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皇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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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不像其他官兵那樣驚慌失措。

  腳步不慢,身量不高,偏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瘦的腕子。

  一張臉卻格外醒目——碧眼黃須,貌似番人,極為醒目。

  他走到陳文山身旁,俯身耳語了幾句。陳文山起初眉頭皺著,聽著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隨即眼前一亮。

  李繼業的目光,在看見那人的一瞬間便定住了。

  此人方才與時遷站的方位一致,他還以為看花了眼。可看著那碧眼黃須。加上天罡地煞的感知。

  立時便知道此人大概率是——天罡地煞之一的紫髯伯皇甫了。

  紫髯。獸醫。善能相馬。

  東昌府城內的著名獸醫皇甫端,梁山「好漢」中唯一一個沒有半句台詞的!

  若真找一個梁山上無罪的人,此人才是第一!既沒有為惡事跡,甚至乾的活都少與人打交道。

  也非地方大戶,欺壓一方。更非官軍衙吏,無守土安民之責。簡直功能性到了極點!!

  李繼業的目光從皇甫端身上挪開,落在陳文山臉上。他知道陳文山要說什麼了。

  陳文山在皇甫端耳語完畢之後,想了想,方才上前幾步,抱拳道。

  「好漢,若我等無計可施,那不知……我等立過投名狀,好漢是否收了我等?」

  此言一出,亂糟糟的場面立時安靜了下去。落針可聞。

  李繼業看著陳文山,笑了一下,像是在聽一個還算有趣的笑話道。

  「不能。你等加上我麾下,攏共三百來人,太過惹人注目。

  而我此去東京雖非十分緊急,卻不好耽誤太多時辰。故而也不好分兵遣你等去往青州。」

  陳文山不等身後之人急躁出聲,連忙道。

  「那若是我們能補上都監張清等人死的窟窿,不讓好漢被朝廷所疑,再入好漢為頭,是否能容我等活命?」

  李繼業虎目一晃,笑道:「說一說。」

  陳文山轉頭,看了皇甫端一眼。皇甫端微微點頭,退後一步,把位置全讓給他。

  陳文山深吸一口氣,抱拳道。

  「此地附近便是寇州境內,有一座山頭,喚作枯樹山。


  四兒等人的面色古怪起來——這手「絕活」,怎麼人人都會。

  陳文山見李繼業沒有打斷,語速快了起來道:「那喪門神鮑旭,平生只好殺人,是個十足的惡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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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好漢壓陣,助一助我們,合好漢這精兵悍將,破了他枯樹山。

  再把這都監張清等人的屍體運過去——如此,戰報上如何寫,還不是我們這些活人說了算!」

  李繼業嗤笑一聲,搖頭道:「你們活命,卻要我來出力?」

  陳文山「撲通」一聲跪在泥坑裡,雙膝陷入泥水中,濺起的泥漿糊了他滿臉。

  他也不擦,就那麼跪著,仰頭看著坑邊的李繼業,聲音洪亮,像是怕別人聽不見道。

  「好漢!不,恩公!我陳文山在此立誓——今日得恩公活命之恩,沒齒難忘。

  此次得勝而回,賞錢除了安葬死去的弟兄,其餘盡獻恩公。

  攻打枯樹山,無論糧草錢財、甲冑戰馬,盡都是恩公的。我等腌臢漢子,被誆騙來此,只求得活,好回去見老父老母一面!」

  他話語方落,身後的軍漢紛紛跪倒在泥水當中。

  雨水中,山呼「祈活」之聲連成一片,驚起遠處寒鴉數隻,在雨幕中盤旋哀鳴。

  李繼業虎目掃過頭前的皇甫端和陳文山,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停了一瞬。便慢悠悠地吐出一個字。

  「可。」

  坑中官兵還沒來得及歡呼,李繼業話鋒一轉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現在都想活,必然心誠志堅。但劫後餘生之下,也必有人心思活絡。

  我可以讓你們活——但你們首先,得不能錯。」

  陳文山抬起頭,看著坑邊那雙虎目。雨絲落在那雙眼睛裡,連個水花都沒有。

  他卻懂了。

  陳文山重新拾起鐵鍬,從泥水裡拔出來,鐵頭上糊著厚厚的泥。

  他站起身,左右看了一圈,皆是目光灼灼——也是。此話,他們這些腌臢軍漢,又有哪個聽不懂?

  陳文山心裡有了數。然後邁步。

  人群之中,幾個官身模樣的人被他盯上。有人是張清身邊的親兵,知道的事太多,放出去就是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有人是軍中文書,寫一手好字,嘴卻不嚴,喝了幾碗酒什麼都往外倒。

  有人是平日與張清走得近的,雖然沒有官身,但知道的也不少。

  還有一個是負責記錄軍功的,別的本事沒有,敘事的本事卻是一流,他能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寫出來,送到知府案頭。

  其中一個被陳文山盯上的,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腰間掛著一塊銅牌。

  他見陳文山走過來,臉色驟變,退了半步,轉身便要往人群里鑽。

  旁邊一個平日裡與他稱兄道弟的軍漢,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

  「趙家哥哥,實在對不住了。你不死,眾兄弟難活。」

  「你——」

  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陳文山反手舉鐵鍬,鐵頭朝下,一鍬砸下。

  「咔嚓——」

  骨裂聲悶在肉里,那人便不動了。身子軟軟地往下倒,被身邊的人扶住,拖到坑邊,扔了上去。

  坑中猶如鬥獸場。陳文山不斷帶人遊走,他看一眼,便有人跟上。還有人躲,有人跑,有人跪下求饒,有人癱在地上連動都不敢動。

  每有一人被盯上,便有一聲絕望的哀嚎,和那哀嚎旁邊撲上去的、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

  不是殘忍,是活路只有這麼多。你不死,就有人讓我死。

  坑邊的眾人俯瞰著裡面,沒有一個人說話。卞祥面無表情,陳雄雙手抱胸,食安蹲在地上,看著坑裡的雨水泥濘,不知道在想什麼。

  四兒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支搭在弦上的箭,疤臉兒把鐵鍬杵在地上,身子靠在木柄上,像是在等一場雨停。

  唯有李明瀾。他看著那些官兵在泥水中互相指認、互相拖拽、互相殺死的景象。

  又環顧四周,看著這些跟著李爺出來一圈的老人,忽然明白自己在青州練的那點兵,差的是什麼。

  柴夔明縮在馬車後面,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不知是冷還是怕。

  時遷蹲在樹杈上,憧憬的看著那幾個站在坑邊俯瞰的幾人——那裡的位置,他一定要!

  龐春梅端著茶盤,似與有榮焉。李瓶兒從車窗縫隙里往外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靠在車廂內壁上。

  ……

  坑邊的洪教頭,也不知何時,胸膛已經沒有了起伏。

  「哐當」。

  一桿腌臢的鐵鍬,重新砸在了坑邊。

  眾人立在坑雨之中。抬頭,仰望著那雙漠然俯瞰的虎目。

  春雨漸綿,坑中的水已經沒過了小腿。混著雨水,血油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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