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同習清歌逐歲華,無端清風葬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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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雜蟬鳴驟然掐斷,席捲庭院的夏風莫名凝滯下來。

  臥房門檻邊,李師師本還帶著幾分嗔惱,與一身單薄衣衫的李繼業兩兩對峙。

  她眉頭下意識一蹙,鼻尖循著風停後彌散開來的氣味細細分辨。

  這一刻她才驟然看清眼前之人模樣。渾身血痂板結,衣衫被血汗層層浸透褶皺,滿身殺伐戾氣沉凝不散。

  和當初月下相逢時衣袂飄然、閒散從容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臉色倏然一變,正要開口追問。李繼業卻瞧出她眼底驚疑,主動岔開話題,語氣坦然道。

  「事出倉促,冒昧登門叨擾。你宅里一眾僕婢都被我的人臨時看管穩住了,你出去照面安撫幾句,免得底下人無端驚懼,生出誤會。」

  李師師一怔,目光飛快掃到站在一旁安靜佇立的阿鸞,心頭瞬間掠過幾分瞭然,唇角輕輕一抿,抬腳便要踏出房門,語速急促道。

  「二位暫且屋內落座稍等,房中有清水可解渴,我稍後吩咐梅香取幾套乾淨衣衫,再備些吃食上來。」

  可她才邁出兩步,耳根忽然泛起薄紅,猛地折返回來,當著兩人的面轉身進了內間。

  不過數息功夫,李師師換了一身素雅得體的長衫長裙,足上也換了整潔軟底布鞋,神色從容再度走出門來。

  阿鸞懷抱著襁褓里的嬰孩,一雙丹鳳眼靜靜望著她迤邐溫婉的背影,輕聲開口發問道。

  「這位姐姐是……?」

  李繼業揚唇一笑,淡淡道出對方名頭身份道。

  「這便是汴京名動四方的李師師。」

  阿鸞鳳目微微一縮,雙唇抿緊,神色不動,暗自記下名號。

  李繼業又補充一句,眼底帶著幾分戲謔道。

  「她亦是你舊年交好姐妹的至交好友,當初也正是她托我入無憂洞,暗中尋你下落。」

  阿鸞聞言猛地轉頭,略帶嬌嗔地瞪了他一眼,瞬間明白方才這人分明是故意賣關子戲耍自己。

  李繼業低聲輕笑一聲,不再打趣,舉步進入側面房中。

  另一邊,李師師快步穿行庭院小徑,腳步卻越走越發沉重。

  方才熱風浮動遮掩了氣息,此刻風靜無聲,濃郁腥烈的血煞氣味撲面而來,幾乎讓人頭昏窒息。

  她穿過院內林木,腳步猛地頓住。

  這一點細微動靜,立刻引得院內十數道視線齊刷刷投射過來,不少漢子下意識攥緊斧頭、握緊八棱鐵錘,周身戒備瞬間拉滿,殺氣隱隱浮動。

  看清來人只是一名溫婉女子,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緩幾分。

  李師師十指緊緊扣在一起,壓下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心緒,柔聲開口自報身份道。

  「諸位不必戒備,我便是李師師,方才房中人讓我過來安撫宅里僕役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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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業微微頷首,面上露出幾分和氣笑意道。

