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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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三騎身影化作官道盡頭幾個模糊的小點,最終消失在山道拐角,秀娘一直緊繃的肩膀才倏然垮塌下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終於奪眶而出,順著凍得微紅的臉頰滾落。

  起初無聲,很快便化為壓抑不住的、淒淒切切的抽泣。

  李清照心中一酸,俯身將這小小人兒緊緊摟入懷中,用溫暖的披風裹住她。

  秀娘的臉埋在她胸前,那壓抑的哭聲終於釋放出來。

  帶著孩童特有的委屈與不舍,在空曠的冬日原野上,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趙明誠背著手,目光依舊投向官道盡頭,仿佛還能看見那匹神駒馳騁的影子。

  半晌,他才似自言自語,又似對妻子感慨,肅然道。

  「真是一匹萬里挑一的雄駿龍駒啊。」

  李清照輕輕拍撫著懷中顫抖的小小脊背,感受著衣襟被淚水浸濕的涼意,聞言抬眼,目光悠遠,低聲道。

  「馬雖神駿,猶被人力駕馭之下。

  我看那騎馬的人……一身雄渾勃發之氣,凜然難犯之威,猶在此馬之上。」

  趙明誠眉頭深深皺起,沉吟道。

  「以此人之心胸氣魄、手段能耐,恐非區區一州一府所能拘束,亦非尋常侯伯將相之位……足以填滿。」

  李清照沒有立刻接話。她順著官道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李繼業一行人消失的方位。

  又轉頭看向西北的方向。一個荒誕卻又莫名契合的念頭,悄然滑過她心頭——

  『好巧,西夏國主,亦姓李……』

  她猛地搖了搖頭,仿佛要驅散這過於駭人、也過於縹緲的聯想。低頭看了看懷中哭累了的秀娘,輕嘆一聲道。

  「罷了,各有緣法,強求不得。我們也該收拾行裝,準備動身去南陽湖了。」

  ……

  …

  官道之上,蹄聲雜沓。

  李繼業控著赤炭火龍駒,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前。疤臉兒催馬與他並肩而行。

  身前不遠處,李承業正像瘋了似的縱馬來回奔馳,將一股無處發泄的憋悶與離愁,盡數傾瀉在馬背上。

  一匹馬被他催得口吐白沫,速度稍緩,他便立即換乘另一匹。

  竟是「馬歇人不歇」,在空曠的官道上捲起陣陣煙塵。

  疤臉兒伸頭瞅了一眼,頓時搖頭嗤笑道。

  「這小子!幾天下來,到底憋不住了。又想學人家揮手……嗯…什麼來著?」

  李繼業聞言笑著接道:「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疤臉兒頓時尷尬嬉笑道:「對,就是『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的瀟灑,臨到頭又捨不得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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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裡頭憋著股邪火沒處撒,只好折騰這些啞巴畜生。瞧這架勢,怕是得狂奔到青州城下才能消停。」

  他話鋒一轉,眉頭微微皺起,聲音壓低了些道。

  「不過,李爺,咱手頭的錢財,可真是不寬裕了。出來這兩個多月,一路花銷不小。

  眼下更是多了這近五十張吃飯的嘴——這人吃馬嚼的,每日都是流水般的開銷。

  先前路上『黑吃黑』積攢的那些浮財,眼看就要見底了。」

  李繼業目光掃視著官道兩側逐漸變得崎嶇、林木開始茂密起來的地形,聞言徑直問道。

  「還剩多少?夠支撐多久?」

  疤臉兒盤算了一下,苦笑道:「緊巴點用,倒還能支應半載。只是,咱們自從離開華州,除了最開始從史家莊和少華山得了些實在好處。

  後面路上零零碎碎『撿』的那些『不義之財』,多是些散碎銀兩,堪堪維持開銷罷了。

  這許久沒有大的進項,我心裡頭總不踏實,像揣著個沒底的袋子。」

  李繼業嘴角一勾,笑道:「這有何難。記得那販馬賊段景住提過,青州地界,桃花山上,有位『小霸王』周通。

  為人最是『仁義慷慨』。我等遠道而來,手頭拮据,正該去尋他『借』些錢糧度日才是。」

  疤臉兒眼睛一亮,嘿嘿笑了起來,伸手指向前方官道蜿蜒處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道。

  「李爺,您瞧,說來也「巧」。前面那片山巒影影綽綽之地,瞅著方位形貌,怕不就是那桃花山了?距離此地,不過十餘里光景。」

  李繼業順著他所指望去,但見遠處群山起伏,冬日木葉凋盡,山脊線條顯得格外硬朗。

  其中一處山勢相對平緩,山腰以上卻怪石嶙峋,隱約可見一些依山勢而建的簡陋柵欄與望樓輪廓,正與傳聞中桃花山匪寨的形制有幾分相似。

  李繼業不由嗤笑一聲,瞥了疤臉兒一眼道。

  「即便我不提,想必你也會引著路徑,往這桃花山左近靠攏吧?」

  疤臉兒被點破心思,毫不尷尬,反而嬉皮笑臉道。

  「李爺明鑑!這不也是為咱這一大家子的生計著想嘛。江湖救急,黑吃……哦不,是替天行道,劫富濟貧呀!」

  兩人正說笑間,前方煙塵大起。方才還在撒歡狂奔的李承業,已然撥馬如旋風般折返回來。

  臉上那點鬱氣已被警覺取代。他馳到近前,勒住氣喘吁吁的戰馬,急聲道。

  「大哥!前面來了一隊人馬!我遙遙望見,約有三五十之眾,看隊列行進,頗有章法!」

  疤臉兒聞言,眯眼向官道盡頭眺望,疑惑道。

  「說曹操,曹操到?難不成是桃花山的強人聞著腥味,下山打食來了?」

  承業卻搖頭,語氣肯定道

  「不像山匪!隊伍雖不算極其嚴整,但前後有序,行進間隱隱成列,衣著也齊整些,倒像是……官軍,或是大戶人家的護院莊丁。」

  李繼業眉梢微挑,他隱隱感覺到天罡地煞星命,但離得有些遠,不真切。但估摸此地離桃花山如此近,也許是那周通也說不得。

  他略一思忖,便道:「不論來者是哪路神仙,我等這許多馬匹堵在道上,終究不便。

  若是匪類,混戰起來也難施展。先把路讓開,觀其動靜。」

  當下,三人呼喝驅趕,將馬群緩緩引至官道一側的枯草地中,讓出了大道。

  近五十匹健馬聚在一處,雖儘量約束,仍不免有些躁動嘶鳴,聲勢頗為可觀。

  不多時,那隊人馬便迤邐行來,漸漸清晰。

  約莫四十餘人,大多步行,只有為首幾騎乘馬。 步卒皆著半舊不新的號衣,頭戴范陽氈笠,手持刀槍棍棒。

  雖談不上多麼精銳,但比起尋常烏合之眾的山匪,確多了幾分行伍氣息。

  隊伍中間,還夾雜著幾輛騾馬大車,不知裝載何物。

  為首一將,騎一匹黃驃馬,身材長大,面龐方正,三縷短須,目有精光。

  他頭戴一頂熟銅獅子盔,身穿一副鐵葉攢成鎧甲,腰系一條鍍金獸面束帶,前後兩面青銅護心鏡。

  手裡提著一條喪門劍,馬鞍得勝鉤上還掛著一口長刀。

  正是青州兵馬都監——「鎮三山」,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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