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賀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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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垂落,殘陽染赤半壁雲天。

  白日裡市井喧囂、殿前兵噪、堂中算盤起落,層層俗世嘈雜,盡數被九重宮牆隔絕在外。

  御書房內窗明几淨,殘陽斜穿雕花槅扇,溫柔落在案上玲瓏奇石、精緻盆栽之間。

  整座殿宇靜得只剩下落針可聞的靜謐,與宮外紛亂人間,儼然是兩個天地。

  趙佶卸去龍袍,一身素雅道袍束身,姿容清俊閒散,全無帝王緊繃威儀。

  他立在紫檀案前,手裡正把玩著一方剛從江南送來的靈璧石。

  那石頭約有尺許高,通體嶙峋,石紋如雲水翻湧,峰巒疊嶂處隱隱有煙霞之氣。

  朱勔孝敬的這一批花石綱里,就數這一方最入他的眼。

  指尖細細摩挲石紋,他眼底唯有山石風月、園林雅趣,全然沉醉於造物之美、閒逸之樂。

  內侍楊戩躬身立在側旁,神色恭謹,語聲輕緩,不敢擾了官家雅興,徐徐奏報朝堂密情道。

  「官家。

  近日蔡太師覆核三邊軍情,細查宋夏戰事布防之餘。順帶檢閱河北沿邊陸續遞到的探報,梳理遼國邊境戍守動向。

  多方比對之後察覺異樣——遼國南線邊境常備守軍,非但沒有趁著宋夏交兵增兵戒備,反倒悄悄抽調大批精銳向內遷徙。

  遼使使團此番入汴,名義是調停宋夏紛爭、維繫鄰邦盟好。實則行跡詭秘。

  太師心有疑慮,懷疑遼國別有圖謀、並非單純居間調停。

  故而遞入內札,懇請官家准許,令皇城司加派細作探查遼廷動向,提前戒備北境變數。」

  一番奏報,字字關乎邊國安危、邦國隱患,是朝堂重臣審慎研判的軍國大事。

  可趙佶指尖依舊流連奇石,頭都未曾抬一下,語氣慵懶淡然,漫不經心隨口吩咐道。

  「邊防調度、使臣應對、諜探查訪,皆是三省朝堂常規事務。

  太師老成持重、熟稔朝政,這些瑣事由他自決便可,何須一一勞煩朕分心。」

  楊戩垂首躬身,不敢多言道:「奴婢遵旨。」

  殿內復歸安靜,唯余夕陽靜靜流淌。

  片刻,趙佶指尖一頓,念及遼使,立時便想起坊間流言,神色閒散,全然一副閒談趣事的姿態,隨口漫問道。

  「朕近日偶聽宮外傳言,那新晉武翼郎李繼業,前番與遼使糾葛未了,近日又在錄事巷與遼使爭風角逐?

  倒是年少意氣,還硬生生壓了遼使一頭?」

  楊戩心思剔透,最懂帝王心性、宮闈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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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風月流言、君臣私諱之事,最是沾不得、碰不得、議不得!

  他立刻斂去神色,八面玲瓏圓滑遮掩,輕聲化解曖昧事端,將風波輕輕拂去道。

  「官家說笑了。不過是市井百姓無事閒談、添油加醋的閒話戲說罷了。

  李郎君年少英銳、風骨卓然,心懷家國、恪守本分,不過是尋常訪友閒談,何來爭風角逐之說?

  皆是庸人妄傳,當不得真。」

  輕輕一句話,便將滿城風流流言徹底抹平。

  話音一轉,楊戩順勢引開話題,精準拿捏帝王喜好,柔聲提醒道。

  「對了,通妙先生張虛白已在殿外候駕多時。今日爐火正好,新鍊金丹初成,專候官家品鑑。」

  果然一語中的。

  趙佶聞言瞬間拋卻所有外事雜思,眼中興致大起,當即抬手道。

  「傳。」

  不多時,張虛白衣袂飄然入殿,躬身問安,細細奏報丹爐火候、丹藥成色、修道祈福進度。

  聽聞丹成效佳、可固本延齡、庇佑國祚,趙佶龍顏大悅,滿心歡喜。

  恰逢案頭良墨佳筆、夕照滿堂,他興致勃發,抬手執筆,筆走龍蛇。

  墨香裊裊,字韻飄逸,滿殿儘是修道、煉丹、園林、題詩的祥和雅致。

  筆鋒過處,四個大字一氣呵成——雲壑天成。

  他擱下筆,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幅字明日便刻匾,掛在艮岳新落成的那座假山亭上。