  「勞煩娘子費心。」

  李師師微微屈膝還禮,轉身走向縮在角落淚眼婆娑的梅香與一眾僕婦,溫聲安撫道。

  「這些人是我特意請來相助辦事的朋友,你們不必恐慌,先去後廚準備酒水餐食,再燒幾大鍋熱水送來。」

  她又低聲囑咐梅香道:「去院子四周多點幾爐薰香,萬萬不能讓院裡這股氣味飄出院牆,引來街坊窺探。」

  梅香面露憂色,小聲喚道:「娘子……」

  李師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淺笑道:「無妨,有我在。」

  安排妥當下人,她折返走到林院入口,腳步再次停頓,目光靜靜掃過院內一個個血浸衣衫、煞氣凜然的悍卒義士。

  她神色複雜難言,片刻之後才轉身走回閣樓臥房。

  她離開之後,郭弘義、吳墨龍、花刀李沅、喻文波幾人齊齊望著她的背影,彼此對視一眼,紛紛瞭然點頭,低聲感慨道。

  「難怪啊,明王就是明王……」

  單存義更是得意地左右環顧,一副早已看透內情的模樣。

  …

  閣樓閨房之內,李繼業斜倚雕花欄杆,手中拎著酒盞淺酌慢飲,難得用清酒沖刷一路燥渴疲憊。

  阿鸞坐在一旁桌前,慢條斯理捏起桌上細點點心充飢。

  叮噹一聲輕響,李師師靜立房門口,斜倚門檻,一雙秋水秋眸靜靜望向李繼業。

  親眼目睹庭院裡那一番驚心動魄的場面後,她早已放下之前計較百副甲冑的嗔怨,輕聲開口,眼底帶著真切謝意道。

  「多謝你了。」

  李繼業輕輕搖頭道:「整件事純屬變故叢生,我原本只打算深入無憂洞探清底細,為往後布局鋪路。

  誰料中途波折不斷,在人樓拍賣會場意外撞見身陷險境的阿鸞,一路死戰廝殺,整整鏖戰一夜,才勉強殺出地底絕境。」

  「是兩夜。」李師師輕聲開口,驟然出聲打斷他的話。

  李繼業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她。

  李師師上前一步,拿起酒壺為他斟滿杯中清酒,抬眼望向窗外天色,輕聲嘆道。

  「昨日你手下一名叫四兒的弟兄前來別院對接甲冑事宜,言談間提起你已經動身外出。

  我那時還不解你去往何處,如今方才醒悟,你自那時便已經潛入無憂洞地底了。

  這麼算來,你被困廝殺,不是一夜苦戰,是足足耗去一日、兩夜。」

  李繼業順著她的話轉頭望向庭院下方,人影錯落排布,灶間炊煙裊裊升騰,一幕幕畫面在腦海飛速翻湧:


  而後明火開戰、三次回馬槍設伏破敵、擊潰病道人萬鼠獸潮、豎井梯次斷後、堵死地底追兵、最終陣斬仇兆龍,踏破黑暗迎見朝霞天光。

  他深吸一口長氣,自嘲一笑道:「地底終年不見日月,分不清晨昏晝夜。

  我還只當不過一夜鏖戰,累到最後幾乎提不動兵刃,原來已經硬生生熬過兩晝夜。」

  李師師聞言雙手交疊身前,微微躬身,鄭重行了一禮道。

  「先前郎君深夜悄入我宅,我還誤以為是歹人宵小,滿心戒備提防,以小人揣度君子心性。

  今日親眼見你浴血搏命,闖百年無人脫身的煉獄暗窟,捨身搭救我故交至親,義薄雲天。

  成全我與阿鸞姐妹重逢之願,這份厚重恩德,師師該受十拜致謝!

  郎君連日九死一生浴血拼殺,一眾弟兄同樣筋疲力盡,稍後我自會備好物資錢糧,略表心意

  絕不會讓諸位拼死歷險,到頭來一無所獲,寒了一眾義士的心。」

  …

  閣樓之外,院內一眾飢腸轆轆的漢子看見食安領著僕役端來大批餐食,空空蕩蕩的肚子齊齊發出雷鳴一般的咕咕聲響。

  一個個餓到眼冒金星,好似餓鬼投胎一般簇擁上前。

  食安笑喝開人群,隨手端著一碟小菜、一碗清稠米粥快步登上閣樓,笑著進門道。

  「爺,先喝碗米粥墊墊腸胃,硬菜主食還在後廚陸續出鍋。」

  他悄悄瞟了一眼房內三人氛圍,沒多打擾,轉身一溜小跑下樓,扎進扎堆吃飯的人群里。

  李繼業抬眼瞥了樓下喧鬧光景,搖頭淺笑,端起米粥小口慢飲,緩緩開口道。

  「我算不上什麼聖賢良人,倘若阿鸞只是毫無干係的尋常女子,單憑一份情面。

  我斷然不會拼著全員覆滅的風險,硬生生從無憂洞屍山血海里殺出一條生路。」

  李師師聞言面露疑惑道:「郎君此話是什麼意思?」

  李繼業抬眸看向她,出聲問道:「你那位交好故友,藝名可是喚作鳳蝶?」

  李師師臉色驟然一變,眉頭緊蹙道:「郎君是如何……」

  話音半截戛然而止,她定定看向李繼業,瞬間豁然通透道。

  「是了,郎君,也身在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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