣的典故。

  是聞先生心中有意尋我,故而主動踏岸而來,自入此局。」

  他目光凝定落在聞煥章身上,緩緩追問道。

  「先生身負大才,若僅僅只是聽聞李某略有幾分風骨謀略,想來還不足以讓你親自尋至這僻靜柳岸。

  亦想來,先生應當知曉一些更深層的事情。」

  聞煥章負手而立,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頷首道。

  「不錯。方才我也曾說過,汴京各處友人眾多。

  故而乾脆把近段時日京城之內所有離奇兇案、人口失蹤、勢力暗鬥盡數梳理拼湊。

  雖然繁雜甚多,無主,無頭,無尾的事情更是多如繁星,亂象紛雜。

  可所有線索層層收攏,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二人一同低頭望向汴河翻湧的流水,異口同聲,輕聲道出三個字道。

  「無憂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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