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從今月下調弦處,不見故人分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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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繼業輕輕頷首,目光柔緩落在阿鸞面龐上,沉聲回溯往事道。

  「那一夜,我踏足清風山本為剿除山匪、占據山頭立足。

  假意和匪首,虛與周旋周旋之際。

  那貌丑匪寇心生妒恨,不敢正面與我放死對決,便肆意以劫掠的婦人威逼取樂,拿她親弟性命要挾,逼得那女子進退兩難。

  絕境裡鳳蝶挺身而出,甘願以身飼虎,以己替身

  更是縱曲於群匪包圍之中,厲聲痛罵滿場男兒皆是怯懦鼠輩,一身風骨磊落逼人。」

  話音入耳,李師師身形微微一怔。她記憶里那個眉眼溫婉的故人,原來骨子裡竟藏這般英烈傲骨。

  李繼業仰頭將碗中稀粥一飲而盡,暖意順著喉嚨淌入四肢百骸,長嘆一聲道。

  「縱是我,此生也極少見到這般心性卓絕的女子。

  只可惜那丑匪忌憚匪首重用我、留我性命收攏勢力,暗中設局端上一碗人肉羹暗藏陰毒算計。

  我城府不夠,與夜雨雷霆之中,鳳蝶撫曲鼓氣為我壯勢!

  我三十人命搏千匪,破殺其賊!」

  阿鸞靜靜垂眸,沉浸在對姐姐的幻想里——原來,我與姐姐是如此的,相似。

  李師師年歲更長,閱歷更深,已然預見到悲涼結局,眼眶微微泛紅,低聲追問道。

  「她最後……結局如何?」

  李繼業話音驟然頓住,盯著空空的瓷碗默然不語。

  此時,食安捧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肉食悄悄邁步上前,一邊將餐盤輕放在案上,頭也不抬主動接話道。

  「鳳蝶姑娘早年被一名柳姓書生傾盡心力贖出青樓。

  那柳書生一身傲骨,身為秀才,為求明媒正娶,對著老鴇三跪九叩苦苦相求,終得良緣,鳳蝶隨夫改姓柳,名喚香君。

  奈何世事無常,夫妻二人途經清風山,再度撞上這群匪寇劫掠。

  柳書生不願妻子受辱,挺身死戰,慘死丑匪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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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君姑娘親眼目睹夫君身死,待到我家主公手刃匪首、剖其心肝祭奠冤魂。

  又親手為郎君梳理鬢髮之後,心碎神崩,倒在主公懷中,沒了氣息。」

  這番往事落地,李師師瞬間淚意翻湧,秋眸浸滿淚水,慌忙側過身軀掩住臉面,肩頭微微顫抖低聲哽咽道。

  「我與她自幼同拜一師學戲,朝夕相伴,一盞油燈下同做針線,一張琵琶輪流習曲。

  不過是各自漂泊謀生,總以為江湖遼闊,來日總有重逢相見之日。

  誰能料到這般通透溫柔的人,最終竟葬身荒山匪窟。

  往後梨園舊曲再彈,世間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同我細數年少燈下學藝的細碎光景了。」

  阿鸞也是丹鳳眼中含淚——她是終於知道,素未謀面的姐姐啊,到底是什麼樣的場景下,遇見的是怎樣一個人。

  李繼業瞧著二人垂淚感傷,轉頭狠狠瞪了食安一眼。

  食安摸著後腦勺一臉窘迫,沒料到幾句話勾起滿室悲戚,慌忙端起空餐盤就要退出去。

  李繼業開口叫住他,虎目看向門外,告誡道:「告訴底下所有人,吃飽之後立刻燒水淨身沐浴。

  待會若是我院子裡還飄著半分血腥濁氣,就比比看是他們耳朵硬,還是我行事手段更不留情面!」

  話語落,食安腳步一頓,立時挪動胖大身軀跑了起來。

  外面悉悉索索的聲音裹挾著食安,一溜煙的都跑了。

  方才還滿室淒清傷感,此刻望著樓下院落喧鬧鮮活的煙火光景,李繼業心頭鬱結的傷感反倒散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低頭安靜進食,補充連日鏖戰虧空的體力。

  一旁襁褓里的嬰兒睜著黑白澄澈的圓眼睛,定定盯著狼吞虎咽的李繼業。

  安安靜靜半點不哭鬧,晶瑩口水順著嘴角拉出細細銀線,跟著他咀嚼的動作微微晃動。

  …

  片刻之後,院內喧鬧只增不減,一桶桶熱水傾倒的嘩啦聲響此起彼伏。

  幾人嫌燒水沐浴速度太慢,結伴溜去院內的天然清潭,露天淨身沖洗。

  日光溫熱,潭水不寒,一眾漢子泡在水裡洗去血污疲憊,可下水的人越來越多,澄澈潭水漸漸變得渾濁暗沉。

  待到陳雄也縱身踏入潭中,不知是他身上污漬過重,還是池水污濁抵達臨界點,數尾小魚翻著白肚浮上水面。

  食安、單存義幾人臉色驟變,慌忙爭先恐後爬上岸,陳雄臨走還順手撈起翻肚死魚藏好,避免外人看見生疑。

  奔波廝殺整整兩晝夜,所有人身心早已透支到極限。

  日頭越升越高,喧鬧慢慢平息,弟兄們三三兩兩倚靠樹蔭。

  眯眼仰頭望著枝葉間灑落的陽光,沉沉陷入熟睡,整片庭院靜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聲。

  ——累極了。

  ……

  腳步聲緩緩踏上閣樓台階。

  李繼業已經徹底梳洗完畢,一身裁製精良的錦緞便服松松搭在肩頭。

  上身並未著衣,線條凌厲分明的肌肉縱橫排布,連日血戰淬鍊出的體魄硬朗飽滿。外披一件半透煙色薄紗長衫,英武悍烈之外添了幾分隨性灑脫。

  這般身形氣度糅合一身,雍容沉斂,氣場渾然天成。

  他斜倚閣樓欄杆,兩根手指捏著瓶頸,虎目靜靜俯瞰下方樹蔭下酣睡的一眾弟兄,抬手仰頭猛灌一大口清酒。

  而後小口慢抿,眸光深沉。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恬靜悠然的光景里,他身後緩步走來換裝完畢的阿鸞。

  一身月白繡蘭襦裙剪裁得體,青絲梳成溫婉髮髻,點綴細碎珍珠耳墜、素玉銀釵,沒有濃艷脂粉堆砌,清雅容貌自帶柔光。

  李師師居於這座名宅,綾羅珠翠樣樣齊備,一身緋紅繡海棠紗裙,金玉配飾點綴其間,富貴雅致,風華絕代。

  阿鸞清麗絕塵,溫婉又自帶亂世磨礪出的韌勁,一雍一雅,兩種風姿各有千秋。

  李繼業凝神遠眺院落風物,不曾回頭,阿鸞靜靜立在他身後,目光溫柔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之上。

  一人俯瞰眾生前路,一人靜看身前之人。

  閣樓清風漫捲薄紗,蟬鳴輕淺。

  歷經煉獄廝殺之後,難得偷來片刻安穩人間光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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