  趙佶看著自己筆下字跡,悠然回味片刻,忽然轉頭看向身側楊戩,隨口問道。

  「對了,二郎神誕辰將近,宮中一應儀典、供奉排場,籌備得如何了?」

  楊戩立刻躬身回話,語氣穩妥周全道:「回官家,各處皆有條不紊備辦妥當,齋醮、供禮、樂班、香壇無一缺漏,斷然誤不了真君吉辰。」

  趙佶聽得興致更濃,唇角揚起隨性笑意,忽然拋出一句戲言道。

  「世人皆喚二郎真君,卻不知其本宗。你且說說,這二郎神,究竟該姓李,還是該姓趙?」

  楊戩心思機敏,一瞬便懂官家是隨性雅謔、考較機鋒,當即恭謹答話道。

  「回官家,世間流傳兩說。

  一說是蜀郡李冰次子,治水伏蛟,世人喚作李二郎;

  另一說是隋代嘉州太守趙昱,入水斬除蛟龍,宋真宗敕封清源妙道真君,也就是世人所稱的趙二郎。」

  話鋒一轉,他俯身低眉,語氣極盡逢迎聖意道。

  「只是神佛靈應,皆仰人間香火。如今真君誕辰由我大宋皇家設壇致祭,沐趙家四海供奉。

  若論今日汴梁壇上受官家奉祀的二郎真君,自然該姓趙。」

  一語拍得恰到好處。

  趙佶聞言仰頭暢快大笑,龍顏大悅。

  笑意漸斂,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語氣漫不經心,卻藏著極致帝王自負與狂妄道。

  「你方才憂心遼使異動、北境生變。

  可楊戩,你要記住——

  這萬里江山,該是朕的,便永遠是朕的。

  遼人躁動也好,西夏屢叛也罷,不過都是替朕戍守邊疆、看家護院的守門犬而已。

  些許跳脫,翻不出朕的掌心。」

  楊戩深深躬身,腰背伏得極低,聲音里滿是恰到好處的敬服與恭順道。

  「官家聖明!江山萬里氣運,盡在官家執掌之中。

  區區北虜異動、藩邊小擾,不過蚍蜉撼樹、螢火爭輝,何足道哉!

  太師那邊,老奴明日便傳口諭回復,令其依例尋常探查即可,不必小題大做、驚擾聖心。」

  御書房內,帝王怡然、道仙相伴、金石風雅、丹香縈繞。

  殿外的一切風雨亂象,於他而言,皆為塵埃瑣事。

  凡此種種,自有高俅穩京畿、自有蔡京理錢糧、自有百官治亂世。

  他是道君天子,修的是長生大道,賞的是山河風月,享的是太平雅趣。

  此處清幽僻靜,不聞萬民聲,不問世間苦。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落盡,皇城燈火初明。

  ……

  夕陽徹底沉入城廓盡頭,殘霞徐徐消散,一輪淡月自汴河東岸緩緩浮起。

  汴河沿岸垂柳連綿,晚風拂動萬千枝條,盪開河面粼粼水光。

  岸畔僻靜一隅,李繼業靜坐青石之上,手持魚竿垂入河水。

  魚線輕晃,浮標隨水波起伏。可他目光從來不曾落在水面餌鉤。

  遙遙望向河道縱橫、舟船往來的汴梁水陸要道,暗中默數漕船泊位、渡口通路。

  堤道遠處,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走來,是一身樸素儒衫的教書先生。

  他立在遠處觀望片刻,見垂釣之人神思遠眺、無意漁獲,心底已然有了定論,穩步向前。

  待到相距五十步遠近之時,李繼業眸光倏然一轉,脫離遠方河道,平靜投向走來的儒生,視線徐徐上下掃量,暗藏戒備。

  教書先生亦駐足,從容抬眼,細細打量青石上的李繼業。

  晚風穿柳,一時默然。

  李繼業率先開口,聲線平靜道:「先生一路駐足觀望,不知尋李某有何見教?」

  教書先生唇角微揚,抬手指向那根懸在河面的魚竿,笑聲清和道。

  「連日途經此處,見郎君在汴水岸邊垂釣多日,餌食常置,卻從未釣起一尾游魚。

  依在下看來,郎君並非為魚而來,莫不是效仿姜尚渭水垂綸,靜待願者上鉤?」

  李繼業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收斂心神,正色拱手道。

  「聽先生言語不凡,敢問高姓大名?」

  教書先生聞言一笑,端正拱手行禮,氣度沉穩道。

  「鄙人,聞煥章。」

  霞燼。月升。長河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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