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燈火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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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繼業話語方落,隨即臉上一肅,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蜿蜒的河道旁邊。

  黃河故道的線條被他用炭筆描過,粗黑醒目,旁邊密密麻麻注著幾個地名。徑直道。

  「所以是階段性的合作。他們終究不是我們。明確誰是盟友、誰是敵人——這是我們以後的首要問題。

  若搞不清團結和打擊的對象,我們註定失敗。」

  四兒愣了一瞬,眼中似有光芒閃過,喃喃道:「大哥這話,當真盡道王業之妙。」

  李繼業聞言也點了點頭。嘆道:「以前只是小打小鬧,還去找尋兵法典籍明悟。

  殊不知基業越大,見到的景色越多,我越發現——這屠龍術的核心,就藏在這字裡行間。

  任何兵法制度都要因地制宜,唯有這道理,直指的是人心。」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各有所悟。

  王川更是在紙頁邊緣飛快地記著什麼,喃喃自語道。

  「屠龍術……好一個屠龍術。果然是屠龍術。聖人之言,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誠不欺我。」

  他看向李繼業愈發赤誠。

  四兒鄭重地點了點頭,神色堅定道:「大哥,我明白了。你放心,大哥走的路上,四兒絕不會掉隊。」

  承業聞言也立時挺胸,粗聲粗氣道:「俺也一樣。」

  李繼業看向承業,虎目一晃,當即誇讚道:「我二弟勇冠三軍,日後臨陣斬將、先登奪旗,必以二弟為先鋒。」

  承業聞言,方才那點不自在頓時一掃而空,眉梢眼角都是得意。恨不得現在就翻身上馬衝下山去。

  他兩隻手下意識在腰間摸了摸,沒摸到刀柄,才想起刀還在門外立著。

  李繼業目光轉回四兒,語氣從誇讚轉回部署道:「這二十萬貫金銀珠寶不是小數。若得之,便是我青州四山都能供養大半年,一舉解決錢財之憂。

  而那太行山田虎,能在此時便與我們一樣暗流涌動於朝堂之下、江湖之中,必然不是易與之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過一道弧線,從枯樹山指向大名府,又輕輕一收,指尖在「大名府」三個字上停了半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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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我們要做兩手準備。你帶一部分人,加上柴夔明、溫必古、龐春梅二人,大張旗鼓先以我們的名義進城,做明棋。

  我帶承業他們去槐樹坡接頭,做暗棋。若有萬一,方便有一身明皮脫身。」

  四兒點頭道:「明白。」他剛要轉身,又被叫住。

  李繼業拾起桌角那封信,把信往四兒面前一遞,囑咐道。

  「你再把時遷、鄆哥兒幾人帶上,去把大名府官場給我摸透。

  這信上說他有內應,必然級別不低,又能知道如此詳細。

  ——不是那梁中書親信之人,便是軍隊裡面的。讓他們夜裡去摸一摸每一個人的動向。如此時節,其必有反常。」

  四兒雙手接過信,應道:「明白。以防萬一,我還是以戰行事,摸清城中軍營、酒樓、糧庫、賭坊……各個要緊之處。」

  他將信小心折好,貼著胸口放妥,見李繼業點頭,立時轉身大步流星地去安排。

  李繼業看向廳外。夕陽只剩下最高的那座峰頂還浮在最後一道光里。他起身走到門前,對承業道。

  「大名府去往汴京路上,紫金山過後,離桃花山最近。

  你再去通知疤臉兒,讓他捎回去信的時候,讓張承贏帶些人馬潛藏至此。無有號令,不得漏了行蹤。」

  承業歡喜地抱拳,高聲道:「明白!」轉身大步離去。

  李繼業站在門口,又低聲吩咐了陳雄、卞祥幾人各自去處理善後事宜。

  清點兵器、歸攏箭矢、分派人手看守俘虜、安排夜間哨位、檢查山寨四面的寨牆和瞭望塔。

  ——一件一件,條理分明。

  他說話時語速不快,但每件事都說得極清楚,誰負責什麼、什麼時候完成、完不成怎麼辦,沒有一句廢話。

  眾人一一領命,各自散去。

  不消片刻,剛剛還熱鬧歡騰的聚義廳便為之一空。

  人去聲歇,只剩下燭火在穿堂風中微微跳動,忽長忽短。

  他站了一會兒,直到最後一縷光從門檻上退出去。沒有回頭,對著身後那個還在研墨的書生說道。

  「待會兒你去收集整個枯樹山的書信,清查鮑旭的往來書信。你識文斷字,以後來往書信,你與溫必古一起輔助疤臉兒管理。

  明早點卯,我讓疤臉兒給你騰個位置。」

  王川聞言立時抬起頭。

  他的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雨中斬鮑旭、廳中派兵馬、方福喊出去的那段話、陳文山跪下又站起來的背影。

  此人輕描淡寫說的「階段性合作」與「屠龍術」——樁樁件件,都遠遠超出了他以往二十多年人生經歷的總和。

  他望著眼前這個人的背影,嘴唇蠕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澀道。

  「你……到底是誰?」

  李繼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轉身走向校場。餘音從門外飄進來道

  「不急。你自己慢慢看。」

  王川怔在原地,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聚義廳外——暮色中,人群還在忙碌。有人牽引馬槽邊飲水,有人在牆根下收拾刀槍。

  良久,回過神來的王川俯身收拾起滿桌狼藉的書信。

  ——不多,而且無用。但他格外認真。

  …

  時間流逝。

  偏房裡,王川伸了個懶腰,低頭看著桌上那盞燈,燈芯新剪,燈油剛添,火焰很穩。

  他看了好幾息,才抬頭望向窗外。

  聚義廳方向的燈火已經滅了,整座山寨沉入更深的暗藍色里,只有校場周圍還有幾支松明火把在燃燒,火光在夜風中時明時暗。

  他想了想,鋪開一張新紙,提起筆。墨已磨濃了,筆尖在墨池裡蘸了兩下。

  窗外起風,他抬手又攏了一下燈焰,然後落筆,寫下今天第三首關於清明的詩。

  『無花無酒過清明,興味蕭然似野僧。

  昨日鄰家乞新火,曉窗分與讀書燈。』

  揮毫落紙,筆走龍蛇,一氣呵成。寫完最後一個字,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容很淺,轉瞬就收了。

  他把筆擱在硯台上,站起身,負手走出偏房,站在廊下望向月下的世界。

  窗台上的油燈跳了一下,火光映在他臉上,比校場上的月光更亮。

  王川神色一愣,順著那燈火的光暈往下看,看向下方無人的校場。

  望樓上,一個人靠著欄杆,披甲坐夜。赤炭火龍駒閒走在樓下。

  ——未想到,白日那般揮斥方遒的人,竟然有如此細嗅薔薇的一面。勝而不驕。當真人傑。

  月光下,李繼業似有所覺,虎目一轉,看向站在燈火中的書生。

  相視一笑。月下的人繼續守著月亮。燈火下的人守著了燈火。

  各安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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